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蔚霞
(中共上杭縣委黨校 科研室, 福建 上杭 364200)
中共十九大報告強調,“要牢牢掌握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意識形態建設是進行社會主義建設和改革的一項極端重要的工作, 也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取得革命勝利的寶貴經驗。 中國共產黨從建黨之日起便從未放松對意識形態領導權的爭奪, 為了建立起自己的“話語”體系,在蘇區時期更是把革命動員作為奪取意識形態領導權的有效路徑。
才溪是閩西革命根據地的重要組成部分, 山區封閉的地理環境和落后的經濟文化水平使得民眾的思想安土守舊, 那么當年的中國共產黨是如何讓這些文化水平低、 保守觀念根深蒂固的民眾理解并接受自己的主張, 投身到革命之中并將落后的農村建設成為先進的革命根據地的? 其間的原因縱然紛繁復雜, 但共產黨通過強大的政治動員和文化感召所起到的作用卻是不言自明的。有鑒于此,本文試圖通過對才溪蘇區的革命動員工作進行研究、分析,旨在探索其在中國共產黨建構意識形態權力話語中的過程和作用。
安東尼奧·葛蘭西(以下簡稱葛蘭西)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之一。 他認為,“有機知識分子”、理論“常識化”和“市民社會”是無產階級構建并奪取意識形態領導權的基本要素。 縱觀才溪蘇區革命動員的過程也不難發現,中共正是以“有機知識分子”為主體、理論“常識化”為手段、“市民社會”為舞臺,將自身的理念植入到革命動員的內容中去完成意識形態建構的。
在葛蘭西的理論中,“有機知識分子” 在建構并奪取意識形態領導權的過程中起著重要的作用。 他們要為所服務的社會集團創立思想和理論, 進行意識形態上的合法性論證, 使該集團的存在和發展獲得根據。
1927 年,大革命失敗后,中國共產黨革命的重心由城市轉向農村, 確立了建立蘇維埃政權的革命道路。 革命策略的調整要求必須建構起新的革命話語以獲得民眾的支持和認同, 而首先要回答的就是“什么是革命” 的問題。 1930 年6 月毛澤東來到才溪。當時的才溪蘇區組織機構已經健全,革命形勢已然發展到新階段。革命的口號天天喊,革命的標語隨處可見,然而“革命”到底是什么,“革命根據地”又是什么?對于才溪民眾而言腦子里還是一片空白。才溪人民世世代代都不會忘記毛澤東來到才溪第三天在調查會上的一席話, 毛澤東說∶“黨領導窮人扎根鬧革命的地方,工農大眾支持紅軍打仗的后方基地,就叫‘革命根據地'。黨要在農村建立許多根據地,這些根據地連接起來,不就是一條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革命道路'了嗎?像我和紅軍來到這里,你們敲鑼打鼓歡迎我們,還送大米、豬肉、青菜慰勞我們,我們可以住下來,可以開會,可以工作,就是因為才溪是我們的根據地嘛”[1]。 毛澤東用生動活潑的語言來說明什么是“革命道路”和“革命根據地”的論述, 讓革命從遙不可及的神臺融入到了民眾的生活之中。
階級斗爭是開展土地革命的主要手段, 中共意識形態的建構離不開對“階級”的闡述。早在1925 年毛澤東就在《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中對中國社會存在的階級和階層進行了詮釋與分析, 明確了敵我友這一革命的首要問題, 由此制訂了正確的階級斗爭策略。 然而“階級”對于才溪民眾而言卻是極為陌生的, 中國共產黨充分明白這一點并巧妙地對革命話語進行轉換。 1928 年春,李天富、羅化成在群眾大會上說∶“我們廣大工農群眾不分男女老幼、姓氏性別,一定要團結起來,組織起來。要用自己的拳頭打碎地主惡霸的腦袋……我們共產黨人要領導全國人民改變天下,改造世界。 地主豪紳,封建勢力統治了國家幾千年,現在我們勞動人民該起來管天下的大事了”。這里不但成功地避開了對“階級”一詞的使用,而且將階級的概念替換成了民眾容易理解的語言來動員他們開展階級斗爭。是時,“貧富”也常被共產黨用以表達“階級”,正如才溪山歌中唱的∶“民國苦到今,十惡土豪紳,加捐又加稅,窮人心不明”[2]。顯然,在革命根據地創建初期,中國共產黨用自己所構建的話語讓民眾明白了階級劃分的標準,理清了革命對象。
