文/ 王曼利
《白鹿原》是陳忠實20 世紀80 年代在國內尋根文學、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以及“文化心理結構”影響下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的一顆文學果實。文學思考與人生經歷使陳忠實最終將目光聚焦到了熟悉的西北農村,以現實而又不失詩意的手法構筑了一個個白鹿原為核心的文化空間,展現了文化之間的復雜聯系。
《白鹿原》開篇談到了白嘉軒娶妻七房的奇聞,這幾任妻子分別來自白鹿原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六個無名女性從父家來到夫家,卻以不同方式紛紛殞命,這是中國男性社會中女性命運向男性威嚴的俯首,又是民間文化場向白嘉軒代表的儒家文化場的投誠。仙草誕下兒子白孝文后,白嘉軒完成了傳宗接代的人生大計,主要活動空間從家庭轉向祠堂。
“祠堂是中國古代宗法制社會皇家祭祀權世俗化和民間化的結果……對凝聚族群、培植和塑造族群文化,乃至同化族人思想都具有不可否認的深刻作用。”白嘉軒在祠堂中行使宗法制族長的權力,對族人進行規訓與懲罰。黑娃與田小娥的結合在白嘉軒看來“非法”的,因此他拒絕二人進祠堂祭拜。黑娃甚至一度也認同白嘉軒的做法,可見儒家文化影響白鹿原之深。白嘉軒在祠堂中懲治過狗蛋、小娥、白孝文及煙鬼和賭徒,“祠堂由懲罰而衍生了示眾、拷問、鞭笞、監禁、集體唾罵和邊緣化等一系列規訓和排除異己的手段,目的是要塑造儒家文化謙卑的順民。”
“如果說儒家思想理念的實踐者是白嘉軒,那么朱先生則是白鹿原的精神領袖。”朱先生一生恪守關學派的處世準則,是白鹿原上人人信仰的一尊神,他為村民占卜、鏟除鴉片、編寫縣志、投筆從戎、墓室留下的讖言……無一不是凡人能為的奇跡。“朱先生以文化權威凌駕于白鹿原精神文化世界的至高地位……朱先生以白嘉軒為中介,通過祠堂的群聚效應實現了儒家文化思想對白鹿原的精神控制。”
鹿兆鵬曾在朱先生處求學,后聯合黑娃風攪雪,以國民黨和共產黨身份在白鹿原上創辦農講所,策劃渭北運動,他的一生反映了國共兩黨從合作到破裂,紅色革命活動從公開到隱蔽的過程。鹿兆鵬一直反叛舊文化的束縛,數次革命的對象都是白鹿原,但卻屢遭失敗,這源于儒家文化的根深蒂固。白靈一生經歷了求學、自由戀愛、參加革命、與鹿兆鵬結合和最后被活埋,與鹿兆鵬相比,她更加疏離于白鹿原,她奔向外面世界是一個與白鹿原漸行漸遠的過程。紅色革命文化以白鹿原的儒家傳統為反叛對象,卻始終離不開這個可恨又可親的故鄉。
白孝文是白鹿原族長的繼承人,家族的嚴格教育使他成為“被規訓的產物,儒家思想化為他的集體無意識,塑造了他老成沉穩外表,”在與小娥私通、賣祖宅、抽鴉片和幾乎為野狗分食后,白孝文最終走上仕途,不斷的升遷使白孝文日益冷漠、殘忍,最終為攫取新政府的權力而葬送黑娃性命。當白孝文與第二任妻子回家祭拜先祖及母親時,看似回歸儒家文化的他“情感已經回不到當初。”
田福賢重新回到白鹿原,在原上戲樓前殺雞儆猴,白嘉軒因此將戲樓稱為“烙鍋盔的鏊子”。白鹿原是田福賢的根據點,他在原上利用權力殘殺異己,鎮壓進步力量。白嘉軒的硬措施是重修鄉約,此舉被朱先生譽為“治本之策”。重修的祠堂和鄉約引發了鄉人的感嘆和痛哭,重修鄉約不僅是白嘉軒在儒家文化熏陶下本能應對外來異質權力話語的途徑,更是他重新凝聚人心的重要舉措。
