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選君,張子民
(1.湖北省咸豐縣檔案館,湖北 咸豐 445699;2.湖北省咸豐雨花谷養蜂專業合作社,湖北 咸豐 445600)
1851 年,美國著名養蜂家郎斯特羅什發現了“蜂路”,設計出了活動巢框蜂箱。1852 年,獲美國發明專利。郎氏箱沿用至今,經受住了時間考驗,對世界養蜂業的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此后所有的新式蜂箱在設計和構造上仍然結合著郎氏的原理”[1]。中國是一個養蜂大國,飼養中華蜜蜂已有幾千年的歷史,但卻沒有一款具有郎氏箱意義的中蜂蜂箱。本文試就這方面作些探討。
中蜂箱的發展演變,融合在中國養蜂歷史的發展進程中。大致可分為以下幾個階段。
原始獲取蜂蜜的方式是狩獵蜜蜂,毀巢奪蜜。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特別是生產工具的進步,古人有條件將蜜蜂居住的空心樹段設法搬到住所附近,對蜜蜂略加照料,使它們能生存下來[2]。于是,養蜂意義上最早的蜂箱便誕生了。
東漢時期,養蜂所使用的“蜂箱”,大概便處于移養自然蜂箱階段。至今,云南怒族、傣族人飼養無刺蜂,仍沿用這種移養方法。
據《太平御覽》 引《博物志》 (晉張華著) 載:“遠方諸山出蜜蠟處。其處人家有養蜂者。其法以木為器,或十斛、五斛,開小孔令才容蜂出入”。又據劉基《郁離子·靈丘丈人》 載:“昔者丈人養蜂也……刳木以為蜂之宮,不罅不庮”。前述“以木為器”“刳木以為蜂之宮”皆是對樹洞或樹段蜂巢作為蜂桶的簡單仿制。
南宋羅愿在《爾雅翼》 中寫道:“今土木之蜂,亦各有蜜。北方地燥,多在土中,故多土蜜;南方地濕,多在木中,故多木蜜”。我國北方,古人常以土墻作穴養蜂,并流傳至今。至于鑿石養蜂,盡管唐代詩人賈島在《贈中山人詩》 中有“鑿石養蜂休買蜜”之說法,實際并不多見。
我國歷史上,蜂箱簡單仿制階段主要在魏晉時期。
隨著養蜂生產的發展,在經歷蜂箱的簡單仿制階段之后,古人的蜂箱制作水平又有了新進步。公元5 世紀《永嘉地記》 (南朝鄭緝之) 載:“七、八月中常有蜜蜂群過,有一蜂先飛,覓止泊處人知,輒內木桶中”。據《中國蜂業簡史》[3]“文中所提的木桶,已不是空心原木,而是由木材加工而成。”即由“刳木以為蜂之宮”發展到了用木材加工蜂桶階段(“輒內木桶”多數專家解釋為“總是把它納入木桶”)。
特別有趣的是,人們生活上使用的筐簍、竹籠、廚柜等器物被偶然飛來的蜜蜂占為蜂窩,為古人的蜂箱制作提供了廣闊思路。除了已出現的空心樹段、墻洞、木桶蜂窩外,又出現了竹編、藤編、草編、磚土等材質的蜂箱。在蜂箱的制式上,直立的、臥式的;圓的、方的、扁的;木匣的、柜式的、箱式的等等,恰如《蜜蜂與蜂箱》 所寫的“視當地所能取得的材料以及該地人們手藝的高低差異……不期然應運而生了。”
我國歷史上,多材質、多箱制蜂箱普遍出現階段,處于南北朝到清朝末年這一歷史時期。
19 世紀末到20 世紀初,隨著意蜂及其養蜂用具、養蜂技術傳入中國,中國的養蜂業逐漸以飼養西方蜜蜂為主,使用的蜂箱大都是原來飼養意大利蜂所用的10 框蜂箱。改革中蜂用箱,也進入了套用郎氏箱時代。
自20 世紀20 年代華繹之開始,一代又一代養蜂家們提倡推廣中蜂活框蜂箱飼養,先后研制了徐受謙小型中蜂巢箱、解景戌中蜂巢箱、張進修式中蜂箱等[4]。1949 年后,又先后研制出了高窄式、從化式、中籠式、中一式、沅陵式、中標箱、GN 箱、短框式十二框中蜂箱等。雖差異較大,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即“所有的新式蜂箱在設計和構造上仍然結合著郎氏的原理”。
令人稱奇的是,盡管郎箱在世界很多地方適用普遍,中國幾代養蜂專家不斷改良用于飼養中蜂,政府也給予了很多支持,但終未完全取代傳統蜂箱。從20 世紀20 年代開始,我國蜂箱的發展歷史進入到了郎箱化與傳統蜂箱并存階段。
