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本漢《左傳真?zhèn)慰肌返谋鎮(zhèn)畏椒捌鋵W術(shù)史意義*

□ 陳麗娟 羅超華

高本漢是瑞典著名漢學家，其《左傳真?zhèn)慰肌肥峭ㄟ^語言學的方法對《左傳》真?zhèn)芜M行考辨的一部作品，原題“On the Authenticity and Nature of theTso Chuan”，初刊于《哥德堡大學學報》1926年第32期第1—65頁（G?teborg Hogskolas Arsskrift, XXXII, pp.1—65）。而后由陸侃如口譯，衛(wèi)聚賢筆受，刊登在《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月刊》1927年第1卷第6、7、8號上，譯為《論左傳的真?zhèn)渭捌湫再|(zhì)》。同年10月，上海新月書店將此文單獨抽印成冊，并改名《左傳真?zhèn)慰肌酚枰猿霭妗８呤险撐牡陌l(fā)表及出版在當時的學界引起了很大反響，故1935年陸侃如承商務印書館之意，再次對此書的譯文作了校正，又將高本漢《中國古書的真?zhèn)巍罚ā癟he Authenticity of Ancient Chinese Texts”）與《書經(jīng)中的代名詞厥字》（“The Pronun KUE in theShu King”）兩文，及胡適、衛(wèi)聚賢、馮沅君等的相關(guān)文章共7篇合印，于1936年以《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分惰鳌４撕蠼耸觊g本書未有再版重印，直至數(shù)年前，鄭培凱先生主編“近代海外漢學名著叢刊”時，方將其收錄，并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影印出版。

高本漢此書分上下兩篇，上篇概述了當時學界有關(guān)《左傳》真?zhèn)螁栴}的主要觀點，并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下篇從語言學角度考辨《左傳》真?zhèn)危瑸轳g斥“《左傳》偽書”說提供了新的證據(jù)。高氏在研究過程中使用的跨學科的研究方法，具有開創(chuàng)性意義，對于我們今天的學術(shù)研究來說，仍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因此，本文擬對高本漢《左傳真?zhèn)慰肌返谋鎮(zhèn)畏椒宰魈轿觯ζ湓趯W術(shù)史上的地位及影響作一評述。

一、繼承與批判前賢學者的研究成果

有關(guān)《左傳》真?zhèn)蔚膯栴}，高本漢認為：“只有能證明此書是漢人所作來冒充焚書前的文件然后可說它是偽的。”①高本漢著，陸侃如譯：《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罚虾＃荷虅沼^，1936年，第37頁。又說：“除了晚近的偶然的例外，對于《左傳》的真卻沒有人懷疑過。”②同上，第39頁。實際上，北宋鄭獬在其《左氏論》中便對此書有過懷疑：

此則左氏獨見秦火之遺文，而未嘗見孔子完經(jīng)。完經(jīng)尚不可及見，安在其為丘明而親見孔子受《經(jīng)》而作《傳》者乎！左氏如見完經(jīng)，則必不為是解。公羊、谷梁亦承其缺文而強為之辭。吾用此乃知左氏與公羊、谷梁相先后而出乎秦漢之世矣。吾之怪夫《春秋》之經(jīng)至簡，而其疑缺者已多，《左氏》至繁而反完備。豈獨《經(jīng)》遭秦火而《傳》不焚耶？秦書之不焚者蓋鮮，以此又益知其出于秦漢之世也明矣。①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第六十八冊，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121頁。

而后，南宋魏了翁《鶴山師友雅言》中也同樣質(zhì)疑道：

《周禮》與《左氏》兩部，字字謹嚴，首尾如一，更無疏漏處。疑秦、漢人所作，因圣賢遺言足成之。②（清）黃宗羲：《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652頁。

高本漢沒有注意到這些古籍材料，故而只引用了一些近代學者的觀點：一是日本學者飯島忠夫（1874—1954）1912年在《東洋學報》第二卷上發(fā)表的《由漢代之歷法論〈左傳〉之偽作》（《漢代の暦法より見たる左伝の偽作》）中從天文學角度提出的“前漢末年”說；二是康有為繼承劉逢祿《左氏春秋考證》的思想，在《新學偽經(jīng)考》中提出的“劉歆偽作”說。這兩種觀點在當時影響很大，特別是康有為的論證，雖然有諸多漏洞，但卻因符合國情的需要，而得到很多學者附和。

