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自己的深淵（組詩）

傅天琳

致敬橋梁

在認識貴州橋梁之前

你是否真正懂得

啥叫逢山開路啥叫遇水搭橋

在藍圖，在工地，在隧道錨

在琴弦般的纜索尚未打開

在泥濘，在洞口

在載重汽車，在風鉆機的轟鳴聲中

在地下50米深處，還將是

70米、80米、90米

在你，突然看到四頂橙色安全帽

如四粒小小浮球

在粉塵與劇烈的噪聲中緩緩游動

之前

你是否真正陶醉過清風拂面

是否真正被震撼

于鳥鳴的瞬間，于彩虹般的愛情中

在數十條橋墩拔地而起

楔入水泥與鋼鐵之前

你是否真正看見致敬這個詞

正隨掘進機嚼碎一座山又一座山

不斷向前滾動，滾動，一直滾過地平線

你是否愿意與貴州橋梁一樣

一生都在路上，一生都在為下一條路

猶如為下一首詩奠基

你是否能趕在雷聲出土之前

巖石萌芽之前

翻過羊鹿山

把長達6470米的隧道

頌詞一樣鋪到春天的大門之前

玻璃橋

峭壁如削！現在我就站在

峭壁之上的虛空里

腿軟，恐高，小心臟幾次跳出來

又幾次被摁回去

只敢平視、斜視、遠望

望對面懸崖，幾疑上過琉璃釉

白太陽還在一遍一遍反復涂抹

微微發藍、發青

有鳥飛過。其中一只己經兩鬢斑白

臉上掛著與我相似的表情

它用叫聲撞響石壁

就覺得是巖石在叫，一座天空在叫

白云輕盈如絮，一掛一掛

就覺得是從地里剛剛長出來的

樹尖新葉如花，一團絨毛球球

就覺得聚集了一股蓬勃向上的氣息

蒼山如海！這個上午有多寬

我的心情就有多寬

最后，我將目光垂直放下，放下

放進谷底

人生何其不易

我還要看看自己的深淵

上莊石頭問

艾青站在最高的石頭上

問，為什么眼里常含淚水

屈原問蒼穹，李白問月亮

惠特曼問青草

顧城問悄然走過的一代人

哲學的情感的豪放的憂郁的詩人

白發三千丈以及山楂樹一樣

青蔥的詩人

我崇敬你們。我用目光和手指

依依撫過住在石頭里的星辰

我摸到了太多的幸福，愛

摸到了千年之前以及千年之后

大地的憂傷

我問橫河兩岸為什么石頭

堪比玉貴，我問一枚淡黃色的檸檬月

為什么羞愧地擠于其間

赴一座古城的約會

赴一座古城的約會

在雁江，正是桃紅柳綠，正是春

一群著漢服的女子

許是我的孫輩，而我想為她敬茶

我更愿意把她想象成

我公元前的母親

她們裙邊繡滿花香

伴我走過樓臺亭廓，走過每一個轉彎的

路口，走過幽徑

我更愿意以一個村姑的身份去漢朝

宜布鞋，宜頭戴野花，宜淡妝

宜淺綠淺藍淺紫淺粉

宜娉娉，婷婷

若要寫詩

宜毛筆，宜竹簡，宜押韻，宜五言、樂府

無須發表，哪一句不傾國又傾城

字庫塔上琴聲裊裊

我更愿意相信那雙撫琴的玉手

已得萇弘真經

我更愿意稱沱江為資水

更愿意把水邊三三兩兩的白鷺

看成是從漢朝飄來的微醉的佳人

千仞之上

在彈子山，鍋圈巖

在千仞之上，烈日之下

群峰與我對視

震撼。暈眩。恍若騎在蒼鷹翅上

偶爾低頭，看峽谷也是一絲裂紋

深深勒進巖石骨縫里的

是一聲馬嘶

四野蒼茫，肆意地

往我目光里摻進凜冽與荒涼

這樣宏大的場景只有身旁這位畫家

才配擁有！只有畫家

才能在天地間縱橫馳騁

濃墨重彩之后，漸漸淡出的

只能是畫家那細細的，不經意的

若隱若現的一筆

那一筆讓整幅畫面動了起來

那一筆通向山峰、道路和遠方

那一筆是烏江

蔬菜老了都是花

它們是菜

是晨間裝滿你籃子里的菜

是你最熟悉的

蘿卜白菜青菜菠菜冬莧菜

各種各樣的菜，水靈靈的菜

現在它們老了，細嫩的莖

長出木質，肌膚不再有彈性

強健、粗壯，試圖模仿樹的形狀

全身開滿花朵

老了老了

蔬菜老了都是花

所以你看不見滄桑

只看見輝煌

只看見各種各樣的枝形燈盞

頂端有光芒呼嘯

花瓣里有鐘聲響起

牦 牛

威武的不同凡響的草原家族

壯碩無比。體重以噸計

腳步聲以錘計

一身油亮華服

以一大塊一大塊絲質的黑夜計

我走近它們，十米、五米、一米

一米之內。一股熱烘烘的體味

混合著糞味，新鮮、刺鼻

這巖石一樣的沉重之物

它們長長的胸毛幕簾一樣垂地

遮住肚腩以及隱秘部位

突如其來的紅紗巾飄過草地

剎那間，我看到一雙

嬰兒一樣混沌的人類的眼睛

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的光

掠過。然后一個轉身

迅速跑回它的隊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