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近年的創作思路較為關注桂林山水的色彩意象和峰林形式。
山水自然、山水詩、山水畫是桂林山水文化的靈魂。桂林不但自然山水甲天下,加上歷代文人如張衡、杜甫、韓愈、白居易、柳宗元、李商隱、黃庭堅、范成大、徐霞客、賀敬之等為桂林寫的五千余首詩詞,足以讓桂林山水的人文內涵也在世界風景名勝中獨占鰲頭。
最早的桂林山水畫,據載為北宋著名畫家米芾所作的《漓江圖》,人們還相信他受漓江煙雨的啟發創制了“米氏云山法”。到上世紀,畫桂林山水的名家輩出,如齊白石、陳樹人、高劍父、高奇峰、關山月、徐悲鴻、李可染、白雪石、黃賓虹、傅抱石、張大千、周思聰、宗其香、吳冠中等大家都愛畫桂林,大家愛畫,眾星捧月,使桂林山水成了中國山水畫的重要題材之一。
桂林山水有“山青、水秀、洞奇、石美”等自然特點。而深入體會我們吟誦過的詩句:“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峰倒碧波盈,漓江暮靄青”“風光翻露文,雪華上空碧”“桂林淺復碧,潺湲半露石”“漓江春水綠悠悠”“江上煙云翠作堆”“錦石奇峰次第開,清江碧溜萬千回”“群峰倒影山浮水,無水無山不入神”,它又有貼合古典美學的“干凈、純凈、幽靜、寂靜”的人文意蘊,山、光、樹、影、水、色、煙、波等形象構件被“清、悠、盈、半、濃、淺、空、深”修飾過后,交織出“碧”“綠”“青”“翠”亦真亦幻的“疊彩”意象,“江澄風靜雨初晞,畫楫凌空入翠微”的“翠微”極精妙,它似乎是桂林山水“凈靜”質感、“青碧”色澤、“縹緲”神態、“幽寂”氣息的布列加疊。“揮毫當得江山助”,桂林山水與青綠畫法天然地契合。
“繪畫不外形色而已”,色彩是更早的傳統,也是幾乎被棄置、退隱的傳統,我們只在“需要”時偶爾才想起它,一個原因恐怕正是青綠山水的制作難度——在紙本墨稿上施色既要“色不礙墨”又要“墨不礙色”,還不能固執于“色不蓋墨、墨不蓋色”的謬見,若在“蓋”字上作繭自縛則幾近怯步于青綠制法,即無法染足染夠、層層疊加、九朽一罷,無法突破對墨色關系既有的陳見,也無法探索紙對色的吸收和承載,著色這道工序或手藝足以讓缺少耐性的人望而卻步。所以才有人擔憂:“青綠山水是中國畫中一個非常有特色的畫科,但是我們憂慮青綠山水會成了‘絕學,我們擔心這個活兒會給丟了。”
山水畫的設色,通常在墨稿完成、“大勢已定”之后進行,“碧綠青翠”的“疊彩”效果要通過統染、大染、疊染、透染、掏染、分染等手法逐步呈現而來。在墨稿上著色又不能被墨結構限制了色自由,色彩要能突出墨跡的框框來去方便正是畫“青綠”的起點。“染”貌似無為又筆過留痕,“染”過濾了多余的細節把調子罩攏起來,色彩以弱化墨色強度的方式參與營造層次,緩和的著色、修行的心境,隱褪掉突兀生硬的墨和躁動的線,色彩交疊而潤澤,心慢色淡而蘊藉,氣息漸次氤氳純凈,直到把勾皴擦點的掙扎漬淹在“青綠”里封成琥珀。

