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似乎這一生我總擺脫不了這樣的命運。為棋子,為器物,任意被擺弄……我知道我已經握不住什么了,唯有他,魏良夜,是我想一心一意去對待的,拼盡全力去喜歡的。
楔子
關星辰嫁入魏家為妾的那日,一道圣旨傳下,百年世家轟然傾覆,鳥獸四散,榮華零落。哭號聲灌耳,關星辰一襲嫁衣,立在殘花滿地的庭院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直到夜色降下,公主府的仆人過來,她才茫然開口問道:“魏良夜呢”?
“魏家被抄,魏公子自然在牢獄里,幸好姑娘還未與他行禮,否則只怕也要受牽連……”
月下花枝模糊,隱約有清疏風流的身影漸行漸遠,驚醒舊夢。
第一章
關星辰初遇魏良夜,是在慶王府的宴會上。
長安三月,風光正好。慶王仿前朝“曲水流觴”開春宴,遍邀高官貴族子弟過府,其中,便有冠蓋京華的魏氏三郎魏良夜。
而關星辰,原本不在受邀之列。她乃守將關吏之女,生母身份卑微,在邊關長到八九歲,才被關吏接回青州府邸。據說關吏費心培養她,是想利用她結交權貴,所以她及笄后便被送入了宮中。
關星辰善箜篌,長樂殿上一曲深得當朝安南公主喜歡,被特許在公主府中暫住。此番安南公主身體抱恙,才讓她代為赴宴。
無人指引,她誤打誤撞地迷了路,經過一株海棠花樹時,恰好聽見慶王低聲吩咐仆從,將魏良夜引入王妃歇息的水閣中。
慶王與魏良夜素有嫌隙,如此謀劃必有玄機。關星辰心中驚懼,慌慌張張地逃離,因走得太急,踏上木橋時不小心落入了水中。
水花濺起,她才掙扎了兩下,就被人輕巧地拎起,攬上了岸。
春日天光漫開,那人立在水色之外,梨花影下,衣衫落落,說不出的清疏明凈。長安詩酒繁華,十分風流,他一人,獨占三分。
關星辰一陣恍惚,心底似有桃花驟然盛放,灼灼如火。
“魏三公子?”直覺那樣強烈,她對上他的眸子,揣測地問道。
魏良夜頷首示意,禮貌而疏離,轉身欲走,卻被她拽住了衣袖。
“公子小心,王妃娘娘在前面的水閣歇息。”
魏良夜偏頭,對上少女一雙水光盈盈的眼,微微一怔。
簡單的一句提醒,很快讓關星辰嘗到苦果。慶王故意為難,她被迫在宴上演奏箜篌,從午間直到入夜,高臺獨坐,水米未進,十指見血。
這期間,魏良夜沒有開口求情半句。
宴飲闌珊時,關星辰終于解脫。饑不擇食的她偷偷地摸了一碟點心,躲到光線晦暗的假山處填肚子。正吃得起勁兒,忽有腳步聲闖入,她的心一抖,僵著脖子偏頭,看見了旖旎夜色中魏良夜的臉。
關星辰傻了眼。
其實,她少年時在青州關府的日子并不好過,經常因為饑餓跑去廚房偷偷吃東西,也曾被兇惡的廚娘、侍女們逮到過,可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無臉見人。
而此時,一貫喜怒不形于色的魏良夜也有點兒崩潰。想他魏氏三郎風華滿長安,文能執筆書千卷,武能打遍世家子,唯有一個毛病鮮為人知,那就是不能飲酒。一旦多飲,那張傾倒無數閨中女兒的臉就會長滿紅疙瘩,慘不忍睹。此番慶王故意勸酒,他好不容易撐到現在,打算在這晦暗處避避,沒想到居然讓人撞個正著。
兩個狼狽不堪的人沉默了半晌。最終,關星辰率先打破僵局道:“魏公子,你的臉……”。
不遠處突然傳來響動,魏良夜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抵在山石之上。關星辰徹底呆了,望著近在咫尺的幽深眸子,半晌,明白過來他的顧慮,她忍不住輕聲提議道:“魏公子,我有辦法讓你暫時恢復正常,然后離開這里,你要不要試試?”
