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你像往常一樣哼著小曲,一手提著公文包,一手掏出鑰匙,正準備打開自家的房門。突然間,墻角竄出了幾個黑衣的大漢,把手中的證件在你面前晃了晃,話不多說就要將你帶走。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一向遵紀守法的你緊張起來。
“未來犯。”黑衣大漢們惋惜地看著你,“十五年后,你所主導的天網項目將是導致一千三百萬國民死亡的罪魁禍首。抱歉,我們必須將這樣的未來扼殺在萌芽之中。”
“哈?!”
為什么一個公民要為他還未做過的事情受罰?為什么法律擅自判斷了一個人悲哀的未來,而不是抱著人性本善的希望選擇信任?
——在一些科幻影視劇中,“未來犯”這個值得玩味的概念時不時地被拋出。每當代表官方勢力的黑臉反派站在大局利益考慮,決定抹殺某個未來犯時,我們頭頂“偉光正”大光環的主角便會路見不平橫插手,堅信著“我的命運我做主”。于是乎,未來犯得到了救贖,而預言中毀滅性的災難也并沒有發生。“善良的人性”又一次創造了打破宿命的奇跡。
這樣的構思的確滿足了觀眾們的心理預期,然而現實卻并不如理想那般美好。
雖說我們的宇宙是個巨大的熵箱系統,充滿了不測的可能性。但這份不測卻遠不至于牽一發則變天地。亞穩態的客觀現實與日益精進的大數據規律預測算法讓人類借助科技的力量,更加清楚地看到未來命運的概率分支。
我們預測了天氣,預測了小行星軌道,預測了金融危機的動蕩,預測了全球變暖的災害,預測了癌癥的高危人群……是的,我們確實也有能力預測犯罪,尤其是集團化組織化的犯罪。這一切真真切切地發生于當今世界,并非天馬行空的科幻。
模糊論者經常會辯解道:所有的推測都只是未來的一種可能性。每個人的未來都由多重可能性構成,那豈不是每個人都是潛在的未來犯?
但這樣的偷換概念忽略了一個顯眼的事實,0.1%的“可能性”與99.99%的“可能性”可是天差地別的。在當下社會的各個領域,我們其實早已運用“未來犯處理機制”辦事多年,它并不神秘,甚至相當的貼地氣,它有一個通俗的名號——風險評估與管控。
……綁匪的情緒開始漸漸失控。虛弱的人質被捆綁著癱倒在地。談判專家擦拭著滿頭的冷汗表示無奈。遠處的房頂上,目不轉睛的狙擊手嚴陣以待。
果然,綁匪的表情由絕望而猙獰起來,在激烈的思想斗爭中,他慢慢提起了槍口,對準了人質的腦袋……
“砰!”狙擊手果斷地扣動了扳機。綁匪先人質一步被爆開了頭。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氣,慶祝這又一次完美的營救任務。
這是一起典型的“制止正在進行中的犯罪行為”的案例。但如若仔細推敲琢磨,“正在進行中”這樣的描述并不貼切。事實上,狙擊手擊斃的是一名三秒之后的未來殺人犯。由于狙擊手當機立斷的抉擇,那三秒之后的悲劇性未來并未發生,命運的軌道轉接到了另一條分支道路。
當然,我們無法說綁匪槍殺人質的未來會必然發生。也許85%的可能性會以綁匪殺死人質后被警方擊斃收場,而13%的可能性為綁匪槍殺人質后飲彈自盡,剩余2%的可能性是綁匪在最后關頭痛哭流涕,放下兇器舉手投降。
人類無法證實自身的未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參照相似的同類數據,對自身的未來做出預測性的評估。每一個時段的決定都在影響著未來各個命運分支的概率值。
如果現實中的警察都模仿電影中那樣,每次都抱著人性本善的希望將嘴炮攻勢發動到最后一刻,以賭徒般的心態去期待2%概率的奇跡偶發,那么你將面對的結果便是年終總結時得到一份相當難看的統計報告。
再進一步,如果說三秒延遲的未來似乎和當下正在發生的危機看起來并沒有太大的差別,可以忽略不計,那么當某件“不可逆事件”的運作過程相當漫長時,我們該如何是好?