葛蘭西指出, 有機知識分子的職能不僅在于提出一種體系化的思想和理論, 同時還要用這種意識形態教育、指導其他階級或階層,使其大眾化為非知識階層的“常識”,進而成為人民的思想與信仰形式[3]。也就是說,意識形態之所以具有讓民眾自覺“同意”的力量,就在于它將其內容“常識”化并與民眾的日常實踐融為一體。
為了讓自身的意識形態走進群眾, 中國共產黨進行了一系列的探索。 1929 年6 月發布的《中共中央宣傳工作決議案》專門提出∶“一切宣傳工作,仍應盡可能的群眾化,與群眾日常生活聯系起來”。 具體表現在針對一般群眾的宣傳工作,“黨報需注意用圖畫及照片介紹國際與國內政治及工農斗爭情形……篇幅不宜過長,內容不宜太繁復,最要能做到工農群眾都能了解, 能普遍散發到成千成萬的工農群眾中去”。 這種“常識化”的宣傳還被廣泛運用到了標語、傳單、新劇等各個領域。 為了使文化生活豐富多彩,才溪蘇區成立了新劇團, 每逢圩天新劇團便在圩市上演出。 演出的戲、材料都是自己編寫,把發生在群眾生活中的典型事件與蘇維埃政府發出的新號召相結合,“比如擴大紅軍、選舉運動、春耕運動等,他們即速下去收集材料,編成故事,寫成劇本,然后排練、演出”[4]。 這樣的戲貼近現實,效果非常好。
解決一切群眾的實際生活問題也是才溪蘇維埃政府推動理論“常識化”的一項重要內容。 如果說隨處可見的標語口號只是讓民眾從字面上了解了中國共產黨的性質、宗旨和任務,那么蘇維埃政權則在實踐中將其滲透到了民眾的生產生活里。比如,戰事的頻繁使才溪出現勞動力不足、耕牛農具缺乏的困難。針對這個問題,毛澤東給予高度關注,他指出“我們必須用力領導農民求得解決”[5]。在此情況下,以勞動互助社和耕牛合作社為基本形式的農業互助合作運動在才溪蘇區蓬勃地開展起來, 有組織地調劑了勞動力和耕牛,民眾的經濟生活得到大大改善。 再如,才溪鄉的雇農王繩器的房子被火燒了, 才溪鄉蘇主席王金行了解到這個情況后, 立即發動鄉里群眾獻工獻料,僅兩天時間就幫他蓋起了一座新房。王繩器非常感動, 在后來的擴紅中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送去當了紅軍。 這些至今流傳在閩西土地上的蘇區干部好作風的故事再次向我們證明, 革命道德實踐對民心的導向勝過一切的宣傳。 主動為群眾生產生活服務,其最顯著的效果是,蘇維埃成了群眾生活組織者,群眾漸漸感覺到自己的生活已經離不開蘇維埃了。
葛蘭西把國家分為政治社會和市民社會兩個領域。政治社會是國家機關和政府活動領域;市民社會則是日常生活和意識形態領域,包括政黨、工會、學校、教會等組織和新聞媒介、學術團體等機構。 他認為, 文化—意識形態的宣傳教育是一種比政治強制更有效的統治, 現代國家應該充當市民社會的組織者、指導者和教育者。
在傳統的農村,宗祠、廟宇、學堂、會社、圩市等都是民眾的活動空間, 構成了傳統農村的“市民社會”。 為了保證革命的開展,中國共產黨對才溪鄉村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造。一方面,通過經常性地開展破除封建迷信、反對祠堂廟宇的宣傳解釋工作,使社會風俗得到明顯改變,女性纏足、婚姻買賣、祈拜神佛等封建習俗被取消;另一方面,建構起新的價值觀念和社會關系。 在經濟上,為解決勞動力問題,中共領導建立了農業互助合作社;為打破敵人的經濟封鎖,建立起生產合作社;為防止“剪刀差”問題,建立起消費合作社等各類合作社商業組織。在文化方面,開辦了勞動學校、夜校、識字班、平民小學、讀報團等各類文化機構。 此外,還有農民協會、工會、少先隊、兒童團、革命互濟會等群團組織。這些新興的社團替代了傳統社會的關系空間,構建起新的“市民社會”。舊的“市民社會”被取代,新的“市民社會”迅速成為中國共產黨傳播思想文化的主戰場,一場以“說服教育”為主要方式的思想文化運動在才溪蘇區轟轟烈烈地展開。