關星辰說的辦法,是讓魏良夜涂一層香粉,暫時蓋住臉上的疙瘩。少頃,她扶著他出去,以酒醉為借口,同他匆匆地離開了王府。
車馬嘚嘚,一路行過長街燈火,停在魏府門外。魏良夜命人取了食盒與傷藥出來,遞給關星辰。看著她受傷的十指,他忽然道:“往后不想無辜受罪,就少管些閑事。”
清疏的身影轉入府內,冷淡而無情。關星辰怔了怔,抬眼望向高墻內伸出的花枝,想起這一日的際遇,想起梨花影下那驚鴻一瞥,突然有些悵然若失。
她知道,自己是動了心。可他與她,一個是天上云,一個是足底泥,大概永遠不會有可能。
第二章
春宴過后,關星辰很久沒有再見到魏良夜。就在她以為他們再不會有交集時,命運那雙難以捉摸的手,生生地將一切撥離了軌道。
四月初,關吏被彈劾犯下重罪,關家滿門遭殃,唯關星辰因安南公主的求情逃過一劫。陛下似乎覺得處死她有些可惜,便在宮宴上玩笑般詢問,是否有人愿意將她領回。
滿園花盛,良久都無一人敢上前。關星辰神情呆滯地跪著,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少時,娘親病逝,她尋到關家,被許多雙眼睛打量著。他們在估量,養大她值不值得,能得多少好處。
似乎這一生,她總擺脫不了這樣的命運,為棋子,為器物,任意被擺弄……
“陛下前些日子曾許過臣一個恩賞,今日臣斗膽,請陛下將她賜與臣。”一枝牡丹忽然遞至眼前,飽滿鮮艷。關星辰微微一怔,抬頭只見魏良夜立在旁邊,白衣素凈,袖口繡著淺藍色的花紋,一副清疏高遠的模樣。
滿庭多少世家子弟,卻只有他一人甘冒風險,贈她一枝牡丹,將她從泥沼中拉起。
后來的后來,關星辰常常想,倘若初時的驚鴻一瞥只是讓她怦然心動的話,那么,這一刻,就是她沉淪的開始。
出宮已是薄幕時分,斜陽拉出頎長的影。魏良夜在宮門前止步,回頭道:“你先回公主府準備一下,嫁過來之后我會安排你離開,這長安城的風浪,不是你一個小姑娘可以承受住的。”
關星辰抬眼,有些迷惘。
“慶王府里,我欠你一份人情,就此還清。”魏良夜轉身欲走,卻再次被關星辰拉住了衣袖。她神色恍惚,襯著夕陽晚照,整個人看起來像輕飄的影。
“不愿走?”魏良夜微微地皺眉。
關星辰仰頭望著他,似乎有話想說,良久,卻只是笑了笑,道:“多謝公子相救。”
很快,魏良夜一枝牡丹救美人的事便成了長安城中爭相傳說的佳話。鮮衣怒馬的風流公子、飄零無依的落魄美人,向來是絕好的談資。
可惜的是,這段佳話沒能圓滿結尾。
六月,魏良夜的四弟醉后輕薄宮妃。隨后慶王又呈書陛下,魏良夜與罪臣關吏早有往來,暗中勾結,圖謀不軌。
君王震怒,魏氏百年基業毀于一旦。抄家之日,恰好是關星辰被送進魏家為妾之日。
大喜成大悲,關星辰嫁衣未褪,跪倒在安南公主身前。
安南公主看著她,嘆了口氣,道:“父皇忌憚魏家已久。上回宮宴上那一出,其實是慶王向父皇獻策,利用你來試探魏良夜和關吏究竟有沒有關系,偏偏魏良夜還是上當了。”
關星辰聞言,跌坐在地,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了一般,道:“是我害了他……”。
魏氏一族根基深厚,要拔除并非易事。因此這樁案一直折騰到十月才有了決斷,魏良夜逃過死罪,被判流放充軍。
昔日名滿長安的清貴公子就這樣凄涼收場,惹來無數唏噓感嘆。
關星辰沒能趕上相送。次日,她獨自一人騎馬出了長安。
第三章
秋風蕭瑟,馬蹄聲急。關星辰追上魏良夜時,天邊已收了最后一縷夕陽。
蒼涼凄冷的郊野,血腥味帶著涼意撲鼻而來,關星辰跌跌撞撞地翻著尸體,心中的恐懼無限擴大。
“魏公子……魏公子……”她不慎跌倒,滾到低洼處,摸到一具軀體,還來不及反應,脖頸處一涼,已有一把刀架在頸上。
刀鋒劃破肌膚,卻堪堪止住。昏暗光影中,他望著她,眼神清冷道:“你來做什么?”
