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謀(廣東)
1
寫風。風吹葉子,最老的那幾片,堅忍,不叫痛。
細小事物,如沙,如窗紙,如窗紙上的一小孔。
風吹過時,它喊,它哭泣,但聽不見,或被忽略。
生活上有太多被忽略的東西。
2
寫雨點打在植物上面,感覺到涼,不說。
我只關注從窗玻璃上面滑過的雨水,扭曲著往下滑。
幾行委屈的被扭曲的眼淚。
寫下雨水,但我不喜歡初春的雨水。
卻又說不出不喜歡的理由。
你聽見雨水滑過窗玻璃的聲音嗎?
3
春天,其實并不復雜。
對于你,春天尤其單純。
不寫有色的,只寫光。因為光在你身上,有溫暖。
盡管你很暗。光只有一條心,能進去的地方,它都可以抵達。
比如你此刻的內心。
4
一個人在春風里獨行。
河流不息。所有河流都向東。
獨行在春風里的那個人,向西。
我看見他的背影,手持拐杖,佇立大地。
春風十萬里,他只占五尺。
他比春天矮,卻比身邊的植物高。
5
寫下故鄉。故鄉是個虛詞。
你的故鄉不在春天,在冬季。
你觸摸到的事物是冷的。那束征像故鄉的炊煙
也是冷的。
你走過巷道,拐杖輕輕叩擊街石發出的聲音
也是冷的。
同樣,在虛詞中的故鄉,你也是個虛詞。
6
寫下一條河流的名字。寫下春天。
春天只有一種叫法。像你,一生只走一條路。
每年的春天都叫春天。
你是走在人間的一條河流。
上面有光,下面靜水流深。
你一直在暗河里流淌。
7
毛邊紙在雨意中朦朧。我喜歡毛邊紙融入雨水的感覺。
你在紙外。一直。
你在等待什么呢?一紙的雨意,一支閑著的狼毫。
我想寫你,但你在紙外。
8
只給你五點三公里,除卻夜不明朗的部分,和對岸的燈火。
五點三公里足夠你用一生,去丈量,從岸到岸,從沙到沙。
五點三公里海岸線,是你整個春天的長度。
我在丈量著你,用筆。
丈量著你和春天的距離。
9
寫泥土的味道。是那種從爛田泥里冒出的味道。
寫下苦艾。寫下落日前的黃昏。
你在思考,然后說,
春天,再不來,它就走了。
春天,將被苦艾的味道引進夏天里去。
你也是。
10
寫下夜。寫下蟲聲。
云夢沖呼倫使一個眼色,兩位武位高手開始打起腹語。云夢說,你攻她上盤。呼倫說,你攻她下盤。電光火石之間,呼倫一個疾步竄出門外,一把拽住老人的胳膊;云夢緊跟著滑翔過來,緊緊鉗住老人的背包。兩個人幾乎是把老人架回客廳的,老人溫順地掙扎,邊走邊說,怎么還帶綁架的?
這是你生活的局部。
我知道河流在拐角處,那個河灣是它的局部。
我知道攀枝花在樹上,墜落是它的局部。
其實我不想寫這些,只寫春天。
春天看不見的那一面,你成了春天忽略的部分。
很小的,就像宵夜透過窗紙的蟲叫聲。
11
寫下貝殼和仙人掌。
不寫月色。寫下那段五點三公里的海岸線。
你的春天,全部。
一生能擁有五點三公里春天,足矣!
盡管仙人掌長刺,盡管貝殼是空的。
12
寫下最后一節流水聲。
源于《詩經》《楚辭》。源于你內心的暗流。
春天破了。從一只果殼里爆開。
你拄杖大地,四野空茫。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