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月 芳
(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00)
莫言在《生死疲勞》中以西門鬧的視角為主體,建構了一個在建國后各種改革的特殊背景下的“高密東北鄉”,以及對生活在其中的人們的心態進行了探索。小說批判了權力與欲望對人的異化,傳達了在歷史境遇中對人生命運的反抗精神。西門鬧游蕩于陰間、人世界、動物界的多層空間之中,以不在場的在場者參與了高密東北鄉的各種生活變革。那么,在這一系列的生活變革的描寫中,多層空間是怎樣構形出來的?多層空間下高密東北鄉的人們的心態結構又是什么樣的呢?
對于構形的基本理解有:“是在連到一時間軸之不同元素間建立一個關系體系的努力,以使它們呈現并列、彼此對立、相互糾結——簡而言之,使它們呈現一種形構。”[1]225構形在小說中是指作者真實描寫或者虛構出來的一個人物存在的生活場域。莫言在現實存在的家鄉基礎上進行虛構,以時間和空間為基本要素構建了《生死疲勞》中的高密東北鄉,并講述了在這個地方發生的一系列的故事。通過分析《生死疲勞》中的構形以及其中表達的各種復雜的層面,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研究作品。
莫言出生于山東高密大欄鄉平安莊,他對自己的故鄉有著很深的感知。雷達在《莫言:中國傳統與世界的混融》中說:“沒有作為農民之子,沒有過近二十年鄉土生活親歷和‘穿著軍裝的農民’的當兵經歷,也就沒有莫言。”[2]49正是有著這“二十年鄉土生活親歷”,莫言對自己的故鄉就不只是地理性的認知,而是混合著自己的復雜情感、童年記憶的。莫言曾在一篇《自述》中提到:“高密東北鄉是一個文學的概念而不是一個地理的概念,高密東北鄉是一個開放的概念而不是封閉的概念,高密東北鄉是在我童年經驗的基礎上想象出來的一個文學幻境。”[3]32高密東北鄉的“構形”是莫言空間體驗的一種表達,具有政治、文化和歷史意義的東北鄉是《生死疲勞》中聯結各種社會關系的紐帶。作者通過時間和空間兩個基本要素對其進行構形,反映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群體心態,進而對中國建國初的各種運動與改革進行了反思。
從時間構形上看,《生死疲勞》的開始寫“我的故事從1950年1月1日講起。在此之前兩年多的時間里,我在陰曹地府里受盡了人間難以想象的酷刑。”[4]3給了我們準確的敘事時間。文中還多次出現這種具體、詳細的時間,例如,“1954年10月1日,既是國慶日,又是高密東北鄉第一家農村合作社成立的日子。”[4]26這個時間和歷史上的時間相吻合,中國上世紀的農村合作化運動開始于1952年,1954年是農村合作化運動的第二階段。這種時間的設定,賦予了小說真實的歷史空間,呈現出一種對歷史的回歸與思考。
《生死疲勞》中明確、具體的時間帶領我們進入特定歷史情境的想象之中,有利于作者對于高密東北鄉特殊生活背景空間的構形。在小說中,空間構形占據主要地位。“地點、方位、方位性、景觀、環境、家園、城市、地域、領土以及地理這些概念構成了人類生活與生俱來的空間性。”[5]6作家在進行文學創作的時候,也會將這些空間建構寫進文本中。莫言在小說中構形了陰間,他利用了民間傳說,仿照人間官府審案的模式,設置了閻羅大殿,并展示了冤死的西門鬧被炸油鍋的具體情形,表達對時代荒謬性的批判。他在小說中還描寫了人世界,并構形了人世界中的日常生活空間和政治空間,房屋、樹木、街道、農耕地、村公所大院是東北高密鄉人民主要的活動場域,在這些空間中將國家權力與農民生命個體之間的融合與沖突表現得淋漓盡致。在西門鬧輪回轉世為畜生后,分別以驢、牛、豬、狗、猴的視角為我們展現了一個動物世界,在西門驢出逃人世界和西門豬沙洲稱王的描寫中,在動物世界里又嵌套了大自然的生態空間,流露著一種原始、自然的氣息,這正是那個浮夸的年代所缺少的。
在空間構形的主體中,莫言選擇了西門鬧,一個在土地改革中被冤死的地主。以他的六次輪回為視角,描寫了高密東北鄉50年來的政治、生活的變化。高密東北鄉中生產生活的日常空間逐步被政治和權力空間所侵占,土地改革、農村合作化運動、文化大革命等一系列政治運動對這個地方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政治空間與日常生活空間聯系緊密,相互糾纏。莫言在陰間、人間、動物界三個空間的構形中來表現特殊時代政治對人們生活的影響,以及對歷史的反思。
