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悅
(曲阜師范大學 文學院, 山東 曲阜 273165)
嚴羽,字丹丘,一字儀卿,自號滄浪逋客,世稱嚴滄浪,南宋詩人、詩論家,邵武莒溪(今福建省邵武市莒溪)人,生卒年不詳。嚴羽主要論著有《滄浪詩話》,另著有詩集《滄浪吟卷》。其詩學理論自成一家,啟迪元代詩人,影響覆蓋明代文藝理論界,影響清代和近代,被譽為宋、元、明、清四朝詩話第一人。
《滄浪詩話》由詩辨、詩體、詩法、詩評、考證和附錄《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組成。 詩辨是全書的核心部分,主張詩有“別材”“別趣”以及“以禪喻詩”,強調“興趣”和“妙悟”。通過詩辨,嚴羽全面闡釋新的詩歌理論和自己的美學觀點。詩體、詩法、詩評、考證部分“從多角度、多側面進行具體的闡述和補充”[1];詩體以時間為序, 描述不同時代詩歌的不同面貌和流派;詩法總結詩歌的寫作方法;詩評對各時代詩人的詩歌進行評論; 考證則對各時代流傳下來的詩歌中有錯誤或爭議之處進行考辨。
嚴羽批評“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的不良文風[2],認為寫詩“用字必有來歷,押韻必有出處”的方法是“對詩歌本質的背離”[3],造成詩人和讀者都無法理解對方。為此,嚴羽提出“以禪喻詩”“興趣”和“妙悟”等主張。 在《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中,嚴羽提出“辨白是非,定其宗旨”,“宗旨”就是“興趣”,達到“興趣”,詩歌就能健康發展[2]。 同時,達到“妙悟”才能正確理解“興趣”。
在現代漢語中,“興趣”指的是興致,對事物喜好或關切的情緒。而在古代漢語中,一開始“興”和“趣”分開使用,有不同的意義。
“興”的本義是抬起來,《說文解字》解釋“興,起也”[4],引申為起身、升起、奮發、產生、創辦、興起等義。 《論語·陽貨》中有“詩,可以興”[5],鄭眾認為“興者,托事于物”[6],意思是把事情寄托在事物上,假托一個物象來興起相應的情懷。 人們總結《詩經》的藝術手法,提出詩有“六義”——風、雅、頌、賦、比、興。后來,“興”的意義發生變化,一是用來表現一種含蓄蘊藉的意味, 一種看起來表面意義多但細細品味其深層還有更多含義的藝術形象, 如“文有盡而意有余,興也”[7];二是用來指針砭時事的“興諷”“興寄”手法,著眼于詩歌中所包含的諷刺比喻。
“趣”本義為疾速,《說文解字》解釋為“趣,疾也,從走取聲”[4]。《韓非子·揚權》中有“腓大于股,難以趣走”[8],“趣走”就是疾走的意思。 “趣”后引申為意趣、志趣、興趣、趣味等義,《晉書·王羲之傳》中“獻之骨力遠不及父,而頗有媚趣”的“趣”為志趣、情趣之意[9],《世說新語·言語》中“恒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的“趣”為趣味之意[10]。
后來,“興”“趣”連用,指愛好、喜歡而產生的愉快情緒。 杜甫《西枝村尋置草堂地》“從來支許游,興趣江湖迥”中的“興趣”和《二刻拍案驚奇》卷十二“大觥連飲,興趣愈高”中的“興趣”都是指興致,與現代漢語意思一致。
《滄浪詩話》中關于“興趣”有這樣一段論述。
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 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像,言有盡而意無窮。[2]
在嚴羽看來, 詩歌是用來抒發自己真性情的東西,盛唐詩人所作的詩是詩歌中的佳作,而盛唐詩歌之所以會成為詩作中的佳作,是因為盛唐詩人“惟在興趣”。嚴羽用“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像”來比喻“興趣”“無跡可求”的特點——“言有盡而意無窮”。 他認為“興趣”包含豐厚的內涵,它的藝術效果不同于其他的美學概念, 它把詩歌的文字變得蘊含豐富、韻味無窮。
