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娟,李國德,許佐航,杜樸,丁楠,段振鵬,王玉凱,章成國,張國華
患者女性,79歲,因“右側肢體無力1.5 h”于2017年9月7日入院。患者1.5 h前起床時突覺右側上肢麻木無力,構音欠清,表達稍困難,持物不能,可緩慢行走但不穩,余無不適。家屬送至本院急診科就診,當時查體:神志清,血壓202/89 mm Hg,心率73次/分,右上肢肌力近端3級,遠端1級,右下肢肌力4級。急診心電圖結果:快速型心房顫動,完全性右束支阻滯,1次成對室性早搏,ST-T改變。頭顱CT檢查提示:多發腔隙性腦梗死,腦萎縮。急診予控制血壓,并收住神經內科。
既往史:高血壓病史20年,未規律服藥。曾因“病態竇房結綜合征”安裝心臟起搏器。否認糖尿病、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癲癇病史。
入院查體:脈搏69次/分,血壓175/78 mm Hg。五官正常,神志清晰,構音欠清,表達困難,眼球活動正常。鼻唇溝右側變淺,伸舌偏右。心率82次/分,心律不齊,肺腹部檢查無異常。頸軟無抵抗,雙側頸動脈聽診無雜音。右上肢肌力近端3級,遠端1級,右下肢肌力4級,肌張力降低,左側正常,偏癱步態。雙側痛溫覺對稱,雙側腱反射正常。Babinski征右側陽性、左側陰性。NIHSS評分9分,CHADS2評分2分,CHA2DS2-VASc評分6分,HAS-BLED評分3分。
入院診斷:
腦梗死
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
心律失常
(快速型心房顫動,陣發型室性早搏)
心臟起搏器植入術后
高血壓
診治經過:入院后繼續予以烏拉地爾控制血壓。檢驗凝血功能、肝腎功能、血糖、電解質均未見異常。CT未見責任病灶,符合急性缺血性卒中超早期溶栓條件,于發病后225 min予rt-PA靜脈溶栓(0.6 mg/kg)。使用方法:rt-PA總量31.2 mg加至生理鹽水100 mL中,5 min內推注10 mL液體,剩余液體60 min內靜脈滴注完畢。同時密切監測生命體征、NIHSS評分。溶栓治療5 h后患者右側肢體肌力改善,NIHSS評分5分,6 h后降至3分,24 h后為0分。
靜脈注射rt-PA結束后5 min,患者突發右側嘴角抽搐1次,表現為右側眼瞼閉合、右側面部肌肉抽搐、嘴角向右側歪斜,說話含糊,持續時間約2 min,發作時患者意識清楚,無伴隨癥狀。之后20 min、60 min各發作1次,癥狀同前,每次持續約30 s。第3次發作期腦電圖顯示背景以α波節律為主,左側前額、額、頂區頻發節律性3 Hzδ波,并出現節律性肌電干擾相,右側明顯(臨床發作)(圖1)。抽搐后復查頭顱CT未見腦出血。

圖1 患者第3次發作期間腦電圖
完善腦電圖后,考慮為癲癇發作,立即給予苯巴比妥0.1 g肌肉注射,后予口服奧卡西平片150 mg,每日2次,連續服用2周,癲癇未再發作。溶栓治療24 h后予缺血性卒中常規治療。患者有心臟起搏器植入無法行頭顱MRI檢查,發病后1周查頭頸部CTA提示:左側大腦前動脈A1段輕度狹窄(圖2)。經胸心臟超聲檢查提示:主動脈瓣、三尖瓣關閉不全(輕度);左心室收縮功能正常;左心室順應性減退。1周后出院,門診隨訪。
卒中后癇性發作(post-stroke seizure)和卒中后癲癇(post-stroke epilepsy)是卒中后常見并發癥。卒中和癲癇二者之間有著十分密切的聯系,前者是指卒中后單次或復發性癇性發作,與卒中導致的可逆性或不可逆性腦組織損傷有關[1]。卒中后癲癇是指卒中前無癲癇病史,在卒中后一定時間內出現的癲癇發作并排除腦部和其他代謝性病變,腦電監測到的癇性放電區域與卒中部位具有一致性[2-3]。