高本漢并不贊同這兩種觀點。對于飯島忠夫的說法，他引用了夏鳴雷（高氏譯為“阿佛來”，Henri Havret，1848—1901）和尚波（高氏譯為“商波”，Chambeau，活躍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1920年發(fā)表在《支那學論叢》上的《關(guān)于中國紀年之雜文》（“Melanges sur la chronologie chinoise”）中的解釋：“許多諸侯各有與王室不同的歷法，而且諸侯間文件的日期便根據(jù)這不同的歷法，所以各國太史的記載也混亂了。”③《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罚?0頁。這種解釋基本符合事實，并得到了當今學者的認可。而對于康有為的學說，高本漢則認為“有點新聞紙的味兒”，還說“照我看來康有為的全體主張顯然是太牽強了”。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持謹慎的態(tài)度，認為“我們一定要舉出積極的證據(jù)來證明康派學說是錯誤的”，所以又引用福蘭閣（高氏譯為“弗朗克”，Otto Franke，1863—1946）的觀點來駁斥，強調(diào)相關(guān)問題仍需論證：“《左傳》同司馬遷所見的《左氏春秋》究竟是不是一部書，它的著者是誰，以及著于何時，都還是待解決的問題。康有為說《左傳》是劉歆依據(jù)《國語》編成的，這個假定也還得要證明呢。”④同上，第44頁。而如何論證，他認為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

1.研究劉歆在秘府發(fā)現(xiàn)《左傳》的記載。

2.鑒定后漢前半期的關(guān)于劉歆以前《左傳》存在與否的別種佐證。

3.鑒定司馬遷關(guān)于《左氏春秋》及其作者的記載。

高本漢根據(jù)這三條思路對相關(guān)問題進行了探討，同時做出了一些較為合理的推測，比如他駁斥了福蘭閣贊同康有為關(guān)于“（班固）幼年或許還與劉歆同時，大概沒有獨立的文學評判力，所以完全附和劉氏的學說”的觀點，并根據(jù)劉歆、班彪、班固的年齡推斷：“劉歆死時班固也許還未出世，至多不過剛生下的嬰兒罷了，所以說班固沒有獨立的見解，說他受劉歆的影響，這種說法顯然是為著要適合康氏對于劉歆的偏見而造的罷了。”⑤同上，第48頁。高氏的這種推論從側(cè)面印證了班固《漢書》中“劉歆在秘府發(fā)現(xiàn)《左傳》”是較為客觀的記載，并非是受劉歆影響而做的不實附和。

又如，高本漢反對福蘭閣“（《史記》）和劉歆目錄語句之符合，除掉說是劉歆竄入《史記》來作他的記載的證據(jù)的，并沒有什么別的解釋”的說法，而贊同沙畹（Emmanuel-èdouard Chavannes，1865—1918）“司馬遷看見并且引用《左傳》”的推測，并且認定《左傳》是一部“很古而可貴的書”，因而司馬遷在作《史記》時才會引用。此外，他還根據(jù)沙畹關(guān)于“司馬遷在《書經(jīng)》內(nèi)遇見古奧難懂的文句，常常用簡明的文字來代替”的論斷，從《左傳》文本出發(fā)，比較二者的相似文本并舉例論證，進而確定《左傳》早在《史記》之前便已成書，且時間不會晚于公元前213年。雖然高本漢推測的時間不夠準確，但至少證明《左傳》并非偽書，這也與當今學界的認識是一致的。