關星辰沒有回答,只是突然落下淚來,狠狠地抱住了他。
魏良夜愣了愣,伸手去推她,卻被她抱得更緊,細碎的哭聲響在耳邊,少女柔軟濕熱的身軀讓他卸下心防,漸漸地模糊了意識。
關星辰知道,倘若魏良夜不死,慶王必定還會再派人追殺。于是她褪下他的衣衫,給具面目全非的尸體換上。
夜路漫漫,她半扶半架著他,一步步地艱難向前,直到天明時,才找到一戶隱居行醫的人家。
休養一個月后,魏良夜提出要離開。關星辰剛從山間采藥回來,聞言放下藥簍,訥訥地問:“你想去哪里?”
“玉門關。”魏良夜神色淡淡,與她擦肩而過,“你留在此處便好,不必跟著。”
關星辰愣了一下,慌忙跟上去,道:“你是我的夫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魏良夜止步回頭。
關星辰因那一聲“夫君”垂下頭,不敢與他對視,雙頰泛起淺淺嫣紅。
魏良夜望著眼前的嬌俏少女,神情莫測地道:“當初納你為妾,只是為了救你,不必當真。”
他的背影漸行漸遠,關星辰發怔半晌,轉身向搭救他們的老伯道了謝,收拾了些東西方才匆匆去追。她偷偷地跟了他一段路,很快就被發現了,魏良夜看著她,眉頭緊皺道:“不是說了,讓你不要跟過來嗎?”
關星辰摟緊懷里的包袱,咬了咬唇,聲若蚊蚋道:“我從前和娘親就住在玉門關附近,我想回去看看,并不是……要跟著你。”
魏良夜無奈,只能隨她。
這年寒冬,兩人風塵仆仆地到達玉門關。魏良夜喬裝改名從了軍。關星辰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也沒有多問,默默地在附近住下,隔三差五送一些東西過去。
軍中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漢子,聞不得女人味道。即便關星辰換了男裝抹黑了臉,也還是被逮住,解了頭巾,散下一頭青絲。
哄笑聲不斷,關星辰極力地揮著手中的發簪。正絕望時,身上的禁錮突然松了,一只手將她拉起,帶到身后。魏良夜護著她,冷眼掃過一眾人等,道:“內子不懂事,還望各位兄弟高抬貴手。”
“你的女人?”其中一名士兵抹了抹臉上被簪子劃出的一道血痕,昂頭哼道,“她劃傷了老子,這筆賬怎么算?”
其他人紛紛起哄——
“魏寧,你可別糊弄我們。就你那窩囊樣,能養得起女人?只怕是想吃獨食吧?”
“就是就是……”
場面重新陷入混亂,魏良夜將關星辰推至一旁,徒手同眾人打斗起來。
日光下,那襲身影矯若游龍,一招一式都像丹青走筆。關星辰怔怔地望著,忽然有些難過。這樣風華出眾的他,本該一直耀眼于繁華風流中的,卻因為她,美玉蒙塵,淪落至此。
不多時,魏良夜拉著關星辰走出軍營,一路臉色鐵青。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來找我,你為什么就是不聽?!”