首先,陰間的構形。對于陰間的描寫,莫言借助了民間傳說,“在兩位身材修長的藍臉鬼卒挾持下,我們穿越了似乎永遠都看不到盡頭的幽暗隧道。隧道兩壁上,每隔十幾丈就有一對像珊瑚一樣奇形怪狀的燈架伸出,燈架上懸掛著碟形的豆油燈盞,燃燒豆油的香氣……”[4]6作者構建的地獄空間是陰暗的,與自古以來人們傳說的陰間形象相符合。陰間不同于人間,但是陰間的政治空間與人間并無兩樣。在《生死疲勞》的一開始就描寫了西門鬧在地獄中的遭遇,“我的聲音悲壯凄涼,傳播到閻羅大殿的每個角落,激發出重重疊疊的回聲。……為了讓我認罪服輸,他們使出了地獄酷刑中最歹毒的一招,將我扔進沸騰的油鍋里,翻來覆去,像炸雞一樣炸了半個時辰,痛苦之狀,難以言表。鬼卒還用叉子把我叉起來,高高舉著,一步步走上通往大殿的臺階。”[4]3這是對地獄的一段描寫,閻羅大殿、酷刑、油鍋、鬼卒等是用來構建地獄部分的重要空間“形象”。整個地獄空間中的描寫主要是表現以閻王為中心的權力機構的運行,也就是主要寫地獄中的政治空間。西門鬧因在人間含冤而死,希望在地府能夠受到公平的對待,但是閻王并不聽他伸冤,只想讓他認罪。陰間的官僚機制與人間的幾乎相同,表達世界無公正,有冤伸不得的無奈。
其次,高密東北鄉“人世界”的構形。《生死疲勞》的第二章寫了西門鬧回憶自己做地主時的日常生活場景,“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房屋、樹木、街道都被遮蓋,白茫茫一片。狗都躲起來了,沒有狗屎可撿。但我還是踏雪出戶。空氣清涼,小風遒勁,黎明時分,有諸多神秘奇異現象,不早起何能看到?我從前街轉到后街,登上土圍子繞屯一周,看到東邊天際由白變紅,看到朝霞如火,看到一輪紅日升起,廣大的天下雪映紅光,宛如傳說中的琉璃世界。”[4]10雖然下雪,仍然早起勞動,并且世界在他眼中是那么的美好,凸顯了西門鬧身上勤勞、質樸、熱愛生活的品性,與之后的被殺形成鮮明對比。作品中還描寫了高密縣的房屋建筑、街道小路、自然山水、農耕場地、飼料倉庫、操場空地等日常生活場景。這些場景是莫言在構形東北高密鄉“人世界”中必不可少的空間“形象”。高密縣的各家各戶平時都在這些空間中活動,人們各司其職,做著自己的工作。從這些生產、生活化的場景中可以感受到這里民風淳樸、靜謐美好的一面,但是在政治運動的不斷爆發中,人們的日常生活空間漸漸被政治空間所侵占,西門鬧也遭到了迫害。
莫言以西門鬧之眼描寫了高密東北鄉的變化,“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我都非常熟悉。讓我感到陌生的是那些釘在土地上的白色木樁子,木樁上用墨汁寫著我熟悉的和我不熟悉的名字,連我家那些肥沃的土地上,也豎立著許多這樣的木樁。”[4]6這是土地改革后的景象。土地本來是農民進行生產活動的空間,因為有了“白色的木樁子”,成為具有政治意味的空間場域。之后,隨著人民公社化運動、文化大革命的展開,土地又發生了變化,莫言寫道“我與爹那三畝二分地,被人民公社的土地包圍著。”[4]118土地的變化成為政治運動的映射,說明政治空間對人們的生產空間起著重大的影響作用。政治空間不僅漸漸占據了人們的生產空間,還對人們的生活空間產生重大影響。“我的主人、你的爹,土改后分到了西門鬧家的西廂房,這里原本就是二姨太迎春的住房。黃瞳分到了東廂房,東廂房的主人三姨太秋香,仿佛是房子的附贈,成了黃瞳的妻子。西門家堂皇的五間正房,現在是西門屯的村公所,每天都有人來開會、辦公。”[4]18“村公所”在整個西門鬧家房子所占的比例與藍臉、黃瞳分到的房子所占的比例之間的對比暗含了政治空間與日常生活空間的比例。本來是地主西門鬧的家園,是他日常生活的場所,隨著政治運動的進行,成為西門屯的公共空間,一個政治場所。后來的農村合作化運動中,西門鬧的“院子”完全變成了權力控制下進行政治動員的空間場所,西門屯的人們在這里接收政治信息,進行政治運動。作者對狂熱政治活動的描寫表達出對理性的反思。