高本漢在前賢學者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通過自己的考證分析，對一些訛誤加以批判，從而得出了部分合理的結(jié)論。但他卻也常常以自己的主觀情感來推測判斷一些客觀問題，比如高氏認為“（許慎）是一個很精明的學者，是中國學術(shù)界雄杰之一”，所以即使“許慎也許受劉歆一派的影響”，他仍然堅信許慎的推論是正確的。高氏又認為“劉向不應該為他兒子所欺騙”，所以“他的證據(jù)應該是絕對非被動的”。高氏還引用福蘭閣有關(guān)王充的評論：“古代中國所產(chǎn)生的最敏銳，最平允，最嚴厲的批評家。”①《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罚?0頁。所以便認為他“不會受到劉歆的影響”。這些主觀的情感，不僅令他的論證不夠嚴謹，還使其得出一些不合理的推斷，對此胡適曾批評道：“高先生敬愛《左傳》，總想把此書抬到前四五世紀去。這是個感情問題，而感情往往影響到人的理智。高先生自己也曾說過，孟子在三世紀可以用魯語著書，何以見得《左傳》的作者就不能在三世紀仍用他自己的方言著書呢？”②同上，第118頁。

二、從語言學角度考辨《左傳》的文法

高本漢在《左傳真?zhèn)慰肌飞掀g斥了當時學界的“《左傳》偽書”說，并推斷其成書至少在公元前213年之前，但對于《史記》記其作者為魯君子左丘明的說法則持懷疑態(tài)度。同時高氏也不贊同《漢書》《經(jīng)典釋文》《五經(jīng)正義》等文獻中的附和之言，他希望能根據(jù)《左傳》本身的文法考證其作者問題。因此，高本漢在下篇將《左傳》的語言假定為“左語”，《論語》《孟子》的語言假定為“魯語”，并從語言學的角度選取了七組助詞，總結(jié)出它們在“左語”和“魯語”中的用法，詳見表1：

表1 “左語”“魯語”助詞用法統(tǒng)計表③ 資料來源：高本漢《左傳真?zhèn)慰肌罚ㄏ缕?/p>

高本漢通過對以上統(tǒng)計的考辨分析認為：其一，《左傳》不是孔子作的；其二，《左傳》不是孔子弟子作的，也不是司馬遷所說的“魯君子”作的，因為它是用一種與魯語完全不同的方言寫的；其三，《左傳》或者是一個人作的，或者是屬于一派及一個地方的幾個人作的。這些結(jié)論是否正確我們暫且不論，僅就高氏的這種研究方法而言，確實有一定價值，故而胡適在《左傳真?zhèn)慰嫉奶嵋c批評》中稱贊道：“高先生的特別貢獻正在他指出文法差異與地域的關(guān)系。”④《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罚?10頁。

高本漢通過語言學的方法得出以上結(jié)論，而為了證明這些結(jié)論的合理性，他還用這種方法將《左傳》與《書經(jīng)》《詩經(jīng)》《禮記》《大戴禮》《莊子》《國語》等古書中的助詞進行對比，并總結(jié)道：“在周秦和漢初書內(nèi)，沒有一種有和《左傳》完全相同的文法組織的。最接近的是《國語》，此外便沒有第二部書在文法上和《左傳》這么相近的了。”⑤同上，第91頁。由此，高氏便認為可以確定《左傳》的真?zhèn)螁栴}了：

它的文字和別書是完全不同，所以絕不是前二世紀作偽者的方言，因為這種人絕不敢用他自己的特別的方言，恐怕馬上要被查出來。他一定要嘗試模仿某種大家尊敬的古書的文體，或者是模仿《書經(jīng)》，或者孔門的談話，或者別的周代文件。他一定不是依賴《國語》的，因為這樣他一定不能嚴密的規(guī)定解作“像”時只用“如”和《國語》兼用“若”和“如”相反抗……所以《左傳》助詞的特殊組織是它的真?zhèn)螁栴}的最后且最好的證據(jù)。①《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贰?/p>

高本漢的這種推測是較為合理的，因為作偽者要編造一部經(jīng)典，必然不可能使用同時代的語言風格（或方言），當然更不可能自己創(chuàng)造一種，故而一般會模仿一些古書來作偽。倘若作偽者足夠高明，所作偽書也因符合當時歷史環(huán)境的需要而得到了肯定，那么再從后世的文獻記載來分辨真?zhèn)伪愫芾щy了，比如現(xiàn)存古文《尚書》的真?zhèn)螁栴}。由于西晉戰(zhàn)亂，原本的今、古文《尚書》全都散失，所以自東晉梅頤所獻偽《古文尚書》及孔安國《尚書傳》成功纂入后，傳世文獻均以其為真本，直到清代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的出現(xiàn)，才證實其為偽作。高本漢不同于閻若璩有深厚的校勘學功力，但他在書中轉(zhuǎn)換思路，從語言學的角度證明了《左傳》通篇有整齊劃一卻又不同于先秦其他古書的文法，從而否定了其為后人偽造的可能，這種辨?zhèn)蔚姆椒ㄔ诋敃r看來，可以說是相當新穎的。