關星辰被他拽得險些摔倒,她極力憋回眼淚,替他包扎手上的傷口,低低地道:“對不起,往后不會了。”
“那便好。”魏良夜猛地抽出手,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第四章
為了不給魏良夜添麻煩,關星辰果真沒再去找過他。只時不時拜托鄰近的瘸腿漢子周馳帶些東西過去。
冬去春來,眨眼又是半年,由于表現良好,魏良夜逐漸從小兵升為校尉。每次上陣殺敵,他都像拼了命一樣往前沖,終于在某次突圍時倒地不起,淹沒于累累尸骨之中。
噩耗傳來,關星辰卻不愿意相信。秋風卷地,漫天黃沙,她不顧一切地奔到肅殺的戰場,瘋癲般一具一具尸體翻找著。直至日落時分,她才尋到了奄奄一息的魏良夜。
她抹去他臉上的血,緊緊地抱住他,像那日一樣壓抑地哭出聲來。
許久,隱約聽見他呢喃了一聲:“星辰……”那樣纏綿,竟像是在夢中。
休養不過半月,魏良夜便執意返回軍中。關星辰坐在榻邊,半天沒有言語,宛如一尊木偶。
魏良夜本欲直接離開,看見她這副模樣,突然有些邁不開步子。
“這是第二次。”關星辰抬眼,怔怔地望著他,道,“第二次,我從死人堆里找到你……我不知道,第三次還能不能這么幸運。”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是你連累了我,害得魏家落魄?”魏良夜忽然道。
“其實,恰好相反。當初你在慶王的春宴上出手幫了我,慶王遷怒于你,所以你關家才落得那般下場。細究起來,是我連累了你。你大可以收起你那點兒愧疚之情,不必再為我費心了。”
魏良夜說完,踉蹌出屋。大抵是受這一番話的影響,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他再未收到關星辰的任何東西。
冬日的一場勝仗過后,魏良夜被手下弟兄拉到附近酒家痛飲。鬧騰至半夜,眾人擁扶著已然大醉的他敲開了關星辰的門。
關星辰將魏良夜扶回榻上,見他臉上一層紅疙瘩,不由得皺眉責備道:“既然知道自己不能飲酒,怎么還這樣不注意?”
魏良夜瞇著眼瞅她,竟一反常態,露出了淺淺笑意,溫和明凈。
關星辰一怔,收拾妥當后,趴在床邊,用手指虛虛地描摹著眼前的輪廓。
大概只有這種時候,她才能在咫尺之處,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吧?
夜色漸深,魏良夜醒來時,屋外已是細雪輕飄。他扶額起身,望著伏在床邊熟睡的女子,想給她蓋上被褥,卻不小心驚醒了她。
四目相對,短暫的愣怔。關星辰起身,有些訕訕地道:“我去給你熱一熱醒酒湯。”
魏良夜突然拽住她,道:“我以為,你已經想清楚了。”
關星辰微微凝滯,半晌,取過一件衣裳遞給他,道:“這陣子周大哥病了,所以沒人幫我送東西,我做了一件冬衣,你試試合不合身。”
魏良夜定定地望入她的眼中,良久不語。
關星辰頹然垂下手,聲音變得輕而緩慢,她道:“你心里,大概覺得我很涼薄吧?關家家破人亡,我卻從未想過要替他們報仇,還拋下一切隨你來到邊關……”她彎了彎唇,揚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可他們,又何嘗拿我當親人看待過?我只是他們費心培養的一顆棋子,一旦沒了用處,就會被遺棄。我這一生,已經握不住別的什么,唯有你,我想一心一意地對待,拼盡全力……”天地間似乎靜了下來,靜到可以聽見雪落地的聲音。魏良夜突然一言不發,冒著風雪出了屋。