假設,你是A國深入敵后的密探。你發現敵國正在密謀一項毀滅A國的核打擊行動。一旦這種新型導彈發射升空,便會在三小時之后摧毀A國所有的反擊力量。要命的是,憑借A國目前的反導技術尚不足以攔截這種導彈。總而言之,當導彈升空之時,便已經決定了三小時之后將發生的必然命運。那么你作為A國特工,摧毀敵方發射井其實就是擊殺了三小時之后的“未來犯”。
進一步擴展,假設人類已經發展出了太空文明。某日地球防衛部收到了一份十光年開外的前哨衛星發回的情報。一艘身份不明的外星戰艦“似乎”正將它的反物質湮滅彈的發射口對著地球的方向。而按照星際戰爭的慣例,偷襲所用的飛彈往往包附著納米涂層,可以大幅度吸收電磁波以規避遠距離空間雷達的后期追蹤。
經過一系列的計算,防衛部得出了一個結論——如果這艘船在十年前便已開炮,那么預計在三百年后,這枚潛伏在黑暗中的反物質彈將會在地球軌道和我們重合。最保險的方法便是對深空中的所有可疑區域來一發死星級的伽馬脈沖范圍排雷。這個時候,我們狙殺的便是一名三百年后完成犯罪的未來犯。
空間的延伸決定了情報在時間跨度上的延遲,而不可抗力的存在又讓決策層不得不提前做出決斷。正如NASA不會等小行星靠近地球之后再做預警,腫瘤大夫不會等癌細胞晚期擴散之后再動刀那樣,未來犯的提前消滅是個不可避免的現實問題。越是難以撼動的命運,越是需要更早干涉。
人常言,活在當下。然而對人類的大腦來說,“當下”這個時刻是不可捕捉的。神經信號的傳導速度遠不及光纖,我們的大腦收到的信息其實存在著一段尷尬的微小時差,其閱讀的實乃“過去”。
為了修正這種誤差,人腦無時無刻不在使用強大的“腦補”能力,基于舊情報的規律推測出真實的當下狀況,以便身體做出的反應能夠跟上節拍。訓練有素的羽毛球運動員能夠通過對手發球的最初瞬間矢量判斷球的落點位置,從而在第一時間走位。拋硬幣魔術師僅根據硬幣拋落的高度就能猜出落地時的正反面。
但是,一旦這樣的預判算法涉及復雜的因素,甚至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范疇時,人們便開始質疑預判的準確性。
當人們面對受電信詐騙蠱惑而執迷不悟的老頭老太,或者為情所癡的少男少女時,常感到無語——為何你看不見如此明擺著的圈套?就像撲火的飛蛾,竟對一目了然的悲劇性命運視而不見。然而一旦面對“溫室效應災害性預測”“地緣政治局勢演化預判”這類需要動用超越人類智力的大型計算機項目,其態度立刻轉化為了對權威的質疑——你何以證明你所預見便是正確?
一方面我們為愚昧者看不到我們眼中清晰的未來趨勢而感到對牛彈琴式的惱火,另一方面我們又為自己無法看到更高階的先知眼中的世界命運而焦躁憤怒。
在計算機發明之前,沒有人相信充滿了混沌不測性的大氣狀況是可以預測的,但如今天氣預報已成為了最家常不過的參考數據。我們沒有理由懷疑,隨著科技的發展,未來犯防治機制會像保險公司風險評估一樣平常。
有的人會將此現象視同家庭保健醫生的普及一樣,是社會安全保障性提高的文明表現。而另一部分人則會斬釘截鐵地拒絕。這份不想承認的內心抵觸感未必源于對科技本身的質疑,還可能是對無法完全掌控自我命運的不甘和惶恐。
當然,和“過去犯”不同,未來犯的防治還存在著時間閾值問題。正如前文所描述的,狙擊手只在不可逆事件發生的前一刻才扣動扳機。倘若過早命運干涉,那么危機確實可以扼殺在搖籃中,但原本潛在的正面價值也會一并被拋棄,實屬“潑臟水潑掉了孩子”。
如果未來犯在十年之后才會產生威脅,那也就意味著從當下到今后十年這個時間段內,他是具備可用價值的人才。一個優質的社會從不浪費每一個人的價值,若是未來犯的后半段人生太過糟糕,那么只要像精準的外科大夫那樣在臨界值下刀,只保留前半段人生即可。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對未來犯的狙擊技術也會變得越來越隱蔽。
甚至在未來,或許在他還是個受精卵時,潛在的犯罪基因就已被置換剔除,而一個未來犯罪者的命運就被不動聲色地“狙殺”了。
【責任編輯:艾"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