桂林山中那些不受常人待見的尖峁峁,以它的特立獨行拔地而起,刻意與一大摞堆砌的圖陣保持著距離,它的列像布色,天生就有“疊彩”的意味,由此引出了一個有關山水畫空間表現的布色方法——“隨勢賦彩”。此法并置考量“隨類賦彩”和“經營位置”,從“類”到“勢”的轉變以讓“勢”與“彩”相依為命,并把山水畫的色彩布列、空間表現提到了當代山水畫突破方向的思考上來。
經營位置指布局或構圖,“作畫先定位置……何謂位置?陰陽向背,縱橫起伏,開合鎖結,回抱勾托,過接映帶,須跌宕攲側,舒卷自如”,即古人所謂“置陳布勢”。中國畫以造勢、引勢、回勢、破勢、伸勢、堵勢等手法來制造起、承、轉、合的局勢,“隨勢賦彩”即是對最能體現“勢”的結構著色,并把筆勢、色勢、形勢、走勢、氣勢等融合為一個連續的畫面空間,“空間”正是山水畫里的“勢”。
“隨勢賦彩”以色彩對筆墨空間作二次建構,“隨勢”即順應、遵從、附和,“隨勢賦彩”即“色隨勢動”“色運勢顯”“順勢而為”。在山水畫這個由筆墨、色彩和空間再造的自然里,一旦“畫象布色,構茲云嶺”,色彩與空間即行呈現,色彩的作用不只填充形也表現勢。空間表現的美學意義是“靈空”:“多不致逼塞,寡不致凋疏,濃不致濁穢,淡不致荒幻,是曰靈空……”要旨是“相顧”:“彼此相生相應,濃淡相間而相成;拆開則逐物有致,合攏則通體聯絡。”“勢”這種有運動傾向的空間結構,能使形象、結構、語言、色彩在運動的傾向中貫通起來生成“氣”,古人說山水畫中“總之統乎氣以呈其活動之趣者,是即所謂勢也”,“所畫莫難于丘壑,丘壑之難在奪勢,勢不奪則境無夷險也”,“夫山有體勢,畫山水在得體勢……蓋山之體勢似人,人有行走、坐、臥之形,山有偏正、攲斜之勢。人有四肢,山有龍脈分干”,“畫中龍脈開合起伏……龍脈為畫中氣勢,源頭有斜有正,有渾有碎,有斷有續,有隱有現……”,“開”即生發造勢,“合”即應勢收回,“如作立軸,下半起手處是開,上半收拾處是合”,“古人運大軸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要之取勢為主”,“勢”(或空間)在古人手里已經運用自如、得心應手。

最能體現“勢”的色彩也對視覺起引導作用。古人云“五彩彰施,必有主色,以一色為主,而他色附之”。主色的作用大,面積也許并不大,往往小面積的色塊能顯著而大面積的色塊卻隱退,當然色彩的主次除了面積也與強度和純度有關。在隨勢賦彩理念下,還可以縷析出一些更為具體的思路,比如冷色、暖色、石色、水色不同質感對空間的營造作用;染高法、染低法不同布色對空間的提示作用等。

今天深刻左右我們建構畫面的是“設計”而不是“生發”,傳統中的置陳布勢當然也是設計,但它多限于對筆墨結構的交待,而若借鑒設計的理念、巧用色彩的“歸擾”和“分散”原理,則營構上下、左右、前后和遠近的空間關系,節奏、韻律、起伏、交錯、緊湊、舒緩的運動關系,虛實、疏密、大小、強弱的對比關系,透疊、重疊、交織、堆砌的累加關系,以及對畫面的分割、連接、指示和構建便會自如很多。在“隨勢賦彩”理念下在筆墨結構上的色墨結構設計,貫通了筆跡和色跡,推演了空間的疊套,營造了更廣——“千峰立野”、更深——“九曲環徊”、更厚——“重巒疊嶂”、更遠——“源遠流長”的空間感和層次感。
寫意作為中國藝術的審美理想,重點在“意”而非“寫”,“意”寄托于“象”,而“象”并非自然重現,它是“筆”“墨”,“形”“神”和“氣”“勢”的撮合,而色彩是“意”也是“象”。馬克思說:“色彩感覺在一般美感中是最大眾化的形式。”在大眾的“圖像”和“設計”時代,“色彩”還算招人待見,“非著色無以像其貌……水墨雖妙,只寫得山水精神,本質難于辨別”,所以著色山水還是有人追隨,走的人多了,或許能踩出一條路來。
1969年9月生于桂林市。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學中國畫專業研究生畢業,獲碩士學位。中央美術學院2014年“美術批評的方法與寫作”專題班進修結業,文化和旅游部2019年全國畫院創作人才培訓班學習結業。現為二級美術師、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桂林畫院專職畫家、中國水墨畫院畫家、北京燕山國畫院畫家、《中國書畫》雜志社畫院畫家、上海大寫意畫院畫家。為文化部、財政部國家藝術基金簽約畫家。曾獲2014年國家藝術基金美術人才資助,2016年國家藝術基金優秀作品滾動資助,2016年國家藝術基金美術創作資助。獲首屆廣西文化藝術獎“八桂文化藝術獎”。作品被中國藝術研究院、國家藝術基金、天津美術館、廈門美術館、花橋美術館、寧波畫院、桂林畫院等收藏。作品多次發表于《美術》《藝術市場》《文化月刊》《美術報》《美術界》《收藏》《中國文化報》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