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西塘（節選）

龐 白（廣西）

2

在古鎮小河的拐彎處，看到自己的期待無比頑固，也看到波光瀲滟中你漸去漸遠的身影。

那都是流動的時間啊！

時間與時間之間的距離，能致命。打開任何一本日歷，看到的每一個日期，都是時光漂白的悲傷。

我從不懷疑燃燒之后的歲月，那河中流淌的，全是自由滋長的你的目光和愛。

因此，不要問我的姓名。

每一陣風吹過，我的名字都將更換三次。

也不惦念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像云在天上飄，隱藏太多神往，又背負無數秘密。

在古鎮的夜色中慢慢走著，我相信柚的香味，穿透夢境，在歲月中越傳越遠。

相信身邊的小河中，孤舟里的寒意，是舊夢扇動羽翼，沿暗河潛來。

相信我們別后的日子，載滿月色，惆悵又溫暖。

在柚的香味中，面對往事，再回望一眼，水邊的石頭會迸出淚花，經年的綠樹會瞬間變黃，潛伏在靈魂深處的思念將蘇醒。

而一切都在沉默之中！

沉默像飛鳥銜來的一粒種子，在泥土里發芽，然后長成山坡上的大樹，挺拔、茂盛。

那自天而降的種子，最初叫相思，后來成為憂傷。

3

在街邊隨便一間小酒館坐下，和一碗黃酒相對。

這時，別問桌子上瓶子里長著的龍舌蘭有幾個含義。

意義在碗里，晃動我們急促的喘息。

你明白的，夕陽潛進溪水后，我們要做的，是深懷熱愛，挑燈喝酒，舉杯祝福。

然后，在微醺中，收割彼此眼中的萬千青綠……

沒有人知道我在望仙橋下，身披黑暗，和燈光站在一起，慢慢收藏哀愁。

一輪明月，時隱時現。那云中的來客，是世間的影子。

鎮外的群山會逐漸醒來。

為紀念生活的破綻，我愛西塘古鎮的望仙橋、臥龍橋、五福橋、送子來鳳橋、安境橋，愛石皮弄，愛倪宅、西園、種福堂……

愛走過古鎮青石板的所有生靈。

江水蜿蜒，黑暗在我身后，我也愛它們。

愛黑暗中的流動和黑暗中的凝固。

更愛你。

就這樣愛著異鄉西塘的黃酒、芡實糕、荷葉粉蒸肉、八珍糕、汾湖蟹，以及泥路和石板，水流和寂靜。

我也愛河邊、墻角的蟲鳴，它們喚我以溫順的呼吸。

5

在西塘，度過的白天和黑夜，都是自己和自己的對望。

默默對視，互相之間澎湃著未知。

如果澎湃濤聲是幸福，請遮天蔽日覆蓋過來，可以死；

如果澎湃濤聲是痛苦，則如明月站在濤聲上方，可以生。

在西塘，明白了打濕前額的，要么是雨水，要么是露水。

在西塘，明白了一天又一天，淡化仇恨的是時間，消解恩情的也是時間。

在西塘，明白了日子和每天折返奔跑那樣，沒按預設進行。奔跑揚起的灰塵，會逐一掩埋往事，掩埋得像什么事也未曾發生。

在西塘，黑暗中帶著濃濃的遺憾，朝陽里卻睜開了歡喜的眼睛。

在西塘，我離世界漸遠，我離我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