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們（組詩）

劉星元

失信人名單

失信人黃孫氏，女性

系山東省蘭陵縣大仲村鎮黃家館村村民

前些年住在土地之上

這些年住在土地之下

據她的外孫劉星元告發

近來她常在自家房頂上

養花養草養秋風，看山看水看落日

完全把自己當成了隱士

算命先生說她長命百歲

實際上她只活到九十三

因為追捕不到她，她欠塵世的那七年

始終未能償還

慈 悲

水慈悲

它容忍了所有的魚

在它懷里生

在它懷里死

山慈悲

它比塵世高出了一點兒

它高出的那一點

收容了我的祖先

風慈悲

它又一次吹過人間

把所有的人

又愛了一遍

神像慈悲

他接受了人間的跪拜

也接受了

蜘蛛的攀爬

母親慈悲

她原諒了孩子們的離去

原諒了那么多疾病

寄生在她身上

越來越小

開始流淚

我的母親

她的眼睛見風流淚

不見風的時候也流淚

故去的親人在她的眼淚里

一次次溺亡

又一次次復活

越來越小

我的母親

她開始抬頭看我

我也開始低頭看她

我們動用三十年的好時光

互換了身份

又做夢了

我的母親

像世界上最后兩根稻草

她在夢里喊娘的時候

我就在心里輕輕地，輕輕地

應了一聲

祖 父

被草藥和疾病抽干脾氣之后

他也成了一味干癟的草藥

他直了一生的脊背率先垂下來

嘴巴開始聽從疼痛的擺布

他的白內障還在，他每天都會把身邊

最親最近的人和物件

用舊抹布一樣的目光

細細地擦洗一遍又一遍

仿佛所有他在塵世里放不下的

都會先于他在塵世消失

有時候，他會選個艷陽高照的好日子

扶著拐杖，去村子的另一頭

看望躺在床上的另一株

更為干癟的草藥

另一株草藥貼在床上，連疼痛

都無法呼喊和驅使他了

有時候，祖父扶著拐杖還沒走幾步

膝蓋就會像流水一樣滑下來

天空那么高，大地那么厚

塵世千里萬里，廣闊而無邊

他跪在那兒，微若塵埃

用顫抖的手胡亂摸索著周圍的拐杖

從遠處看，就如一個虔誠的信徒

跪在那么多個虛構的

面目模糊內心空洞的神靈中間

他必須要在他們厭倦他的虔誠之前

找出救贖自己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