接下來，我們再來審視高本漢的相關(guān)結(jié)論，包括以上三點在內(nèi)，他總結(jié)道：

1.《左傳》有一律的文法，和《國語》很近，但不全同（和別的中國古書卻完全不同）。這種文法絕不是一個后來的偽造者所能想象或?qū)嵭械模赃@一定是部真的書，是一個人所作的，或者是屬于一派或一個方言的幾個人作的。

2.它同魯國學派沒有關(guān)系（至少沒有直接關(guān)系），因為他的文法和孔子及弟子及孟子完全不同。此書是在（公元前）468年以后（書中所述最遲的一年），而無論如何總在（公元前）213年前，多份還是（公元前）468年到（公元前）300年中間。

關(guān)于第一點，我們認為基本是正確的。但高本漢得出《左傳》和《國語》文法很接近這個結(jié)論，卻在客觀上為主張“《左傳》偽書”說的學者提供了新證據(jù)（雖然高本漢主觀上是反對這種說法的）。比如莫非斯1937年在《考古社刊》第6期上發(fā)表的《春秋和左傳的關(guān)系》一文便利用這種方法得出《春秋》《左傳》《國語》原為一書的結(jié)論：“由文法上看來，似乎《春秋》《左傳》《國語》原為一書，乃經(jīng)《公羊》《榖梁》之穿鑿，方才裂為經(jīng)傳，而同時，原本《國語》不得不分成今本《左傳》與《國語》兩書了。”②莫非斯：《春秋和左傳的關(guān)系》，《考古社刊》1937年第6期，第136—144頁。可見，這種方法仍不夠嚴密，故而胡適也說道：“如今高先生從文法比較上證明這‘兩部書的文法組織很是相同’，這豈不是給今文家尋得了有力的新證據(jù)嗎？我很希望我的朋友錢玄同先生能繼續(xù)高先生的工作，把《左傳》與《國語》再作一番更精密的比較，對這個問題下一個最后的結(jié)論。”③《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罚?13頁。

關(guān)于第二點，高本漢推斷的《左傳》成書年代，其實與傳統(tǒng)的“戰(zhàn)國說”并無太大區(qū)別。而他對《左傳》作者的論述，則不太符合事實，當今學界仍然傾向于在沒有明確證據(jù)證明司馬遷所記有誤的情況下，應該依從舊說。至于高氏所得結(jié)論失誤的原因，我們認為大致有以下三點：

其一，高本漢將《左傳》與《論語》《孟子》相比較，但它們由于文體不同，本身就存在區(qū)別：《左傳》為編年體，是在春秋時期國史的基礎上編撰而成；《論語》《孟子》則為語錄體，是在日常口語基礎上編撰而成。因此，它們在助詞的使用上，自然存在很大差異。

其二，高本漢只注意到了空間性（地域性），而忽視了時間性，這點衛(wèi)聚賢在《跋左傳真?zhèn)慰肌分幸灿兴峒啊４送猓€將歷來被認為是孔子所編的《春秋》，排除在了對比范圍之外，但據(jù)當今學者考察，二者在文法上卻是有很多相通之處的。④參見胡念貽《〈左傳〉的真?zhèn)魏蛯懽鲿r代問題考辨》，沈玉成、劉寧《春秋左傳學史》，姚曼波《也從虛詞文法考〈左氏春秋〉的年代與作者——兼評高本漢“‘左氏’非魯人”說》等。

