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曉涵
雷橫、朱仝是一對廣為人知的莫逆之交,在《水滸傳》中,他們慷慨仗義,情同手足,營造了許多精彩的對手戲。然而,雷、朱二人其實并非是水滸完全原創的人物。眾所周知,《水滸傳》的創作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三國演義》的影響。本文即從形貌、品行、行動三個方面入手,分析雷橫、朱仝與《三國演義》中關羽、張飛的聯系,探討《三國演義》對于《水滸傳》的影響。
白話小說《水滸傳》中,雷橫早在第13 回《急先鋒東郭爭功 青面獸北京斗武》便已登場。原書對于他的外貌著墨不多:那步兵都頭姓雷名橫,身長七尺五寸,紫棠色面皮,有一部扇圈胡須。而對朱仝的描寫則與他構成了呼應:那馬兵都頭姓朱名仝,身長八尺四五,有一部虎須髯,長一尺五寸,面如重棗,目若朗星,似關云長模樣,滿縣人都稱他做美髯公。另外,原書還著重描寫了一番朱仝的氣度。
義膽忠肝豪杰,胸中武藝精專通,超群出眾果英雄。彎弓能射虎,提劍可誅龍。儀表堂堂神鬼怕,形容凜凜威風。面如重棗色通屬紅。云長重出世,人號美髯公。
不難發現,兩人的形貌氣質上與另一部古典名著《三國演義》中的關羽和張飛極其相似。在小說《三國演義》中,張翼德“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須,聲若巨雷,勢如奔馬”,關云長則“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涂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由此可見,在外貌形體上,雷橫與朱仝在很大程度上受了《三國演義》的影響。作者看重關張二人的意氣神韻,繼承創新,使之重現于水滸之中。
從雷橫、朱仝的人格品行看《水滸傳》中的《三國演義》是中國古代道德體系的一個重要德目,《三國演義》中的關羽被稱為“義絕”,一生恪守桃園之義。他不僅對劉張二人肝膽相照,面對敵人,也不改行俠好義之本色,以至于奸佞之臣曹操都稱其為“天下義士”,可見其義重如山的品格。關羽的義,空前絕后,無可非議,但其實“三結義”中的張飛,在義的品格上并不遜色于他。這一點,從張飛義釋嚴顏與為兄復仇兩件事上,可見一斑。誠然,張飛由于心氣過急導致了自己身首異處,但他也同樣通過此事詮釋了何為義無反顧。
《水滸傳》里的雷橫、朱仝亦是如此,雷朱二人先后義釋晁蓋、宋江,彰顯忠義之氣。尤其是美髯公朱仝,面如關公,義氣也如關公,于雷橫一案,義釋好友,奉養雷母,并甘愿為此付出慘痛代價,刺配滄州牢,斷二十脊杖,卻毫無怨言,可謂義薄云天。
而雷橫較于朱仝則更為復雜一些。在《水滸傳》宋江、晁蓋等一眾人等的邏輯里,“仗義”與“疏財”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仗義”必然“疏財”,“疏財”必然“仗義”,或者說,根本不存在“不疏財”的“仗義”。這種邏輯在許多好漢如柴進、魯智深的身上均得以呈現。而雷橫為人卻頗為小氣,書上說他為官時便經常放賭賺錢,喜歡斂財。在義釋晁蓋一事中,也著筆提到過他未經推辭便歡喜收下了晁蓋的十兩銀子并不愿退還之事,可見雷橫愛惜錢財的性格。但這也并非是對雷橫仗義的否定,按照《水滸傳》里的標準,雷橫確實是仗義的,比如他因為義氣放走了晁蓋一事,著實是仗義的,只是這義氣因為朱仝的攪和與十兩銀子的緣故沒有被讀者看到并領情。他還因為義氣放過了宋江,卻也因為被朱仝處處防范沒有得以明顯地表達。
再說忠誠,中國自古以來對于忠有很多個解讀,筆者這里主要從奉君竭力這個維度分析關張與雷朱四人的忠義。身在曹營心在漢的關羽,無視曹操給予的榮華富貴,過五關斬六將,回到劉備身邊盡忠盡力。長坂坡大敗,張飛為了讓劉備平安脫逃,僅帶十余人負責斷后阻擋敵軍。如此種種,足以見得關張二人不事二主的人生信條。而《水滸傳》中的朱仝更是繼承發揚了關張奉君竭力的精神,他放走晁蓋、宋江、雷橫,是他的義氣,但是他在被逼上絕路之前寧愿到滄州去服刑,在知府門下做個門仆,也堅決不上梁山不做強盜,并為此痛罵勸他入伙的雷橫要“置他于不忠不義之地”,在招安問題上,朱仝也是堅決站在宋江招安派的一邊,如此種種都可以體現了朱仝對君主的忠心不二。