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 杉
曹東是一個專注于語言文本創造,專注于事物幽微發掘,朝向形而上哲思的人。曹東的詩歌立場,是對時尚的拒絕,對喧囂的思想清零。他偏重于發現意義的美學動機,偏重于瞬間價值的錯位體驗,偏重于精神結構的想象力,偏重于時間性的空間描述,甚至,偏重于內心世界和外部客觀關聯的深度雕刻。萬物與一只螞蟻,繁星、露水與前世今生,一群人與一個人,你們與一列火車,你和你自己,故事中的命運秩序,詩人在二元對立中確立了一個充滿焦慮和悖論的人生場景,由此拓展詩歌經驗和視野的邊界,放射內斂和沉靜的光芒。忙忙碌碌的生活現實通過詩人切片似地放大、扭曲、敲打,物性、事性和人性的糾纏以及事理、物理和心理的共同發聲,把一切動態的世俗經驗記憶轉化為系列靜態的、悠遠的、重量的思想畫面,具有情感溫度和靈魂質地。
曹東的詩歌是偏重于智性的。他固執于詩歌的短制,所有的想象都建立在詩人對題材的苦心經營,對意象的精雕細琢上,由此構建了一首首如江南庭院似的精致的詩歌。在當代詩歌寫作現場,情感的廉價使用,遮蔽了詩性在書寫中對精神的塑造。曹東注重控制詩歌中的情感,顯示了詩人對漢語詩歌傳統的有意呼應和創造自覺。曹東的詩與思的出發點,基本上來自他自己的生活,是對生活的去粗取精,又通過想象和聯想的方式,把平凡、日常的感受提升到“悟”的境界,給人以豁然開朗的生命的啟示。他把“頓悟”和“漸悟”置于情感邏輯的意義編碼中,把撲朔迷離的眾生相引入歷史記憶的反思和生老病死的永恒追問。存在的真實,仿佛就是人和事物共同的命運體,詩人在古今中外的多重語境中拿捏生活或重或輕的趣味,深入存在的幽微。洞察力生產智慧,正是區別當代詩歌平庸浮躁的時尚追逐與深度探索創新的關鍵。曹東的詩歌基本上沒有拉雜的日常,也沒有繁冗的敘述,更沒有情緒化的意識形態焦慮,虛張聲勢的歷史焦慮,媚俗的經濟焦慮,低級的情色焦慮,甚至慌慌張張的人際焦慮,一廂情愿的孤獨焦慮,而是一種凝神,一種專注于發現的語言專制,一種強烈的致力于完整和完美的書寫意志。在詩人曹東那里,靈就是神,既是一種精神的力量,也是語言的勇氣,更是一種純粹人格的屬性。
詩歌是詩人的遠方,也是詩人精神的受洗。靈魂的磨難和人性的交困,現實與理性主義的悖論,造就了詩人的多思和多情。生命永遠有不能承受之輕,也永遠有不能承受之重,詩人選擇了承擔而不是逃避。曹東把語言視為命運的擔當,生命的提升,生命的創造,對平庸和沉淪的精神抵御。因此,詩人才會同一只螞蟻分食星空之下萬籟俱寂的“白云”,并于卑微中看見未來的可能性,聽見生命皈依的靜寂。生命永遠匍匐在謙卑和幽微的語言星空,跨越和拯救,仿佛就在看到和聽見的瞬間。詩人把心靈的意義置于美學的發現中,擬物、擬人,才有“風為倒下的石頭/念經”(曹東《西行》)的頓悟。動與靜,有形和無形,物性與心性,大與小的對比,有限的物象置于無限的思想黑屋,我仿佛看見詩人在青草和露水中慢慢起身,內心的歌唱抵達遠方,我們被這無邊的寂靜和輪回的命運以及造化的神奇折服,呈現出萬千世界、茫茫宇宙的神跡。一般的書寫往往趨于感喟,止于感喟,而曹東以他成熟的筆力,在少數中給出生命開悟的語言驚嘆,表現了一個成熟詩人對語言使用的自我紀律性和對藝術留白、簡省原則的捍衛。可以這樣說,曹東在語言上的自律,表現出一個有文化抱負和手藝立場的當代漢語詩人的主流風骨,也是新詩百年在繼承和創新上艱難探索的有效嘗試。曹東的詩歌,深受古典詩歌崇尚意境,講究氣韻,追求內在力量的影響。在《白夜記》中,“三千繁星”“兩千露水”“一路蟲聲”和花冠在燃燒的灌木等意象,營造了一個恬靜的經驗鄉村圖景,詩人看見的是一組蓬勃的生命圖騰。正是執著于自然表象下面的生命意志,詩人才會看見“天空垂下巨大的酒杯”,這是我們世俗肉身的酒杯,是我們精神命運的酒杯,是歷史的酒杯,也是此刻作為夜行人的詩人懷揣星空的高遠智性的酒杯。荷爾德林般的酒神精神,在東方詩人曹東那里,就是前世今生宏觀生命關照的敞亮。