其三，高本漢雖然有一定的文獻版本意識，并在選定《左傳》底本時，自覺否定了理雅各（高氏譯為“雷格”，James Legge，1815—1897）等翻譯《左傳》時所依據(jù)的《欽定春秋傳說匯纂》本，而使用《四部叢刊》所收的宋本。⑤據(jù)高本漢《左傳真?zhèn)慰肌罚骸凹偈刮腋鶕?jù)雷格同顧甫樂的本子來研究《左傳》，我一定不能發(fā)現(xiàn)‘於’與‘于’的根本異點……雷格的譯文是根據(jù)《欽定春秋傳說匯纂》，而在這一種本子內(nèi)‘於’和‘于’是很混亂的。”但他卻沒有意識到，即使宋本《左傳》仍與其成書年代相距甚遠，若以此作為底本統(tǒng)計《左傳》中的用字頻率，進而證明《左傳》成書時代的文法，依然會出現(xiàn)偏差。

可見，高本漢由于論證的疏漏及不嚴密，故而得出了“《左傳》非魯君子所為”這樣不太符合事實的結(jié)論。

三、高本漢《左傳》辨?zhèn)畏椒ǖ膶W術(shù)地位與影響

高本漢的《左傳真?zhèn)慰肌酚锚毺匦路f的研究方法，對《左傳》的真?zhèn)芜M行了考辨，故而在《左傳》研究上具有一定的學術(shù)地位，并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

首先，對中國傳統(tǒng)考據(jù)學的繼承與開拓。

高本漢對中國傳統(tǒng)的考據(jù)注疏之學十分精通，他于1929年在《遠東博物館年刊》上發(fā)表的《中國古書的真?zhèn)巍罚ā癟he Authentieity of Ancient Chinese Texts”）一文中總結(jié)出九種中國學者常用的考據(jù)標準。但在他看來，中國學者以這些傳統(tǒng)方法考證古書，已難有突破：“今日中國學者大體都接受自宋至清的考據(jù)的結(jié)論，而且認為事情是完結(jié)了。”①《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罚?頁。所以，他在《左傳真?zhèn)慰肌分歇毐脔鑿降赜谜Z言學的方法來考辨《左傳》的真?zhèn)危⑵淞袨榈谑N方法。

高本漢的這種研究方法，是對傳統(tǒng)考據(jù)學的一種開拓，因此，當時國內(nèi)的學者大多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很高的評價，如林語堂在《左傳真?zhèn)闻c上古方音》中說道：“珂先生以歐西考訂學的方法，研究《左傳》真?zhèn)螁栴}，在中國考訂古書史上可謂開一先例。”②林語堂：《左傳真?zhèn)闻c上古方音》（上），《語絲》1928年第4期，第27頁。衛(wèi)聚賢《我們的朋友：評林語堂先生的〈左傳真?zhèn)闻c上古方音〉》中也評道：“珂林二君的方法，誠有開來的貢獻。”③衛(wèi)聚賢：《我們的朋友：評林語堂先生的〈左傳真?zhèn)闻c上古方音〉》，《新月》1928年第1期，第7頁。又在《跋左傳真?zhèn)慰肌分性俅螐娬{(diào)：“高氏以文法上的關(guān)系考證《左傳》的真?zhèn)危眠@個方法去工作，高氏算是第一人。”④《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罚?21頁。

其次，對《左傳》的研究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

高本漢考察《左傳》真?zhèn)蔚姆椒ǎ瑥奈鞣綄W者的角度來說，使用的是現(xiàn)代語言學，而在中國考據(jù)家眼中，實際上就是傳統(tǒng)的音韻學。中國的音韻學經(jīng)清代學者豐富和完善，至民國已相當成熟，當時不少學者都曾有過系統(tǒng)的學習。但他們僅是遵循傳統(tǒng)，將其作為闡釋經(jīng)典的門徑。高本漢則在中國傳統(tǒng)音韻學的基礎上，融入西方現(xiàn)代語言學的理論知識，并以之考辨《左傳》的真?zhèn)巍＿@使得中國學者感到既熟悉又新奇，故而其文章一經(jīng)發(fā)表，便引起了學界熱議，如胡適、林語堂、陳祖厘、黃肅等皆曾撰文，或表示支持，或予以批駁，從而在學界掀起一股有關(guān)《左傳》真?zhèn)螁栴}的討論熱潮。此外，還有部分學者積極借鑒高本漢的研究方法，并將之運用到自己的《左傳》研究之中，如林語堂《左傳真?zhèn)闻c上古方音》、馮沅君《論左傳與國語的異點》等文章均采用了高本漢的研究方法。不僅如此，楊向奎在其《論左傳之性質(zhì)及其與國語之關(guān)系》中評述當時學者關(guān)于《左傳》的研究成果時，首先提及的也是高本漢的《左傳真?zhèn)慰肌罚笊蛴癯伞幵诰幾洞呵镒髠鲗W史稿》時，更是對其做了重點評述。