根據卒中后癲癇的初發時間,可分為早發性癲癇和遲發性癲癇,兩者預后不同。卒中后2周內發生的癲癇發作為早發性卒中后癇性發作,24 h內為高峰期,之后隨著卒中的好轉,癲癇發作緩解,或者隨著卒中病程進展而加重,甚至出現癲癇持續狀態。卒中后遲發性癇性發作與神經細胞再生、膠質細胞增生、神經網絡重構等因素有關,大多會出現癲癇反復發作,需要長期、規律使用抗癲癇藥物干預。
卒中后癲癇原發病以腦出血為主,特別是早發性癲癇,缺血性卒中以晚發性癲癇多見,對于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在超早期rt-PA靜脈溶栓治療后出現早發性癇性發作的相關報道并不多[4]。不同的流行病學調查對卒中后癲癇的發病率報道差異大,普遍認為卒中占所有癲癇病因的3%~30%[5-9]。中國2014年《急性缺血性腦卒中診治指南》中總結缺血性卒中后癲癇的早期發生率為2%~33%,晚期發生率晚為3%~67%[10]。皮層受累、心臟栓子脫落也是卒中后癲癇的高危因素[11]。
本病例具有典型的缺血性卒中病程、溶栓治療有效、結合影像檢查,可以確診為腦梗死。在靜脈溶栓結束后突發出現癱瘓側的面部肌肉抽搐,為局灶性發作,60 min內發作3次,具備突發性、短暫性、刻板性特點,結合患者既往無癲癇病史、發作時的腦電圖改變與卒中部位一致,診斷為卒中后早發性癇性發作。一般認為,腦梗死早發性癇性發作發病機制為大腦皮層受損[12]。腦梗死早期,由于腦組織缺血缺氧,葡萄糖代謝發生障礙,導致神經細胞鈉泵衰竭,鈉離子內流,破壞神經細胞膜的穩定性,神經元過度除極化,產生癇樣放電。患者梗死區域為左側大腦中動脈供血區域,影響左側額葉運動區,因此出現右側面部抽搐。

圖2 患者頭顱CT、CTA圖像
本例患者還有其特殊之處。首先是患者在腦梗死超急性期,并且接受了靜脈溶栓治療。溶栓后梗死血管復通,會產生再灌注損傷,破壞神經細胞膜的穩定性,誘發癇樣放電。患者靜脈注射rt-PA結束后5 min即出現癲癇發作,1 h內發作3次,而癱瘓癥狀在5 h后才改善,不排除以下可能:使用rt-PA后栓子溶解,血供部位產生再灌注損傷而癲癇發作,之后神經細胞功能恢復,因此使用小劑量抗癲癇藥物也能達到無發作[13]。其次,值得注意的是,患者進行了超早期靜脈溶栓治療。有報道認為,rt-PA能激活N-甲基-D-天冬氨酸(N-methyl-Daspartate,NMDA)受體NR1亞基及蛋白酶活化受體1通路等,促進神經細胞鈣離子內流,產生鈣離子超載,影響神經信號傳遞,并產生神經毒性,進一步破壞血腦屏障,并加重水腫,誘發腦出血。癲癇發作、持續等機制,與NMDA受體的活性大小有關[14-15]。rt-PA激活NMDA受體,能否誘發癲癇發作的相關報道不多。本例患者為栓塞事件,栓子來源于心臟,病損部位靠近額葉皮層,急性期腦組織缺血缺氧,葡萄糖代謝發生障礙,溶栓后血管再灌注損傷,rt-PA的神經毒性等多重因素導致急性卒中超早期癲癇發作。不同于常見的卒中后癇性發作的機制[6]。
腦梗死早期癲癇發作需要治療。卒中急性期過后,是否繼續應用抗癲癇藥物,治療療程多長,目前尚無定論,需要根據患者情況具體處理。《2014年中國急性期缺血性腦卒中診治指南》建議孤立發作一次或急性期癲癇發作控制后,不建議長期使用抗癲癇藥物(Ⅳ類推薦,D級證據)[10]。綜合分析考慮該患者為超早期卒中后早發性癇性發作,與再灌注損傷、rt-PA神經毒性有關,2周后上述因素消失,因此僅予2周抗癲癇藥物治療,隨訪過程中如出現癇性發作,則按正規癲癇治療。
大量研究表明,卒中后癲癇出現是患者預后不良的重要標志,特別是癲癇持續狀態的發生,可導致卒中患者死亡和致殘機會增加[3]。目前rt-PA已經成為超急性期腦梗死溶栓的首選藥物,使用過程中需要注意其可能誘導癲癇發作,增加腦梗死患者的治療風險。在溶栓過程中,一旦發生癲癇發作,操作者首先應該排除并發腦出血,做相關的檢查;其次,也應該考慮到再灌注損傷、rt-PA激活NMDA受體的可能,在控制癲癇發作之余,重新評估繼續溶栓治療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