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晚（組詩）

蘆葦岸

遇 見

在途中，遇見一只山雀

從高處的枝丫跳到低處的枝丫，然后停下

對我轉動小腦袋，兩只珍珠在眼里

跟著轉動，閃著幽光

我放下登山拐，靠在樹干上

霧氣從路的這邊漫向那邊，消弭于林中

晨光越來越亮，它開始爬高

枝丫上的露珠，篩下來

在路面和我身上，砸出啪嗒聲

另一只山雀，在側旁的樹上

靜悄悄的，眼神火辣，一定經歷著熱戀

它拿小眼睛瞅我。我們幾乎

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它仿佛讀懂了我

一生的霜雪縱橫

天色將晚

那個遲遲不肯落在山梁上的落日

是我此生見到的最悲壯的事物

它凜然地逼視人間，下面有我熟悉

或不熟悉的，村寨、炊煙、燈火

落日最終像個老漢，順從命運的安排

悄無聲息地深陷一片黑暗里

什么也沒有發生，夜幕平靜得

像曲終的戲，始終未見期待的高潮

熾烈的落日，寧肯熄滅激情的火焰

一定有著比黑暗更深的痛楚

寂靜不是一潭死水

趕夜路的人，懷抱星光，過山過水

一腳深一腳淺

他身上長出來的路，蜿蜒到夜色里

蟲聲輕喚，喊出他淡淡的傷感

他停留水邊，蹲下身，撈著水中月亮

青苔抓住他手上的群山

他抓住青苔的柔軟

群山有臉譜，青苔有自尊

流水在他指尖生出水花，生出時間的碎片

夜，讓他陷得很深

像一片海，把浪推進很深的寂靜里

傍晚的村莊

傍晚，向西的云彩，牽動霞光

瀑布在天邊狂歡，鍍金的山巒存下一筆巨款

天低云亂，村莊透支著寂寞

一聲牛哞牽著一個人，在山路上迂回

他要比落霞更快地回家

菜畦在炊煙的召喚下，等著菜籃子光顧

手握彎鐮的人，剛別過山路

接下來，他要圍著灶頭

把一天的生活推向高潮

青菜蘿卜，油鹽醬醋，碗底的深度

就是滋味，就是夢

當柴火從灶膛里退出

一天止于山風吹過，再吹滅燈火

只有牛的眼睛還亮著，對著星星默默反芻

老吾老

去看母親，陪她說一陣，有一搭沒一搭

總搞不清，話，從何起，又從何落

幾乎每次都是，她坐在窗邊，這個框子

亮堂，可以看到的外面，有車，有人

這點常景，對她來說，就是全部人間

自斷腿后，她極少出門，這次腦子出問題

就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她每天

起床后，靠在陽臺上，對著天，盲目看

只有我來了，她才能到飯廳的窗邊坐下

或一言不發，或口齒不清，最后，都是淚

以前，她總咬牙說，要扛鋤頭去挖地

去端盤子，掙糊口錢。現在，只字不說

一個倔強的人，終于輸給凌厲的命

輸給一頭白發、沒牙的嘴，和虛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