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界園（組詩）

沉 河

隱 藏

這一生如此短暫，卻顯得那么漫長

如果沒有幾個所愛的人

曾經，現在，和未來，一起

過著這短暫又漫長的一生

太陽升起又有什么意義

天下之大，足夠隱藏自己

最好的隱藏是在遺忘里

在那些高大又密集的植物

堅硬的石頭和柔軟的泥土

一大片一大片的水里

不需要那么多的喧嘩，除了風聲

不需要那么多的榮耀，除了陽光

門前一條拐彎的道路，它沒有

前途和遠方，只通往一塘清水和一座小山

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野花開滿田埂

空氣清新，綠水悠悠

初升的太陽，有著羞澀的笑容

牛羊吃著晨露，我的青春

在小荷塘邊萌動。浣衣的女孩

藕臂閃亮。遠方仍沉睡在夢境中

那是很舊的日子，適宜做個感性的人

憂傷而不悠長，也有適度的

灰暗時辰，如小曲中的黃昏

日常音樂

好聽的日常音樂是：鳥叫，蛙鳴，細雨聲。

鳥叫天天有，清晨頗熱鬧，其后個別交流。

我都不懂。說的大致都是好事兒。

蛙鳴從春叫到秋，一個調子，永遠重復，報著平安。

蟬鳴和蛙鳴有一比，只是蟬總是在大白天的中午仿佛叫 得最歡

讓夏日午困的人們好生厭煩。我不喜不憎。

細雨聲只在某些天有，不易聽到。

它們時有中斷，十幾個小時的中斷也有過。

比如早晨聽到了細雨聲，一會兒沒了；到了夜深，又響起來。

卻是越來越安靜，那些雨下在了棉花上。

講 古

祖父是我們生產隊里最有學問的人

在那個田間地頭都要學習的時代

他的講古吸引了很多的人

我的童年的夜晚基本上是在

聽故事中度過的。順便認清了不少星座

祖父講到每個故事的尾聲時

都很興奮又語重心長

譬如封神演義的姜子牙封神

譬如水滸里的英雄排座次

一個人努力奮斗是可以成為神的

那應是最原始最古老的勵志方式

算命先生因此仔細推算

作文好的我原來是文曲星下凡

多年后，我目睹了多少大師銷聲匿跡

也目睹了大神倒塌，再也不信這些故事

可還是常常又聽說某位大師誕生

某位大神到位。我惶恐祖父醒過來

興奮又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孩子，我沒騙你吧

沒有彩霞的傍晚

沒有彩霞的傍晚也很美好

平淡的日子不需要太多的驚呼

二十年前，這樣的傍晚到來時

我們大致在田野的小徑上散步

待到夕光將盡時返回老屋

再點燃夜晚的第一盞燈

一天的話語已在晚風吹拂的

云朵間說盡，接下來是沉靜的時刻

你讀書，我寫作

我所寫作的每一句也是你所讀的

之間的秘密你也最先猜出

那時的老屋并不老，和我們的新生活

有一比：木質墻壁上有著鮮艷的色彩

我們年輕的身軀匹配著它的硬朗

現在它和我們一起，走向了荒蕪

也許還是有一點彩霞的傍晚更好

我們的面龐以及老屋的檐上

會金光閃閃

磨剪子嘞戧菜刀

那個聲音洪亮

形容猥瑣的老頭

是我心中的英雄

我無剪子可磨

無菜刀可戧

每每靠近他

都嗅到一股

刺激的味道

而心跳加速

多少個黑白日子

我等待著一個人

帶來把生銹的剪子

或者遲鈍的菜刀

他們說著家常話

正式而神秘

把我這個好奇的小孩

當最好的道具

我什么都懂了

并盼望著即將到來的

不一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