上述中國蜂箱演進歷史各階段的劃分是相對的,每一階段都留存有上一階段的東西,同時,又孕育著下一階段的成長元素。如晉朝,本文將之劃到蜂箱簡單仿制階段,但將皇甫謐、張華、郭璞3 位中國蜂業史上的重要人物的有關文章,結合其他資料研究的話,不難發現,該時段雖處于“刳木以為蜂之宮”的簡單仿制階段,但仍在使用移養方法,“原始洞養”遺風尚存,以木料加工蜂桶技術也在成長之中。另外,中國地域遼闊,自然地理條件和養蜂技術傳播各異,蜂箱的演變也不是每個地方都經歷了所有階段。
所謂郎氏箱意義上的中蜂箱,即符合中蜂特性,較為普遍適用的中蜂箱。至今未出現郎氏箱意義上中蜂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養蜂業屬于農業范疇,但只占農業中很小的一部分。在大農業中,遠不及種植業;于畜牧養殖業中,又遠不及豬、牛、羊、雞、蠶等。在我國幾千年的養蜂歷史長河中,直到明朝,家養中蜂蜜產品只占20%,野生蜜產品仍占80%(參見《天工開物》宋應星)。據清代黑龍江省《呼蘭縣志》 載“知府黃維翰任呼蘭時,常提倡人民養之有蜂,間亦有飼以釀蜜者”。由此可見,整個古代,我國的養蜂業都不發達,更談不上朝廷重視和投入力量研究蜂具了。
清末以后,養蜂業一定程度上漸被重視,但中蜂箱的發展演進,又因郎氏箱的傳入被打斷、影響了100 年。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始,“學而優則仕”逐步成了歷代知識分子的主要價值取向。“開科取仕”及相應的教育制度,培養選拔的也是“經世濟國”之才[5]。
20 世紀90 年代,喬廷昆、王華夫、黃文誠組織力量,從浩若煙海的歷史典籍中搜集、整理、編就了《古代蜂業文獻譯注》 一書。筆者依篇統計發現,著墨反映古代蜂業的100 位以上作者中,基本上沒有從事養蜂研究的人。被視為我國養蜂鼻祖的姜歧,隱居一方,教授“牧豕調蜂”,但這位高士真正看重的是《尚書》 《易經》 《春秋》,而不是《農經》 方面的東西,“恬居”卻不忘“守道”。此后的一千七百多年,基本上是能寫的人不養蜂或不會養蜂,能養蜂的人不會寫。西方情況不同,早在古希臘時期,養蜂就比較普遍,并從立法上加以保護;大哲學家亞里士多德還是位動物學家,對蜜蜂的研究僅次于對人的研究[6];公元1 世紀,古羅馬杰出農學家科路美拉十二卷本《農業論》 專章教授養蜂;郎斯特羅什本身是教師和牧師。從古至今,養蜂一直與知識緊緊聯系在一起。因此,西方能誕生郎氏箱絕非偶然。
中蜂本身對巢穴有很強的適應能力,從巖穴樹洞到桶簍倉柜,立的、臥的、圓的、方的、大的、小的,都能見到有蜜蜂營巢生活。就品種而言,2011 年, 《中國畜禽遺傳資源志·蜜蜂志》 根據國內外的研究成果,將分布在中國的東方蜜蜂歸納為北方中蜂、華南中蜂、華中中蜂、云貴高原中蜂、長白山中蜂、海南中蜂、阿壩中蜂、滇南中蜂和西藏中蜂9 個類型。這種一方面對巢穴的適應能力強,另一方面類型又多的結果,必然會增加蜂箱研制的不確定性,甚至一定程度出現混亂。
20 世紀70-80 年代,為了解決蜂箱使用中的混亂狀況并設計出一款全國統一的標準中蜂箱,楊冠煌帶領“中蜂蜂箱標準化課題協作組”,經過4 年努力,終于研制出了“中蜂十框標準蜂箱”[7]。但是,從現實使用的情況看,沒有實現其初衷,只是又研制出了一款重要蜂箱。郎氏箱意義上的中蜂箱并未因此發明而誕生。
塔蘭諾夫指出,“養蜂業中的巨大改進和發明,總是隨著蜜蜂生物學方面的相應發現而來的。例如:活框蜂箱是在1814 年,在胡伯和普羅科波維奇研究了蜂巢的構造及造脾的基本規律之后出現的”[8]。我國蜂業科技工作者對中蜂巢的結構和中蜂生物學習性的研究,還有課要補。