而先他入伙雷橫似乎在忠的品格上略有欠缺,但作者卻用另一個重要的傳統德目——孝,來為其解圍。雷橫對入伙之事既不熱心,也不像朱仝那般激憤排斥,而是牽掛家中老母而不肯上山。書中也反復強調了雷橫是一個“大孝的人”。筆者認為,這也是作者在雷朱二人身上對關張的一個發展,關張二人作為武將,名垂青史,為人傳頌,靠的并不僅是武藝高強,更多的是他們的忠義品格,作者洞悉到了這一點,所以在用雷朱重現關張二人的時候,側重的也是他們出色的人格魅力。但作者又摒棄了單純的復制手法,而選擇在雷橫的身上加以改造與升華,將他塑造為一個大孝子,從而具有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魅力。
另外,在人物局部缺點上,雷橫與張飛也密不可分,他們都有一個近似的缺點即粗疏大意,不拘小節。這也是導致二人命途多舛的重要因素。他們二人都在他們認為的小事情上疏忽放任,最終招致了殺身之禍。《三國演義》中的張飛,能在八蒙山下臨危不亂,冷靜的找出張郃的失策之處,也可在馬超對劉備大不敬的情況下冷靜分析,巧出妙計,但卻對劉備叮囑他的愛護下屬一事毫不在意,所以最終命喪下屬張達之手。而《水滸傳》中的雷橫更是如此,歸其不幸,不過是因為聽戲時沒有帶銀兩這件小事。看似無心,但筆者認為這實則是雷橫一貫粗疏作風的惡果。雷橫這一方來聽曲,在原文有詳細交代,其實并不是十分倉促,完全有時間回家去拿錢,那么拿不出錢的原因,其實在前文就已見端倪。當初,他帶領人馬在靈官殿綁了劉唐,去晁蓋家,白吃白喝,還收了晁蓋十兩銀子,毫無愧色,這一方面可以看出雷橫愛財的性格,另一方面也暗示著雷橫這樣自認為有身份的公人,已然粗疏成習,對占點便宜這種小事根本不以為意。所以,他很有常常憑自己的身份看戲不拿錢的嫌疑,認為帶不帶錢無所謂,只是沒想到這次卻遇到了認不出自己身份且有知縣背景的娼妓,最終給自己招致了一連串的麻煩。
由此可見,《水滸傳》在塑造雷橫、朱仝兩個人物性格時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三國演義》的影響。這種影響不僅體現在對人物端正品行的繼承上,更體現在他們神韻的復現與創新上。
《水滸傳》的雷橫、朱仝與《三國演義》的張飛、關羽在小說的多個情節上有極大的相似之處。通過比較這些相似的情節,我們可以直接發現兩書之間的聯系。
一是義釋。義釋來自英雄對英雄的賞識,《三國演義》和《水滸傳》有著大量的義釋情節,如宋江義釋雙鞭將、錦毛虎義釋宋公明等。關羽在三國中最著名的一次義釋便是華容道義釋曹孟德,這次義釋充分體現出了關羽超越敵友之間的大義,并為他贏得了“義絕”的美名。另外張飛義釋嚴顏也是三國著名的情節之一。而《水滸傳》更是將這種義釋情懷發揚光大,108 名好漢中,義釋與被義釋之人均不計其數,雷橫與朱仝則是最為明顯的一個例子,他們先后兩次分別義釋了梁山兩位頭領晁蓋、宋江,而朱仝更是不顧發配滄州的風險,又義釋了雷橫,發配滄州。如此之多的義釋情節,筆者認為不可謂不受到《三國演義》的影響。
二是周全家眷。在小說《三國演義》中,關羽過五關斬六將,保護劉備的甘、糜二夫人,勇不可當,最終回到了劉備身邊繼續盡忠 。而在《水滸傳》中也有著相似情節,在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美髯公誤失小衙內》中,朱仝知道雷橫是個大孝的人,義釋雷橫之時,為了讓好友不再有任何后顧之憂,主動擔下了奉養雷母的重任。
通過比較雷橫、朱仝與關羽、張飛四人的形貌、性格與行動,我們可以從中分析出《三國演義》對《水滸傳》的巨大影響。另外,民國《興化縣續志》中曾記載,施耐庵在創作《水滸傳》時,每成一稿,必與門人校對,以正亥魚,其得力于羅貫中者為尤多。“門人”即門下徒弟,據此說法,羅貫中是施耐庵的徒弟,在《水滸傳》創作過程中,為施耐庵校對文字。并且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參加過張士誠的起義,同在其帳下做過幕僚。以上種種證據皆可表明,羅貫中參與了《水滸傳》的創作,如此看來,《三國演義》影響《水滸傳》便更是不足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