嚴羽所謂的“興趣”,是指作者在創作前已有的對現實存在的感性認識,創作時觸物起興,融合自己獨特的體驗, 自然而然將感情和思想統一在一起成為含蓄雋永、回味悠長的情趣。 陳伯海在讀《滄浪詩話》時指出興趣“是指詩人的‘情性'融鑄于詩歌形象整體之后所產生的那種蘊藉深沉、 余味曲包的美學特點”[11],葉嘉瑩認為“興趣”是詩人“由于內心之興發感動所產生的一種情趣”[12], 熊志庭認為詩中“‘趣' 是更為深層的主觀感受, 也是藝術的本質所在”[13]。
“興趣說”是嚴羽詩論的核心,“興趣”是嚴羽評價詩歌最基本的準則。 嚴羽認為好詩要達到兩個標準——“吟詠情性”和“言有盡而意無窮”。他認為“興趣”是感情和思想的統一,唐人作詩重視感情,但又不忽視思想。除了感情和思想的統一,“興趣”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境界,含蓄不盡、意味無窮,帶給讀者無盡的想象空間和真切自然的韻味。
1.情感特征∶吟詠情性,理在情中
嚴羽不看重大歷以后的詩人,但是對李長吉、柳子厚等幾個詩人則評價較高, 這是因為他們的詩歌抒發真情實感、反映現實,既有感性成分又有理性成分,真正在“吟詠情性”。吟詠情性的重點在于將“情”和“性”融會貫通,將感性成分和理性成分整合起來,抒發真情實感。 以柳宗元的《江雪》為例。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14]
整首詩意境幽冷,凄清孤寂。詩人將客觀環境描寫得十分幽僻,而在寂寥一片的白雪背后,隱藏著詩人內心的孤獨和寂寥,景中有情,情景交融,詩人通過對環境的細致描寫表現自己在遭受打擊之后不屈而又深感孤寂的情緒。 詩作體現“興趣” 的情感特征——吟詠情性。
嚴羽認為詩歌的精髓是作者獨特的情感體驗,詩歌要表達情感,不可一味地大發議論,要達到“理在情中”。 以黃庭堅的《書磨崖碑后》為例。
撫軍監國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為。
事有至難天幸爾,上皇跼蹐還京師。
內間張后色可否,外閑李父頤指揮。
南內凄涼幾茍活,高將軍去事尤危。[15]
嚴羽提倡詩歌應追求真實質樸的感覺,“只有真情才能有‘真味',才能‘感發人意'”[13]。 黃庭堅的這首詩“以議論為詩”,議論占了全詩一半左右的篇幅,沒有極力表現真摯的情感,因此不能吸引讀者。
2.形象特征∶無跡可求,飄渺不定
“無跡可求”是嚴羽“興趣說”的另一個美學特征,嚴羽用“羚羊掛角”來比喻“無跡可求”。嚴羽認為詩歌創作不能平鋪直敘, 不能一下子就看到要表達的東西,而是將情感和形象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就像羚羊睡覺一樣,沒有痕跡,讓人無法察覺。“對于詩歌意境的創造和體驗,不能從文字表面求取,也不能以理性的思考去把握,而必須得之于文詞之外,訴諸想象和冥悟。 ”[13]
在詩歌創作的各個要素中,“無跡可求” 最應把握的特征是詩歌的情感和形象。 而情感和形象的結合應委婉含蓄、飄渺而又捉摸不定,詩歌形象要巧妙地、不露痕跡地把情感包含進去,讀者在閱讀時能體會到朦朧的美感。 以李白的《玉階怨》為例。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14]
全詩只有幾種景物和幾個動作, 沒有人物表情和心理活動敘述,作者似乎也無動于衷,但當讀者跟隨景物進入詩歌時,卻能體會到一種愁苦的滋味。詩歌意境寂寥幽深、飄渺不定,體現情感表達的“無跡可求”美學特征。
3.意蘊特征∶言有盡而意無窮
嚴羽認為,好的詩作要在有限的詩句之外,抒發出詩人的真情實感, 讓讀者體會到一種意味無窮的感受——“言有盡而意無窮”。語言結束了,但是情感感受和意象體味遠遠沒有結束,在一個意象、一個情感之外還有另一個意象、另一個情感,意象和情感延續無止盡。 “這種感受的實質,就在于詩人將豐富的意念情趣概括、蘊蓄在有限的形象畫面之中。 ”[16]以杜牧的《過華清宮》為例。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17]
