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水流著流著就停下來了（組詩）

高亞斌

一 天

一整天，我在遙遠的山中

劈柴、堆垛，桌上有野菜，壺中有泉水

陽光記憶般閃亮，鳥鳴如燈

鮮花曾經是大地破綻的地方，在那里，果實

填補了浮華

一些水流著流著就停下來了

一些路走著走著就沒有了方向

我勞作，又歇息一會，不為疲憊

那些木柴堆放在那里，沒有用途

就像我從生命的一頭走來，走向遙遠的另一頭

沒有含義，也不問因由

殘 冬

殘雪未消，殘酒也未消

一樹梅花是必要的，它有半空的酒杯

和明月的懷抱

微駝的老人和稚拙的童子

消失在門外，松蔭下就多出了寂寞

夕陽碾壓青山，朝代的背影被暮色加深

江河無言，蒼山一道脈脈

月 下

村莊成了城池，瓦房成了宮殿

青青田園纏繞人間

有人高聲叫戰

要他連夜交出白銀萬頃、關隘三千

交出明亮的山河、皎潔的美人

有人懷抱江山圖冊

翻越山林。他不忍燦爛的故鄉在天明前淪陷

樹枝引弓、葉片銜枚

咬緊一路風聲……

棗 子

在一片葉子上，它終于老去姿色

它患上了發黃的厭食癥，還有樂極之后

不免的閑愁。它開始戀上自己身子里

小小的凋零，在時光的高閣上閑坐

它的胭脂還記著從前

那些被不名方向的風寵著的流年過往

穿花的蛺蝶、多情的胡蜂，轉身即忘的諾言

短暫而慌亂的花季，都來不及憂傷……

好天氣風和日麗，江山一望遼闊

山野里有了飛蓬，蟲子們四海為家

棗樹耽于臺上風光

不肯卸下最后的殘妝，可是

棗子的遲暮來得早，催逼它的

是一場緊一場的秋風

是蟋蟀的長調和蟬鳴的小令

是鴻雁留下的一紙絕情書

棗，那么瘦小的神

它歡喜自己筆意里小小的枯敗

耽于流水受阻時的羞意，和輕巧的躲閃

它來到一場風里，風來到一首詩，一首詩

孤孑的身影走過浩繁塵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