曹東詩歌骨子里的高遠的精神性成為多年來的寫作慣性和個人偏好,但是作為有著高端寫作理想的少數,其詩歌的價值超越了個體生命體驗和語言的經驗。在曹東的詩歌中表現出人生與存在的荒誕感。“一棵樹抱起整個曠野/只有好人壓低翅膀/回到裂縫中的人世”(曹東《獻辭》),呈現少數與多數,局部與整體的視覺懸殊。好人,仿佛黑色的蝙蝠,回到裂縫。裂縫中怎么會有人世?原來人世不過是一道裂縫。詩人以魔幻的語言雕塑了現代人的荒謬和內在的交困。同樣“一只烏鴉”也被詩人的幻覺看成了一個僧人。大膽的夸張,破碎的具象,天地人神構建的語言時空,詩人想象的天賦和語言的天賦合流成為一個神圣的“精神道場”。文化的烏鴉和生命的烏鴉,烏鴉指向存在的力量。詩人期待最大限度地在語言中確立人、神和萬物的關聯性,朝向個人秘密的言說,永遠指向生命的可能性。這樣,曹東的詩歌意義指向更多的暗示性。烏鴉和僧人的隱喻,道出了詩人內心更大的悲憫。《你們太擁擠了》一詩,“我是那個在暗夜里/獨自守候的人/被燈火照耀/結出鋒利的果子”,依然是清醒的荒誕性,表現出詩人對黑暗的思考深度和對文明的多元理解。“文學院裝滿了人卻依然空虛”,“此刻,誰內心不安就去逛黑夜”(曹東《里爾克》),詩人沉醉的荒謬感,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和解了內心與世界的不安。“你并不等于你自己/你不過是/自己的奸細”(曹東《是你》),宣諭式的獨白和內心的質疑同樣構成了詩人表達的語言策略,自嘲中的幽默感,陳述中的懷疑感,表達了詩人對繁復的社會生活的個人洞見。
曹東的詩歌注重精神性與物質性的平衡。在《送葬》一詩中,生和死的平衡被數量懸殊打破,一個人和一群人,生者和死者,同樣一條路,時間性和空間性的張力,一個人不可以同時趟過兩條河的悖論,存在的方向感,詩人獨具慧眼,看見了如生死場域一般的人間法則。萬千世界,狹路相逢,既是緣分,也是宿命。世界的對稱性也就是世界的合理性,只不過,詩人把人生的終極對抗,高度地戲劇化,如針尖對麥芒。雖然是日常生活細節,但是緊張感,窒息感,孤絕感達到了極致。句式的對稱性呼應生命的自然性,既自然,又突兀。可以說《送葬》是詩人曹東對生命和命運理解的高峰體驗,又是詩人語言技藝的高峰表達。如同美國詩人加里·斯奈德的詩歌“更加接近事物的本色,以對抗我們在這個時代的失衡、紊亂和愚昧無知”一樣,在這組詩歌中詩人非常講究平衡術,包括修辭與內容的平衡。詩人曹東正是在搖晃的人間百態中,把平衡術置于精神與技藝的關聯中。他的詩歌短制,成為詩人獨特的個人發聲,也成為蓬勃的語言風景。
附:曹東的詩(二首)
一只烏鴉是天空的僧人
是的,只有天空才是它的道場
一只烏鴉是天空的僧人
用烏黑之軀
縫補落日的破碎
野地洶涌,人獸迷失
在懸掛的天空面前
向一只烏鴉
行跪拜禮
一具人骨也在黑暗中翻了翻身
抽 屜
從黑夜緩緩地抽出白天
攤開在面前的生活
不過是一些雜亂的物件
舉起又放下
生活的抽屜悄無聲息合攏
這樣不斷反復
生命被抽空
在擦亮幾件東西后
蜷縮在角落
那擦亮的部分
又能保持多久不會生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