首先,普及學校教育,發展才溪文化事業。 蘇區的文化教育是為戰爭服務的。 1932 年9 月通過的《才溪區第二次工農兵代表大會的決議案》中作出了關于“加緊文化教育”的具體規定。 才溪區鄉蘇維埃政府要求“各鄉文化委員會要經常召集會議,討論文化進行工作……特別注意宣傳青年婦女入校讀書,本期最低限度大鄉要介紹二人、 小鄉一人以上到高級校讀書”;“高、初級學校教員伙食費要比工作人員增加,以提高文化教育”[1]。 列寧小學的教材“除使用上級蘇維埃教育部門下發的部分教材外, 區政府還要發動教員編寫結合當時政治形勢和符合兒童特點的教材”[3]。在這一文件的指導下,才溪人民掀起了識字學文化的高潮。 到1933 年11 月,上、下才溪日校已發展到9 所,夜校發展到12 所,識字班發展到50個,參加學文化的達到1 000 多人,成為全蘇區文化教育的模范。
其次,擴大社會教育,推動蘇區生活運動化。 才溪蘇區的社會教育通常以黨群組織為載體, 廣泛而深入開展。有區蘇維埃婦女聯合會開展的“婦女解放運動”“擴紅運動”,俱樂部組織的“識字掃盲運動”,互助合作社舉辦的“春耕夏耕運動”等。 林茂曾經這樣回憶∶“鄉里成立了赤衛軍、少先隊、兒童團和貧農團,25~45 歲參加赤衛軍,16~24 歲參加少先隊,10~15 歲參加兒童團,46 歲以上的老人參加貧農團。 當時的才溪鄉,除了地主老財和反動分子以外,真是人不分男女老幼, 個個都在革命組織之中……我們都過著軍事化生活,組織紀律性很強,每個星期點一次名,一個月會一次操,每逢‘五一'‘七一'還要進行軍事比賽。至于聽政治報告、革命歌謠比賽和講革命形勢的機會就更多了。 那時大造革命輿論工作做得非常好”[1]。以群團為載體的各類主題運動此起彼伏,源源不斷地向民眾輸送著革命的口號和思想, 使民眾重新建立起對新型群團組織的集體認同感和價值歸屬感。
經此,才溪農村呈現出新的景象,才溪民眾在中國共產黨潛移默化的灌輸中也對革命有了更加清晰的認識。他們不再局限于物質上的滿足,也轉向關注政治地位和理想生活, 并以他們所建立起的革命信仰去盡忠國事。
意識形態工作是革命時期喚起工農百萬的重要武器, 也是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一個重大命題。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回顧才溪蘇區時期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的建構過程與經驗, 對新形勢下意識形態建設仍然有著重要的啟示意義。
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是黨的建設的核心內容,事關黨的執政地位的鞏固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興衰成敗。蘇區時期,中國共產黨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同國民黨進行意識形態領導權的爭奪, 并取得了顯著成效。 其在根據地創立發展過程中所顯現出的強大動員能力和控制藝術, 不僅在閩西革命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筆, 還為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黨的意識形態建設積累了寶貴的經驗。新形勢下,國際上各種思潮交流交融交鋒頻繁, 國內社會思想文化多元多樣多變趨勢明顯, 意識形態領域的斗爭變得更加尖銳復雜。習近平在2018 年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指出∶“堅持黨對意識形態工作的領導權”“要加強黨對宣傳思想工作的全面領導,旗幟鮮明堅持黨管宣傳、黨管意識形態”。 意識形態是一個政黨表達綱領、凝聚共識、組織動員、影響社會的重要工具。只有牢牢把握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提高自身在國際中的話語權,向世界傳播“中國聲音”,傳遞“中國方案”,讓世界真正了解中國才能反擊西方對中國進行意識形態滲透與和平演變的政治意圖, 才能抵制當前社會上存在的各種錯誤思潮, 更好地鞏固和發展主流意識形態, 確保黨和國家事業始終沿著正確方向勝利前進。
