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雙看遍四季的眼

文/付狄鷺

牽了你的手，一輩子風雨同舟

“紫薇花開了，你聞一聞，是不是很香？”盛夏的傍晚，走在貴州西江千戶苗寨蜿蜒的小河邊，李植敏小心地挪著步子，時不時回頭看看身后的丈夫張裕寧，將自己看到的風景描述給他聽。“我聞到了，風里有花的味道，很香。”張裕寧輕聲應著，一雙手搭在妻子肩上，隨著她的步伐緩緩前行。夜色漸濃，河心送來清風，夫妻倆就這樣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著，走得很慢，卻很安然。

結婚快50年了，張裕寧依然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李植敏的情景。張裕寧讀書那會兒，假期看望親戚，結識了李植敏。當時，張裕寧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以至于給李植敏留下了“口吃”的印象。在后來的通信中，張裕寧坦言，“那一趟重慶之旅，我體會到了‘一見鐘情’的滋味。”

情投意合的兩個年輕人組建了幸福的小家庭。晚飯后的閑暇是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光，夫妻倆喜歡手牽手沿嘉陵江散步。“等我們攢夠了錢，就出門旅游，將祖國的大好河山看遍。”張裕寧將妻子攬在臂彎，無限憧憬地說道。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李植敏覺察到張裕寧走路不太對勁，有時前面明明是水洼，他卻一腳踏進去。有一年中秋節，夫妻倆回鄉下走親戚，在一段平坦的鄉村公路上，張裕寧徑直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桿。李植敏嚇壞了，她一邊心疼地揉著丈夫的額頭，一邊囑咐他抽空去醫院檢查。

“醫生告訴我，你的視網膜色素變性，沒辦法根治，可能要失明……”幾天后，接完醫生打來的電話，李植敏的眼淚滾滾而出。那天，她一整夜沒合眼。

李植敏心想，自己必須堅強起來，成為丈夫的精神支柱。她擦干眼淚，告訴丈夫一定有希望。從此，夫妻倆踏上了漫漫求醫路，跑遍了全國所有眼科出名的醫院。可是，每一次漫長的治療之后，幾乎都看不到效果。張裕寧感覺眼前有一道逐漸關上的門，他的視野變得越來越狹窄。為了不讓李植敏難過，他極力忍受著，什么也不說。

我是你的眼，帶你領略四季的變換

那一天，天氣格外冷，張裕寧伏在桌上吃力地看著文件，眼前的文字越來越模糊，最后只剩灰蒙蒙的一片。他明白，許多年前醫生預料的那個結局，他終究沒能躲過。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張裕寧依然措手不及，整天閉門在家，不愿見任何人。李植敏既著急又心疼，“他沒了眼睛，還有我呀，我的眼就是他的眼。”

為了讓張裕寧在家能夠活動自如，李植敏牽著張裕寧的手，一樣一樣熟悉家里的物品。“坐在沙發上，前面是茶幾，杯子在茶幾上，伸出右手就可以拿到……”漸漸地，張裕寧重新熟悉了家里的環境。

冬至那天，李植敏早早去了菜市場，她想多做幾個菜，陪丈夫開開心心過節。還沒進門，李植敏就聽到呻吟聲，沖進屋一看，張裕寧躺在地板上，揉著撞傷的大腿。李植敏心疼地抱住丈夫：“都怪我，把你一個人留在家里，害你摔成這樣……以后，你跟我一起出去買菜。”女兒女婿都要上班，李植敏只能鼓勵丈夫跟她一起出門。

張裕寧雖然雙目失明，外表卻與常人無異，有時難免引起誤會。一天早上，夫妻倆去買菜，張裕寧手中的菜籃子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嬰兒車，推車的女子沒好氣地一頓數落，張裕寧臉上頓時像火燒一樣。李植敏叫住年輕女子想要說點什么，張裕寧卻拽住了她的胳膊。看著丈夫尷尬又落寞的樣子，李植敏很難受：“你把雙手搭在我肩上，就不會撞到別人了。”從那以后，夫妻倆就用這種“開火車”的方式出行，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透過妻子的眼睛，張裕寧重新熟悉了周圍的環境，心情也越來越好。有一天，他們在江邊散步，碰上一群剛下車的游客，“還記得年輕時的愿望嗎？我們說好一起游遍大江南北。”“當然記得。”張裕寧點點頭。“那咱們找個地方去玩吧。”李植敏相信，丈夫雖然看不見了，但一定可以用其他方式來感受世界的美妙。

2015年秋天，夫妻倆踏上了前往青島的旅途。漫步在沙灘上，李植敏興奮得像個小姑娘，“你聞聞，海水是什么味道？”“聞到了，我聞到了，濕濕的，咸咸的。”“你摸摸，沙子是不是很柔軟？”“是啊，這里的沙子又細又軟，我摸到了。”兩人一邊走一邊談笑，沿著海岸線走了很久很久。無意間一回頭，李植敏看到張裕寧眼角濕濕的，那一刻，她的心被溫柔填滿。

做你的“火車頭”，萬水千山陪你走

第一次旅行給了李植敏很大的鼓舞，她滿懷期待地投入到下一場旅行的準備中。2015年冬天，李植敏陪丈夫去了云南。穿行于麗江古色古香的小巷，在西雙版納的花海中合影，一路上，無論看到什么風景，李植敏都會輕聲講給身后的丈夫聽，“這是花骨朵兒，你摸摸。”“這是香草，你聞聞。”張裕寧不住地點頭，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夫妻倆都已年過花甲，加上張裕寧身體不便，旅途中難免遇到一些困難。然而，讓他們記憶深刻的并不是這些困難，而是許多好心人的幫助。一段段暖心的小插曲，讓他們的旅途充滿了別樣的意味。

去年中秋節，李植敏和張裕寧去張家界看山。半路上，一位小伙執意幫他們背包，整整一天都陪著他們。見李植敏累得出汗，他鉆進林子里，找來一根枯樹干，給李植敏當拐杖。“叔叔阿姨，愿你們一路同行，游遍世界每一個角落！”臨別，小伙送上了真摯的祝福。感動之余，李植敏也更加堅定了信念，要帶著張裕寧走更多地方，“看”更多風景。

如今，李植敏和張裕寧已經游遍了大半個中國。閑暇，李植敏將旅行照片整理成冊，并在每張照片背面寫下旅途中的小故事。偶爾，她翻出這些照片，將背后的文字念給張裕寧聽。張裕寧靜靜地聽著，臉上掛著笑容。看著丈夫開心的樣子，李植敏覺得走過的每一步都值得慶賀。“我們共用一雙眼睛，看到的是一樣的風景，體味的也是同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