這首詩的主題是諷刺封建統治者的窮奢極欲,但是它沒有一句正面描寫統治階級生活的奢侈,只用千里送荔枝這一件事來表現皇族的奢侈。 作者沒有用直接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情感, 而是通過楊貴妃不知道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的微微一笑來體現勞動人民的血和淚, 表達詩人的不滿和憤懣, 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意蘊特征。
嚴羽的“興趣說”強調詩要抒發情感,情感要有意味無窮的審美趣味。而要達到“興趣”,則需要借助“妙悟”這一手段,“妙悟”是實現“興趣”的途徑。
《滄浪詩話》中關于“妙悟”有這樣一段論述。
大抵禪道惟在妙悟, 詩道亦在妙悟……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然悟有淺深、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 漢、魏尚矣,不假悟也。謝靈運至盛唐諸公,透徹之悟也。 他雖有悟者,皆非第一義也。[2]
從這一段論述可以看出“妙悟”有兩個內涵。 第一,從詩歌創作主體看,“妙悟”指的是詩人在創作詩歌時,經過構思冥想,產生一種奇妙感悟。 朱志榮認為嚴羽“高度重視詩歌本身的特點,重視體現詩歌藝術規律的“妙悟”,強調詩歌的本色、當行”[18]。 第二,是“第一義之悟”和“透徹之悟”。 “第一義之悟”即學詩須學最好的詩,學成玲瓏透徹、無跡可求,這樣才能體會到最高標準的“熟參”,才能達到第一義的巧妙體悟,否則就是第二義甚至更差。“透徹之悟”是在“第一義之悟”的基礎上,透徹地理解詩,巧妙地體悟詩,真正有見解、有體會,否則就是一知半解之悟甚至更差之悟。
“妙悟”是達到“興趣”的途徑,“妙悟”要通過自然頓悟和追求意境來實現。
1.自然頓悟,要求多識
嚴羽認為“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2]。詩人在開始學詩的時候就要有高遠的目標,入門的時候要選擇好的老師,經過不斷地“熟參”,達到自然頓悟。“‘悟'是貫穿詩歌鑒賞、創作、批評始終的重要功夫、重要途徑”[19],一旦悟出則文思泉涌,就能創作出優秀的詩作。而只有多識才能做到“熟參”。劉勰《文心雕龍》中的“凡操千曲而后曉聲,觀千劍而后識器”[20],意思是要達到“曉聲和識器”則分別要做到操千曲和觀千劍。 “多識”才能達到“妙悟”是一樣的道理,知道的數量、方法多,見多識廣自然就能“妙悟”。 以屈原《離騷》片段為例。
初既與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
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21]
詩人大量采用比興手法, 用浪漫主義的方法表現不被人理解的憂憤感情, 給人以“言有盡而意無窮”之感。 嚴羽在《滄浪詩話·詩評》中有一段對《離騷》的評價,“讀《騷》之久,方識真味;須歌之抑揚,涕淚滿襟,然后為識《離騷》”[2],意思是讀《離騷》要讀到“歌之抑揚, 洟涕 滿襟”的境界才算真正讀懂《離騷》,而“多識”是讀懂《離騷》的基礎,也是能夠頓悟的要求。
2.追求意境,體現意韻
詩人追求詩歌的意境美,“通過形象思維描繪出一番天地, 通過作品塑造一個特殊的世界”[3]。 達到“妙悟”的境界,就是要通過意境讓讀者體會到詩歌的韻味。 以李白《將進酒》為例。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14]
詩歌開篇以一組排比句帶給讀者撲面而來的強烈感受,讀來驚心動魄。 最后以“萬古愁”結尾,氣勢縱橫捭闔。整首詩多處運用夸張筆法,創造的意境讓讀者感受到詩人的狂放和激憤、氣勢和力量。嚴羽認為“觀太白詩者,要識真太白處。太白天才豪逸,語多卒然而成者。 學者于每篇中,要識其安身立命處可也。 ”[2]他認為要真正理解李白,不但要多讀李白的詩本身,而且讀時要超出李白的詩歌語言, 理解李白安身立命之處,感受詩作大河奔流的意境美。
