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昌
(三明醫學科技職業學院, 福建 三明 365000)
2015 年6 月30 日,教育部出臺了《關于深入推進職業教育集團化辦學的意見》(教職成〔2015〕4號),提出“探索(職教)集團通過土地、房舍、資產、資本、設備、技術等使用權租賃、托管、轉讓等形式登記企業法人。 ”此后,全國各地開始了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建設的探索和實踐,截至2015 年7 月23 日,已有遼寧、浙江、福建、山東、河南、湖北、湖南、云南、陜西、青島、寧波等10 多個省市,制定了推進集團化辦學的政策文件。[1]2015 年9 月, 福建省教育廳印發《關于加快推進多元投資主體共建職教集團的通知(閩教職成〔2015〕38 號)》,提出了建設一批以資本為紐帶、 具有企業法人資格的多元投資主體職教集團的目標[2],2016—2017 年,福建省公布了進入培育項目的15 個多元投資主體職業教育集團。[3]根據《中國職業教育集團化辦學發展報告》(2017 年) 統計,截至2016 年底,全國共有職教集團1 406 個,有53個職教集團進行了法人登記,[3]這其中包括了部分社團法人或民辦非企業單位法人,可見,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的數量并不多, 也反映了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發展面臨著困境。 2019 年2 月,國務院頒布了《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國發〔2019〕4 號)》(以下簡稱“職教20 條”),[4]這是一個綱領性的文件,指明了未來中國職業教育改革和發展的方向。 在這個改革框架下, 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面臨著怎樣的發展機遇和挑戰是整個職業教育界不得不思考的現實問題。
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建設是中國各級政府一系列政策推動的結果, 其根本目的就是試圖通過以資本為紐帶,建立校企“利益鏈”,強化職教集團內部成員的利益關系,破解職教集團“集而不團”的困境。然而,實踐證明,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并不能真正破解困局。
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 第三章的規定,法人區分為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性質上屬于企業法人中的公司法人,受《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 規制。 企業法人屬于經濟實體,必須以營利為目的,否則,企業法人就無法在市場中生存,除非其只是一個空殼公司,無任何運營成本。 以開辦職業教育為目標事業的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理論上說既有職業院校資本也有企業、行業資本, 企業出資參與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如果不以營利為目的,必然違背市場經濟的基本邏輯,職業院校出資參與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如果不以公益為目的又必然違背公辦職業院校公益性的辦學邏輯。因此,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在目前的法律制度框架下,既不能按照企業法人的邏輯運行, 又不能按照事業法人的邏輯運行, 實質上處于法律地位模糊的尷尬境地。正是由于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的法律地位模糊,職教集團的投資實質上大多數是以各自的固定資產作價出資的。 這樣出資的好處在于各方資產都不容易流失,名義上履行了出資義務,但是,由于沒有流動資金, 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實際上無法進行市場化運作。
公司法對企業法人的運行機制已有詳細的規定。從運行機制上說,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是具有企業法人資格的市場主體, 必須依據公司法的規定運行,不需要再創設一套新的運行機制。依據企業法人的基本法理,企業法人必須具有獨立于股東的財產,獨立經營、獨立核算、自負盈虧。換言之,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的股東以出資的份額為依據享有權利、承擔義務。如果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處于運營狀態,就要有獨立的辦公場所、專職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的工資應當由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支付, 職教集團也應當依法交納稅款或依法獲得免稅許可。但是,現實是登記容易運行難, 即使完全按照公司法的規定成立了完整公司組織機構, 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的財產仍難以獨立,無法獨立核算,無法獨立運營。 造成這一結果的根本原因在于職業院校內部改革還尚未完成, 各類職教集團大多數是在政府政策推動下成立的。