凝聚力和引領力是一種意識形態是否為民眾所普遍認同的重要體現。才溪蘇區時期,中國共產黨正是通過開展最迫切的經濟斗爭并配合以思想政治上的動員贏得了廣大民眾的支持。 尤其是主力紅軍長征以后,當中國共產黨的政權暫時隱退,才溪人民依然克服了難以想象的困難, 堅持著艱苦卓絕的革命斗爭,最終創造了“二十年紅旗不倒”的奇跡。這就足以說明中共所構建的意識形態得到了廣大民眾發自內心的認同,否則是絕不可能做到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 建設具有強大凝聚力和引領力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 讓社會主義意識形態更加深入人心、 贏得群眾是全黨的一項重大戰略任務。 事實上, 當前中國意識形態安全面臨諸多威脅和挑戰的重要原因就在于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凝聚力和引領力不夠。 建設具有強大凝聚力和引領力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一是要堅持不懈抓好理論武裝,切實用黨的理論創新成果指導意識形態工作。 注重發揮知識分子和理論工作者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研究和創新作用,為他們施展才華創造條件、提供平臺。二是要普及和傳導黨的最新理論成果,用科學理論引領實踐發展。 理論的創立與創新并不意味著意識形態建設的完成,還要將其大眾化普及化,用這種意識形態教育、指導民眾,進而成為人民的思想與信仰形式。 要積極探索符合大眾需求的意識形態傳播方式和宣傳手段,讓黨的理論創新有實感、有溫度、接地氣。三是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取向,切實維護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 人民性是中國共產黨的階級本性, 人民是意識形態建設的價值主體和實踐主體。在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過程中,要牢固樹立以人民為中心的工作導向, 把服務群眾與教育群眾結合起來,既解決實際問題又解決思想問題,使全體人民在理想信念、價值理念、道德觀念上緊緊團結在一起,凝聚成眾志成城的磅礴力量。
一種模式被確立并為實踐所論證之后, 我們總希望它能夠始終行之有效,以達到一勞永逸的效果。然而,文化的變革與傳播并非一日之功,不同的發展階段會呈現出不同的問題。 在革命根據地創立與發展的各個階段, 中國共產黨的意識形態建構時面臨困境與挑戰,或來自國民黨的沖擊,或源于動員藝術的局限,或受困于革命的復雜艱巨性。 為此,中國共產黨進行了不懈的努力,既有如暴風驟雨式的吶喊,又給予和風細雨般的浸潤,不斷在實踐中積累經驗、糾正偏差。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共產黨從革命黨轉變為執政黨,意識形態建設的內容也相應發生變化。特別是當前受全球化浪潮沖擊、 社會轉型等因素的影響, 意識形態領域斗爭不斷出現新情況新矛盾新問題,這些都要求著我們要敢于正視自身的短板弱項,克服畏難情緒,積極應對挑戰。各級領導干部要自覺擔負起政治責任,提高意識形態工作能力。既要防止把一般性的意識形態斗爭夸大為對抗, 又要防止對意識形態斗爭漠然置之的現象發生, 做到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科學理性地對待意識形態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