寒意撲入,關星辰僵在原地。
許久,魏良夜返回。他手中握了兩支喜燭,大紅婚書鋪開,待落下最后一筆,他將婚書推到她面前,隔著燭光道:“戰場上生死難測,而我魏家不能無后,既然你執意要跟著我,那便替我生個孩子吧。”
關星辰依舊呆立著,沒有任何反應。
“怎么,不愿意?不愿意……那么從今往后,你我再無半點兒瓜葛……”。
一聲痛哭驟然迸出,截斷所有,關星辰猛地沖過去抱住了他。
他不會知道,剛才有那么一瞬,她看著他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感到了鋪天蓋地的絕望。
她以為,永遠都無法再靠近他。
帷帳落下,燭影搖紅,一窗細雪,一夢如春。
第五章
因為一次醉酒,魏良夜的真實身份泄露,傳到了長安。此時圣上病重,朝中慶王與宜王分庭抗禮,局勢混亂。宜王趕在慶王之前聯絡上魏良夜,承諾只要他肯助自己一臂之力,便替他重振魏家之風。
這之后,魏良夜上陣殺敵更為拼命,短短一年之內便成為老將軍信任的得力助將。好不容易暫時驅除了外虜,老將軍卻在最后一戰中不幸戰死,朝廷怕軍心不穩,便派了青州刺史李現前來支援接管。
這日,魏良夜難得清閑,陪著關星辰在街市上閑逛。路過某個攤位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星辰?”年約三十的錦衣男子拽著關星辰的衣袖,驚喜之情溢于言表,道,“星辰,你怎么會在這里?”
關星辰愣怔片刻,拋下一句“你認錯人了”,便拉著魏良夜飛快地逃離。
逃出老遠,才終于擺脫掉追纏。關星辰松開魏良夜,見他意味不明地盯著自己,只得低聲解釋道:“他是我從前在青州的故人。”。
魏良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可知,他如今是誰?”
關星辰抬眼,聽他道:“青州刺史。”
入夜,突然有人來訪。
經常跟在魏良夜身邊的徐崢踏入屋中,開門見山地道:“聽聞,姑娘與李刺史是舊識?”
關星辰斟茶的手一頓。
“這幾年姑娘一直陪在公子身邊,有些事想必我不說,姑娘心里也明白。如今陛下病重,局勢動蕩。邊關兵權落入誰人手中,關系重大,而這其中關鍵,又在李現身上。公子綢繆數載,九死一生,才有今日,姑娘難道忍心看他功虧一簣?”
關星辰坐在案邊,目光空洞,良久,方才出聲道:“徐大哥的意思,星辰明白了。”
他喚她姑娘,而非夫人,其中深意早已不言而喻。人走茶涼,魏良夜卻又突然回來了,手中還抱著一把箜篌。
“路過樂器店,給你帶了把回來。省得往后出門,你再盯著別人手中的看。”魏良夜將箜篌遞給她,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關星辰怔怔地撫過,落下淚來。
魏良夜不由得皺眉,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
關星辰接過帕子,破涕為笑,道:“你還沒聽過我演奏箜篌吧?我奏一曲給你聽聽。”
魏良夜難得也露出一絲笑意,道:“怎么沒聽過?那年在慶王府,聽了整整一下午。”
關星辰微怔,道:“那……你當時在聽?”