“興趣”抒發詩人的真情實感,“妙悟”是長時間積累而頓悟,二者聯系密切,具體表現為“興趣”是“妙悟”的對象,“妙悟”是達到“興趣”的途徑。
對象是指行動或思考時的目標事物。如果說“妙悟”的主體是創作詩歌的詩人,“妙悟”的客體是詩和讀詩的讀者,那么“妙悟”的對象就是“興趣”。詩人之所以要“妙悟”,是因為詩人的真情實感要在詩作中得到暢快地抒發, 讓讀者能夠不依賴概念直接體會到詩人的真情實感與審美情趣, 由此獲得強烈的愉悅感和藝術共鳴。 “興趣”強調的是詩人要在詩歌意象的塑造中抒發自己的真切感受,感悟興情,并在此基礎上達到情感和理性、形象和認識的統一,而這正是“妙悟”所追求的效果和目標。
嚴羽推崇盛唐之詩,“盛唐諸人,惟在興趣”[2]。盛唐詩不論是田園詩、邊塞詩,還是友情詩、愛情詩,都將情感抒發寓于感興之中。以王維《終南別業》為例。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14]
王維是山水田園詩的代表詩人, 他的山水田園詩讀來令人興趣盎然。詩人置身于山水景色之中,抒發對人生的感悟。“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一句雖然沒有直接描寫情感, 但是讀者照樣可以讀出詩人閑適的心情,超然物外,妙趣天成。
再以杜甫《登高》為例。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14]
詩人在首聯和頷聯中沒有對自己的心境作直接闡釋,而是描繪登高所見之景,在對秋天蕭瑟之景的刻畫中,烘托詩人憂國傷時的悲哀之重,渲染詩人感時傷事的愁苦之情,即“興趣”強調的塑造詩歌意境時抒發真情實感,達到“妙悟”追求的目標。
“妙悟”作為一種讀詩、學詩和作詩的境界,“它實指詩歌鑒賞、學習和創作活動中對‘興趣'的體驗,領悟和掌握, 是一種特殊的審美感受力和藝術創作才能”[22]。 “興趣”是詩人的情感體驗,同時也是詩人的特征,“興趣”要求詩人抒發自己的真情實感。情性這種虛無縹緲的、 靠人內心理解的東西, 只有通過“妙悟”這種途徑才能用理性的文字來表達。
“詩道亦在妙悟……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 ”[2]詩人將不同的文字組合在一起,經過思考或冥想,完成一首詩歌作品。 讀者閱讀時,通過富含整體情趣的文字, 詩人描寫的畫面仿佛就在眼前。 這時,文字變成了畫面,理性的文字得到了感性的升華, 作者想要傳達的真情實感也都在無法言說的活動中讓讀者領悟。 讀者與詩中表達的情感融合在一起,這種情感體驗的過程與“妙悟”的美學范疇相通。因此,我們說,“妙悟”是達到“興趣”的途徑。以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為例。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14]
嚴羽盛贊“且孟襄陽學歷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2],他認為孟浩然之詩達到了“妙悟”的審美境界,意蘊深厚,渾然天成。一個“蒸”字,一個“撼”字,從側面刻畫出洞庭湖的壯麗和氣勢,水汽蒸騰,濤聲轟鳴,詩人對客體即詩歌所繪自然景色進行形象的描畫, 卻沒有韓愈詩的那種繁復之感。從“妙悟”之境到達“興趣”之境,詩人的主觀情感和客觀景色融為一體,進入“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的審美境界[2]。
嚴羽論詩側重“興趣”,他認為作者在創作前已經有了對現實存在的感性認識, 創作時融合自己獨特的體驗,自然而然將感情和思想統一在一起。 “興趣”是朦朧的、無跡可求的,達到“興趣”要靠“悟”。“妙悟”是經過構思冥想產生的一種奇妙感悟,要求自然頓悟和追求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