政府推動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的重要目的是深化職業教育教學改革,為推行現代學徒制搭建平臺,通過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這個平臺, 使校企合作進一步深化,使企業能真正參與到職業教育改革,實現“校企共同制定職業技術人才培養標準、編制人才培養方案、開發課程體系、參與教學過程、開展人才培養質量評估”等改革目標。[2]但是,職業教育改革是一個系統工程, 在學校自身的人才培養模式改革還不成熟的情況下, 學校與企業的對話實質上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兩者之所以能夠走到一起組建企業法人型多元投資主體職教集團,與政府的引領、推動作用是分不開的。所以,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成立后如何成為辦學主體是一個難題。 例如,成立于2012 年的青島西海岸職教集團有限公司, 是全國首批國有企業實體化運作的職教集團,成員單位包括海爾、海信等30 余家大中型企業,注冊資金2.3 億元,是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的標桿[5]。 但是,通過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查詢顯示,“青島西海岸職教集團有限公司”已更名為“青島科創投資發展集團有限公司”,其經營范圍的公示信息為∶教育基礎設施建設、教育信息咨詢服務(不含教育培訓及舉辦托幼機構)、房地產開發與經營、房屋工程建筑等共計30 個經營項目[6]。 從企業名稱上看已不是職教集團了,從經營范圍上看, 公司所從事的經營項目也已不是與職業教育相關的項目了。可見,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在實際運作中確實存在現實難題。
“職教20 條”由國務院頒布實施,意味著這是一個高規格的規劃和指導職業教育改革的綱領性文件,對未來中國職業教育的發展必將產生深遠影響,也必然為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建設提供新的發展機遇。
職業教育具有跨界性, 職業院校歸屬于教育部門管理,但是,產業和企業并不歸教育部門管理,因此,產教融合、校企合作等關乎職業教育質量的重大改革措施的出臺, 必須多部門合作才可能得到有效貫徹落實并取得成效。 2009 年2 月,教育部出臺了《關于加快推進職業教育集團化辦學的若干意見》,2015 年6 月又出臺了《關于深入推進職業教育集團化辦學的意見》。 但是,這兩個文件的出臺并沒有真正改變“校企合作”難的現實狀況。因此,要實現產教融合、 校企合作的良好局面就必須改變職業教育的治理結構。 2019 年2 月, 國務院頒布了“職教20條”,明確提出要完善國務院職業教育工作部際聯席會議制度, 并明確部際聯席會議制度由國務院分管教育工作的副總理擔任召集人, 統籌并研究協調解決全國職業教育工作中的重大問題。 這就意味著中國職業教育的治理結構將發生根本性的變革, 這一變革與職業教育的跨界性相適應, 為解決各部門間相互協調的問題創造了有利條件。
過去,通常都把產教融合、校企合作難的原因歸結為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積極性不高, 而忽視了職業院校傳統的人才培養模式并不真正需要產教融合、校企合作的問題。雖然中國職業教育發展取得了令人矚目的偉大成就,但是,職業教育改革的瓶頸還未突破, 職業院校實質上并未做好產教深度融合的準備。 隨著“職教20 條”的出臺,職業教育改革將全面展開,職業院校迫切需要與企業深度合作,這是破解校企合作難的關鍵所在。 例如,“職教20 條”明確提出“職業院校實踐性教學課時原則上占總課時一半以上,頂崗實習時間一般為6 個月”的具體要求[4];2019 年5 月14 日,教育部辦公廳發布了《關于全面推進現代學徒制工作的通知》;2019 年6 月5 日,教育部發布了《教育部關于職業院校專業人才培養方案制訂與實施工作的指導意見》。一系列職業教育標準的相繼出臺, 為職業院校教育教學改革提供了基本的規范。要落實這些規范的要求,職業院校必須尋求與企業的深度合作,產教融合、校企合作的內生動力在職業院校內部將逐漸生成。
校企深度合作難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在于企業與學校難以形成利益共同體。長期以來,校企間的合作往往只停留在頂崗實習層面, 頂崗實習對于大多數技術要求低的企業是有利可圖的, 因為頂崗實習期間企業支付給學生的酬勞遠低于企業正式員工,因此,可以給企業帶來現實的利益。 但是,校企間的深度合作卻不一定能給企業帶來什么實質性的利益。職教集團建設的目的是建立學校和企業深度合作的平臺,由于利益關系難以理順,職教集團“集而不團”的現象普遍存在。 其根源在于在國家制度層面上沒有為企業參與企業教育提供制度保障和利益保障。“職教20 條”鼓勵企業積極參與舉辦職業教育,提出“經過5~10 年左右時間, 職業教育基本完成由政府舉辦為主向政府統籌管理、 社會多元辦學的格局轉變。 ”要建立產教融合型企業認證制度,通過“金融+財政+土地+信用” 的組合式激勵對進入目錄的產教融合型企業給予鼓勵。 2019 年3 月28 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和教育部聯合發布的《建設產教融合型企業實施辦法(試行)》,鼓勵支持企業以多種方式參與舉辦教育,滿足了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利益訴求,必將大大激勵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產教融合、校企合作的外部環境有望逐漸得到改善。
雖然一系列有利于校企深度合作的制度尚在建立和完善之中,但是,“職教20 條”的改革布局已經為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建設帶來新的發展機遇。 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應當重新定位自身在職業教育體系中的地位和功能,完善運行機制,創新發展模式。