魏良夜別開眼,沒有回答,像是在掩飾什么。
關星辰看著他,忽然想他是不是……其實也是喜歡她的?那些冷漠,那些討厭,是不是都只是虛假的表象?就如此刻,他明明記掛著她的喜好,特意買了箜篌送她,卻仍裝作漫不經心。
她心底燃起光亮,卻不敢開口問,只是抱著箜篌,沖他粲然而笑,道:“那次的不算,今晚,我只彈給你一個人聽。”
第六章
很快,便是李現的接風宴。
夜色旖旎,觥籌交錯,高臺之上鼓聲列歌。突然緩步上來一襲婀娜多姿的身影。紗羅墜地,云鬢簪花,懷抱著箜篌,滿堂花醉三千客,仿佛唯她一人尚還清醒。
“行重重,與君生別離。路重重,各在天一邊……”
光影明滅,魏良夜的神情淹沒在其中,漸漸地,他變得恍惚起來。除了最初的眸光驟縮,他便再無其他反應。那怕李現激動地奔上高臺,公然將人抱走,他也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她倚在別人的臂彎里,笑靨如花,漸漸遠去。
被李現納入府中不過一月,關星辰就有了身孕。消息傳開時,魏良夜正在修整行軍布陣圖,聞言,他頓了許久。這出美人計到底沒有白費,魏良夜成功取得了李現的信任,幾乎掌控了大半兵權。
來年五月,圣上薨逝,朝中大亂,李現奉詔趕往都城。關星辰因為產后體弱,無法隨行。
沒過多久,有不明賊匪襲擊李府。關星辰奔逃出府,性命垂危之際,遇上了魏良夜。
冷月如鉤,他在馬上,她在馬下,他的風華更勝從前,她卻鮮血沾衣、滿身狼狽,兩兩相望,恰似隔了千山萬水。
半晌,魏良夜下馬,她動了動唇,身子一軟倒在他懷里,像是散了強撐著的最后一口氣,臉上血色全無,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李現的府邸一夜遭劫,原因很簡單,據說他留了半塊虎符在最寵愛的姬妾手中。
這姬妾,自然是指關星辰。
然而,關星辰蘇醒后,半句關于虎符的話都沒提過。每每夜間驚夢,喚的也是她那被帶走的幼子。
魏良夜看著她,心口莫名泛開細密的疼痛。從什么時候起,她一心掛念的,已經不是他了?
他伸手,想去碰碰她憔悴的容顏。然而,十指在虛空中停頓許久,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三個月后,宜王以新帝篡改先帝遺詔為名目,舉兵討伐。魏良夜接到書信,點兵準備支援。
臨行前,關星辰取出李現留下的東西,轉交給魏良夜:“他說,這些東西,一定要等宜王舉兵的消息傳出之后,才能給你。”說完,關星辰突然跪倒在魏良夜面前,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魏良夜一愣。
關星辰淚光盈盈地道:“你能不能幫我把孩子帶回來?”
又是孩子……魏良夜無端地有些煩躁,抬步欲走,卻被她拽住了衣擺。她踉蹌地起身,從背后抱住他,淚流滿面地道:“那是我們的孩子,與旁人無關。”
溫熱的液體落入頸間,魏良夜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不愿勉強,但又擔心哪天我會成為你和宜王的棄子,所以才留我在身邊。這次離開,他將孩子帶走,就是為了以防萬一。”
許久,魏良夜緩緩地握住環在身前的手,轉過身來。
曾經清麗鮮活的少女,如今已憔悴不堪。
“至多五年。”他吻在她的發頂,頭一次溫柔地承諾,“五年后,我帶著孩子,回來接你”。
她趴在他懷里,泣不成聲。
第七章
宜王與新帝的這一場戰爭,持續了很久。第二年冬,為了拉攏右相,宜王示意魏良夜與右相聯姻,娶右相的小女兒姜婳。
魏、姜兩家聯姻的消息兜兜轉轉傳到關星辰耳中時,已是第三年春末。關星辰咳嗽著從榻上爬起,在院中彈了一整天的箜篌。
第四年,奪位之爭終于結束,新帝戰敗,宜王取而代之。
十年屈辱,一朝雪恥,魏氏一族重拾榮光,門前車馬如龍。
中秋宴飲過后,魏良夜獨自一人登上了新建的高閣。俯首,是長安萬千繁華;仰頭,是朗月星河。而他眼中,卻只有無盡的落寞。
姜婳挺著肚子偷偷地跟了過來,開口道:“這長安城,當真是繁華。”
“可惜,卻沒有她。”魏良夜無端接了一句。姜婳聞言偏頭,有些疑惑,臉上露出少女好奇的神色。
當初魏良夜想盡辦法設局,以“已有妻室,不愿委屈姑娘”為由,避開了與姜婳的婚事。可后來,姜婳聽說,他根本就不曾娶妻,只有一位妾室常伴左右。而且,他似乎并不喜歡那位妾室,曾一度將她拱手送人。連她所生的孩子,都在外流落了兩三年才找回。如今,他這般感懷,又像是眷戀極深……。
難道……傳聞有誤?