1980 年9 月,楊冠煌等[9]在湖南沅陵觀測了5 群桶蜂,結果是平均蜂重3.03 kg、巢脾10.4 張、巢脾總面積14105 cm2。同年11 月,肖洪良、段晉寧等也在湖南沅陵觀測了5 群中蜂,結果為平均蜂重3.03 kg、巢脾10.4 張(注:文中標出平均張數11.4 張,但5 群總巢脾數是52 張,故實際平均張數應為10.4 張)、巢脾總面積17103 cm3[10]。同樣的群數、同樣的蜂量、同樣的巢脾張數,何以巢脾的總面積如此不同?龔鳧羌以蜂王日產卵1000 粒、工蜂平均壽命40 d 作為設計參數,研制出了GN 式蜂箱,巢箱加繼箱容積41514 cm3[11]。秦裕本同樣以蜂王日產卵1000 粒、工蜂平均壽命40 d 作為設計參數,設計出來的蜂箱容積則為60000 cm3[12]。二者懸殊近2 萬cm3。李位三根據自己的觀察,認為中蜂群勢小,巢脾少,脾面小,蜂量小,蜂箱容積要小,可定在20000~30000 cm3范圍內[13];吳小波、曾志將2009 年7 月底對江西瑞昌市“和平山”的中蜂作過調查,發現蜂巢基本上由6 張巢脾組成,蜂量0.6~0.8 kg。因此,宜在GN 式蜂箱的基礎上改造研制新箱[14]。對上述情況細加分析就會發現,對于中蜂蜂巢的觀察與研究,即便蜂業大家也還缺乏廣泛的、系統的、大量的、持續的觀察研究,所得出的結論較為孤立,甚至互相矛盾,誰更接近事實真相有待進一步研究。總之,尚不足以為郎氏箱意義上中蜂箱的成功研制提供強有力的認知支撐,缺的課還需要補上。
對郎氏箱意義上中蜂箱的出現,筆者持樂觀態度。
過去,對中蜂蜂巢的觀察研究,沒有給予足夠重視,缺乏系統設計和持續聯合攻關,甚至滿足于已有的觀察結果。近些年來,這種狀況有了很多改變,除了關注研究的人士越來越多外,更有專家學者大聲疾呼:“要重振中蜂,就是要重新研究中蜂的生物學特性,研究真正適于中蜂的管理措施和蜂具?!盵15]。筆者自費觀察研究中蜂自然蜂巢幾年時間了,包括樹洞、橋洞、倉蜂、桶蜂等計120 群以上,發現了多條前人沒有報道過的重要現象,如華中中蜂最適巢穴內徑黃金值、歸巢蜂上脾習性等,可作為新箱設計的重要參考依據(筆者將另文介紹)。草根研究者尚能有所發現,況且由國家相關機構組織專家學者領銜攻關呢?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隨著中蜂蜂巢和生物學特性研究的深入,必將加速新蜂箱的誕生。
自從套用郎箱技術飼養中蜂以來,一代又一代蜂業專家在這條路上整整摸索了100 年。現在看,無論是蜂箱探索還是蜜蜂生物學特性探知,似乎都回到了原點。
就蜂箱探索而言,從20 世紀20 年代以來,為了讓中蜂適應活框飼養,到底設計了多少款蜂箱,報道的和沒有報道的,都難以弄清了,誰也說服不了誰。探索發展到了徐祖蔭那里:盡管郎氏箱最早用于飼養西方蜜蜂,但自從傳入中國后,用于中蜂飼養,也有很好的效果。經多地飼養觀察及箱型比較,在蜂群繁殖率、產蜜量方面,均具有明顯優勢。地區適應性較廣,是一種生產性能比較全面的蜂箱類型,也是我們重點推介這種箱型的重要原因[16]。這不正好說明,百年中蜂活框箱的探索又回到原點了嗎?
從中蜂生物學習性方面看,不管我們設計和使用什么樣的蜂箱,只要是現代活框養蜂,中蜂都不習慣,都想擺脫。于是,人類發明了隔王片、剪翅、隔板、副蓋、覆布等辦法和工具強制其就范,而中蜂稍有機會便會脫離巢框另行造脾(人們謂之贅脾),飛逃、患病的也多。于是,一些中蜂研究專家,將目光重新投向傳統養蜂和自然蜂巢的觀察研究上,顯示中蜂生物學特性的探知也回到了原點。
百年中蜂活框飼養重回原點,表明中蜂不同于意蜂,應該另辟蹊徑設計研制真正適合中蜂的蜂箱。
從我國蜂箱發展演進的不同歷史階段看,每一步重大發展,都有新技術、新材料的功勞。從原始洞養到樹段移養,是在斧頭、鋸子發明以后;“刳木以為蜂之宮”之“刳”, 《說文解字注》 的解釋是“刳謂空其腹”,即剖鑿大木,使其中空。這又依賴于鑿子、刨子等新的木工工具;南朝圓形蜂桶的普遍出現,與魏晉時期數學家劉微首創“割園術”分不開;竹編、藤編、草編等輕質“蜂箱”的出現,也是利用了相關編織技術;套用郎箱原理,活框飼養中蜂,反映了現代蜜蜂飼養標準化、規模化、機械化對蜂箱的要求?,F在,科學技術發展日新月異,新材料不斷出現,并部分用于蜂箱制作。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當人們更多弄清中蜂蜂巢結構及其生物學規律之后,借助新科技、新材料的力量,一定會研制出具有郎氏箱意義的中蜂箱。
科學需要反思,文中直言如對歷史人物和當代蜂業大家有不敬之處,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