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在性質上屬于企業, 是經濟實體和市場主體, 財產獨立是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與其他類型職教集團的本質區別。 國內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的數量并不多, 資本的投入大多數都是以固定資產折價作為入股的資本, 這種投資方式也符合相關政策的規定。但問題的關鍵在于,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各方股東實際上都沒有完成投資入股的資產與股東資產剝離的工作。 股東資產與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資產混同, 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財產不能獨立, 是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無法實際運作的根本原因。由于各方都以各自的固定資產折價入股,多數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沒有貨幣資本投入, 缺乏流動資金,是職教集團無法實際運作的另一個原因。
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沒有貨幣資本投入的原因比較復雜。 一方面是因為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都有職業院校參與, 目前又沒有關于公辦職業院校對外投資的相關規定, 擔心貨幣資本投入造成國有資產的流失;另一方面,企業和職業院校對職教集團成立后能做什么、是否可獲得相應的利益都心存疑慮。所以,為了響應政府的號召,也為了爭取政府項目,職業院校和企業為了穩妥和規避風險, 先以非貨幣資本作為投資,先成立了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等待政府的相關政策出臺。“職教20 條”的出臺為解決這一問題提供了良好的機遇。“職教20 條”明確提出∶“建立公開透明規范的民辦職業教育準入、審批制度,探索民辦職業教育負面清單制度, 建立健全退出機制”。“職教20 條”頒布至今不到一年時間,相關政策不斷出臺, 職業教育由政府舉辦為主向政府統籌管理、社會多元辦學的格局轉變的制度環境日漸形成,因此,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實現財產獨立、成為真正的法人實體的制度條件正在形成。
職教集團顧名思義是以職業教育為目標事業的。 非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雖然不以資產聯結為紐帶,從理論上說屬于松散型職教集團,但是基于契約關系, 非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必然以服務職業教育為目標。 非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如果能得到政府更有力的政策支持, 反而更容易成為聯結職業院校和企業的橋梁。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名義上是“集團”,但實質上只是一個獨立于出資股東的企業法人實體,只是一個公司。當前數量不多的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要么是沒有實際運行的空殼公司, 要么是以建設實訓基地等與職教有關, 但并非真正意義的以職業教育為目標事業的公司法人。目前,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要突破困境, 要在職業教育改革中發揮辦學主體的作用,就必須在增加貨幣資本投入的前提下,把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的事業范圍限制在職業教育領域內,以推動職業教育改革、深化產教融合和校企合作為目標事業, 唯有如此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才有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2019 年3 月28 日, 國家發展改革委和教育部聯合出臺了《建設產教融合型企業實施辦法(試行)》(發改社會〔2019〕590 號)。 依據該文件規定,任何企業只要按照文件規定舉辦或參與職業教育, 經過認定符合條件,都有資格成為產教融合型企業。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的企業出資人只要符合條件, 也能被認定為產教融合型企業, 參與或舉辦職業教育。 因此,作為獨立于股東的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如果也以同樣的方式成為產教融合型企業, 就必然失去存在的意義。實際上,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本身也不可能通過與職業院校合作開展諸如現代學徒制試點、共建實訓基地等方式成為產教融合型企業, 因為該職教集團本身就是由職業院校和企業共同出資成立的獨立企業實體, 與股東的企業和職業院校是相互獨立的。 如果把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建設成一個生產型企業,顯然違背了初衷,因此,其合乎邏輯的歸宿就是成立混合所有制的產業學院。
本科院校舉辦獨立學院已有專門的依據,即《獨立學院設置與管理辦法》,然而,混合所有制的產業學院應如何辦,當前并沒有相關的規定,這是產業學院雷聲大雨點小的重要原因。“職教20 條”明確提出要構建社會多元辦學的格局,鼓勵發展股份制、混合所有制等職業院校和各類職業培訓機構。《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深化產教融合的若干意見》也明確提出“鼓勵企業依托或聯合職業學校、 高等學校設立產業學院”。 因此,在政策層面上雖然還沒有專門的關于校企合作建設產業學院的規范性文件依據, 但是這一趨勢已經很明顯了, 企業法人型職教集團與職業院校合作成立混合所有制的產業學院必然是未來職業教育發展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