“過兩日,我要去玉門關接個人。朝中局勢還不穩,你們平日都謹慎些。”
姜婳微訝道:“你要親自去?”
“別的人,我不放心。況且……”魏良夜微微一笑,眼中似浸了春水,是前所未有的柔軟纏綿,他道,“我想早些見到她。”
在前往玉門關的途中,魏良夜想起初遇關星辰的那一日。
花木疏影里,少女一襲柔黃衣裙,濕漉漉的纖細手指握著他的衣袖。她眸中光華清湛,像是衣衫上的水意都漫了進去。
彼時春光灼灼,他心生漣漪,卻只能裝作波瀾不驚。
他想,他背負著家族重任,斷不能輕易動了兒女私情。所以,他故意避開她。
可宮宴之上,當看見她一臉絕望地跪在眼前時,還是忍不住遞出了一枝牡丹。
后來,他被流放,遭到追殺,易名從軍,從風光無限到落魄不堪,唯有她執意跟隨,不離不棄。他三番五次對她冷言冷語,一方面是怕會連累她受苦,一方面,則是怕自己泥足深陷,亂了心神。
外人都以為,他不喜歡她,甚至厭惡她。可其實,他心里再清楚不過,他愛她,愛到不敢靠近,不敢讓人知道。
他怕自己對她太好,會忘了肩頭重任,會讓她成為自己的軟肋。所以即便克制不住寫下婚書,用的也是那樣不堪的理由。
五年光陰歲月,終于等到這一日。他不必再掩藏愛意,可以將一切毫無顧忌地坦誠出來。
山水迢迢,他牽著幼子,走入熟悉的小院。梨花樹下,她正在調箜篌,見他歸來,彎出一個恍惚的笑,一如當年。
他過去,輕輕地擁住她,附在她耳邊道:“星辰,我回來了。”
第八章
花落成雪,漸漸模糊了畫面,魏良夜頭一歪,從夢中驚醒。
車外,小院依舊,他卻突然有些卻步。
正躑躅著,門開了,開門的周馳看見他,愣了愣,半晌才反應過來:“你是來接星辰的?”
院中梨樹清瘦,樹旁挖了一個淺坑。周馳扒開上面的干草,指著顯露出來的白瓷壇,沒什么表情地道:“她在這里,你帶她走吧。”
刺目的白光晃過眼前,魏良夜茫然立著,良久都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去年春末她就死了,那時候你好像忙著娶右相的女兒,所以沒人傳信過去。”
一個姑娘最好的年華,在這荒涼苦寒之地消磨殆盡,最后紅顏成枯骨,連副薄棺都沒有。
“她不讓我們葬她……”周馳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冷諷神色,與平日的憨厚完全不同,道,“她說,她的夫君會回來替她收殮尸骨。我們不知道你何時會回來,會不會回來,尸身無法安放,只好送去寺中焚化,裝在這壇內……”
時光拖延而過,魏良夜突然身形一晃,單膝跪倒。
他顫顫地伸手,指尖落在靜默的白瓷壇上,耳邊隱約有呢喃聲響起。
那一夜,帷帳之中,耳鬢廝磨間,她擁著他,都說了些什么?
“夫君,倘若哪天我死了,你能不能替我收殮尸骨?”那時候,他總覺得來日方長,他們有一輩子,可以慢慢彌補,卻忘了,生死向來無常。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淚滴落在白瓷壇上,他緩緩地俯下身去,貼著她低聲喃喃,像無數個夜晚,她抱著他,悄悄地說著心事。
“你不是說,會等我回來嗎?我還有那么多話沒有告訴你,你怎么可以……”
“你記不記得,那時候我總是受傷,倒在尸骨堆里?其實,我只是累了,想讓你來找我,帶我回去。我看著黃沙落日,想著,你什么時候會來,找到我的時候會是什么表情……”
哽咽的聲音隨風遠去,依稀有眉眼清麗的女子,一步一步邁上城樓,懷抱箜篌,歌聲蒼涼——行重重,與君生別離。路重重,各在天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