“鏊子”是不同政治力量在白鹿原消長和演替的形象隱喻,白嘉軒一直試圖獨立于政治外,卻始終被卷擾其中,當政治力量與族群文化發生交鋒時,白鹿原的儒家文化就顯得脆弱不堪。
土匪是近代中國極為普遍的社會現象,匪幫往往罔顧法律,無視人類道德底線,價值觀模糊,遵循民間的道德法則,往往與近代中國各種政治力量保持一種微妙的聯系。黑娃砸過祠堂,鬧過風攪雪,為國民革命軍習旅長做過警衛,之后落草為寇,因脾氣硬、手段硬、槍法準,被土匪推舉為二拇指。入匪前,黑娃跟隨鹿兆鵬鬧革命,但此時他在隱約反抗的是白嘉軒及祠堂文化,有泄私憤的嫌疑。后在白孝文的招降下,黑娃進入保安團,西安解放后被白孝文陷害殺死。田小娥被殺后,黑娃深夜潛入白家,“他悲哀地發覺,兒時給白家割草那陣兒每次進入這個院子的緊張和卑怯又從心底浮泛起來,無法克制。”這種緊張和卑怯在來自黑娃對白家所象征的儒家文化的卑微和怯懦,黑娃砸斷白嘉軒的腰隱藏著他對白嘉軒象征的儒家文化威壓的反抗。
黑娃后來的妻子高玉鳳知書達理,“聰明過人,沒上過一天學卻能熟背四書”。從小耳濡目染儒學經典的玉鳳與黑娃結合,是黑娃回歸儒家文化的象征。之后,黑娃更是拜師朱先生,成為朱先生最后一個弟子。黑娃先闖世事后求學問的經歷,使他比朱先生所有的學生頓悟更快也更深,以至于朱先生慨嘆:“想不到我的弟子中真求學問的竟是個土匪胚子!”自此,黑娃“真正開始了自覺的脫胎換骨的修身……強硬地迫使自己接受并養成一個好人所應具備的素質,中國古代先圣先賢們的刻骨銘心的哲理,一層一層自外至里陶冶著這個桀驁不馴的土匪胚子。”黑娃回原上祠堂祭祖,受到了白鹿村最高規格的歡迎儀式,離開祠堂時,黑娃回頭看到斷裂的鄉約石碑,晚上執意睡在母親的炕上時,黑娃說:“我這會兒真想叫一聲‘媽’。”顯然,白鹿原祠堂對黑娃來說“是一種‘精神'故土。是一個人的精神家園。‘魂歸故里’‘浪子回頭’,實質上是一種精神的漂泊者對‘家園’的回歸,是一種子精神對母精神的依戀和融合。”
《白鹿原》還大量展現了陜西關中地區的農事活動、婚喪嫁娶和巫術傳說等民間文化。白鹿原上每逢“忙罷會”,人們便穿新衣,攜花饃,走親訪友,演大戲演燈影耍木偶。作為農民的白嘉軒,一生首先關注的是稼穡、紡織、圈養牲畜、娶妻生子,他過年放鞭炮,愛聽秦腔愛敲鑼鼓。白孝文與田小娥因私通被白嘉軒在祠堂懲罰后,白鹿原上相繼出現了旱災和饑饉。身為族長的白嘉軒心急如焚,他帶領族人伐神取水的描寫頗具傳奇色彩。此外,《白鹿原》中還有相當篇幅的生殖文化和鬼神文化的描述。對棒槌神的民間崇拜,目的是維持儒家文化“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族群傳統。鬼神文化則集中體現在田小娥附身鹿三復仇的片段,對此,我們另行撰文再論。
民間文化看似遠離白鹿原的儒家文化場和交鋒的政治文化場,實則始終構成了這兩種文化的地平面,構成《白鹿原》濃烈的地域文化底色。
空間是權力運作的基礎。儒家文化通過祠堂和鄉約對白鹿原進行規訓與懲罰,鹿兆鵬和白孝文作為白鹿原儒家文化的反叛者,分別走上了一正一邪的道路,鹿兆鵬革命成功后不知所蹤,政治反動派白孝文卻功成名就,先匪后文的黑娃則在皈依儒家文化后被犧牲,族長白嘉軒超然于世事之外……在不同文化的關系中,傳統的儒家文化究竟如何完成現代性的轉型?這是《白鹿原》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