再次，對歐洲漢學的研究具有指導意義。

在高本漢之前，歐洲學者對中國古籍主要是一種翻譯性的文化傳播，如1853年，法國人加勒爾氏（J.M.Callery，1810—1862）將《禮記》譯為法文并出版，書名為Li Ki,ou Memorial des rites；1861年，英國人理雅各將《孟子》譯為英文并出版，書名為The Work of Mencius；1878年，意大利人利威萊茲尼氏（Carlo Valenziani，1831—1896）將《孝經(jīng)》譯為意大利文并出版，書名為La Via della Pieta filiale。這些學者在翻譯時，對古籍的闡述及觀點，大多直引中國學者的論斷。對此，高本漢并不滿意，他認為：“歐洲的‘支那學’家大都以鈔用中國考據(jù)家的論斷為滿意，而且還未細察其證據(jù)即以其結(jié)果為定論。”“近代‘支那學’家也應該要注意到結(jié)論如何得到的問題了，也應該開始把它審閱一下了。”⑤同上，第1—2頁。因此，高本漢開始思考中國傳統(tǒng)考據(jù)學家所得出論斷的合理性問題，并以西方的學術(shù)視角和方法予以考量，《左傳真?zhèn)慰肌芳词且淮螄L試。高氏以現(xiàn)代語言學的方法研究中國古書，在很大程度上對當時瑞典以及歐洲的漢學研究有一種指導性意義。瑞典學者羅多弼（Torbjorn Loden）在《漢學研究在瑞典》中便指出：“瑞典人真正將漢學作為一門專門的學科來研究，是從高本漢開始的。”①羅多弼：《漢學研究在瑞典》，《學術(shù)研究》1997年第3期，第47—49頁。

當然，高本漢考辨《左傳》的方法也有不足與失誤之處，我們不能忽視因此而產(chǎn)生的不良影響。比如，衛(wèi)聚賢1927年在《國學論叢》第1、2期上發(fā)表的《左傳之研究》中曾試圖從方音上論證《左傳》的作者“非齊魯人”，但用胡適的話說：“那不過是一個大膽的假設，他的證據(jù)卻不能算是充分的。”②《左傳真?zhèn)慰技捌渌罚?12頁。高本漢的《左傳真?zhèn)慰肌穭t通過具體的舉例進行了論證，從而為衛(wèi)氏的觀點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jù)，這便使得“《左傳》作者非齊魯人”的錯誤觀點，在很大程度上對當時的學者產(chǎn)生了誤導。

又如，由于高本漢論證的不嚴密性，使得他的一個較為合理的結(jié)論——《左傳》與《國語》有一律的文法，被支持《左傳》《國語》原為一書的學者所引用，從而成為“劉歆偽造說”的新證據(jù)。除了前文所舉的莫非斯《春秋和左傳的關(guān)系》外，林語堂《左傳真?zhèn)闻c上古方音》也根據(jù)高本漢的方法，再次對《左傳》與《國語》的方音進行了考證，從而得出它們是同一種方音，二者原為一書的結(jié)論。可見，對于高本漢使用的這種方法，我們應該客觀地評價與使用，正如胡適《左傳真?zhèn)慰嫉奶嵋c批評》中所說：“這是用文法的研究來考證古書的初次嘗試，他的成功與失敗都應該引起我們的注意。”③同上，第104頁。

綜上，高本漢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運用語言學的方法考辨《左傳》的真?zhèn)危@是對傳統(tǒng)考據(jù)學的一種開拓與創(chuàng)新，在當時的學者看來相當新穎，因此產(chǎn)生了很大影響。雖然他的這種方法頗有不嚴密之處，但經(jīng)過修訂完善，仍可推廣到其他古書的研究中，故而高本漢及其《左傳真?zhèn)慰肌吩趯W術(shù)史上具有一定的地位及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