最后,動物界的構形。莫言描繪的動物世界和人世界是交織在一起的。動物與人同處于一個大空間之下,但是在動物視角的觀察下,又寫了許多與人世界不同的東西,用以區分動物界與人世界兩個不同的空間。驢窩棚、牛棚、豬舍、狗窩、山河、沙洲等是動物界的主要空間“形象”。在“驢折騰”中,“讓我們做野驢吧,在這十幾道蜿蜒的沙梁之間,在這清澈的忘憂河畔,餓了我們啃青草,渴了我們飲河水,我們相擁而睡,經常交配,互相關心,互相愛護……”[4]50寫了西門驢逃離人類世界,在自然山水間想象作為一頭野驢的快樂生活。它們在動物世界中以動物的交往法則來相處,區別了人世界。同時,西門驢的第一次反抗,反映了作者對于人世界的反思。在“豬撒歡”中莫言描寫了西門豬住所的變化,“他們將我轉移到了一間特別寬大的豬舍里。……我的新居是一排獨立圈舍中最寬敞的一間,距離那二百間新建成的豬舍有一百米遠。”[4]206呈現出了文化大革命運動中大養其豬的現場,表明人類的政治空間已經逐漸侵占了動物的生存空間。另外,在西門豬沙洲稱王中,“當我們轉戰到沙洲中間地帶,在軍馬場廢棄的那排瓦房的斷壁殘垣前,我看到一個半截埋在泥土里的石馬槽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老刁,是你嗎?’我大聲喊叫著。‘老兄,我知道你會來的,’刁小三對我說罷,然后轉頭對著那些野豬,說,‘我當不了你們的王,它,才是你們真正的王!’那些野豬們猶豫了片刻,便齊齊地將兩個前爪跪在地上……”[4]323莫言在這里將人類的權力系統滲透到了“豬世界”。在作者的筆下,政治空間同樣對動物界中動物們的日常生活空間產生著重大影響作用。
時間和空間的構形,實際上表現著小說中人物的心態,也連接著作者的情感。在《生死疲勞》的普遍心態中,中國建國后的政治改革運動影響了他們正常的生產生活。莫言通過高密東北鄉人民的日常生活程式,指出了政治運動下人民的心態結構。這些心態結構,在日常生活中呈現出來,表現了人們對于現實的感覺和建構。
《生死疲勞》的心態結構包括很多方面,例如以陰間的西門鬧為代表的追求生命主體權利的模式。小說的開頭便描寫了西門鬧在閻羅殿受盡酷刑折磨,自己被炸得焦糊酥脆也不低頭認罪,堅持為自己討回公道。然而,以政治空間為主要構形的陰間像人間一樣黑暗,閻王并沒給他公正的審判,但是西門鬧的靈魂從來都沒有屈服。他雖然曾經是個地主,但是一直都保留著勞動人民身上勤勞、獨立的品質,他在靈魂深處追求自我價值的實現,對生命主體意識有著執著的追求。陰間中的西門鬧呼應了人間中的藍臉,藍臉原是西門鬧家的長工,解放后一直單干,他堅持農民不能喪失自己手中的土地,是全國唯一一個堅持到底的單干戶。他們在努力構建對個體精神充滿認同的理想空間,這是對政治空間的一種反抗。但是隨著革命空間構形的一步步變異,被槍殺的西門鬧并不能在閻羅殿上得到公正的審判,而藍臉在反抗中也是長期孤獨自處,無人理解,他們經營的異于革命的空間一點點被擠壓、迫害。
第二種是莫言在高密東北鄉“人世界”構形中體現出來的盲從模式和欲望模式。首先是高密東北鄉人民的盲從模式。莫言在《生死疲勞》中,對于數十年來在中國土地上發生的政治荒誕現象進行了展示:“車水馬龍人如蟻群,都沿著這條路,向國營農場土高爐群匯合……在集體化的洪流中,人民公社的人,暫時把單干戶藍臉忘記,竟讓他逍遙法外好幾個月,當合作社里的糧食來不及收割爛在地里時,他卻從從容容把自家八畝地里的糧食全部收回……”[4]70高密縣的人們都投入到政治空間中,積極參加政治活動,而拋棄了自古以來的農業生產空間,不再以農業活動為主要生活目標。政治空間的逐漸擴大,表現了人們對政治的盲目順從,對農業生產活動的忽略,并最終導致了饑荒的到來。莫言對與土地相關的空間的構形,表現了他的鄉土情懷與人性反思。然后,是以洪泰岳、西門金龍為代表的“欲望模式”。洪泰岳和西門金龍是政治空間中的活躍人物。洪泰岳故意刁難藍臉,逼迫他入社,其實是其政治權力欲望的一種展現,最終使他困于階級斗爭的革命空間中無法解脫。而西門金龍更是肆意縱欲,他的性欲直接導致黃合作的凄慘婚姻和下一代的悲慘命運;他為了追逐政治權利不惜傷害他的養父藍臉和同母異父的弟弟藍解放;他對錢的欲望,又使得他勾結龐抗美,將土地作為賺錢的工具,為了金錢背棄土地。貪婪和瘋狂使他迷失于物欲橫流的社會,釀成了最終的悲劇。
第三種心態是動物世界構形中體現出來的反思模式。西門鬧是動物界的主角,他投胎成為動物,但是卻保留有作為人時的記憶,做著動物本不能做到的事情,他以動物的視角來觀察人世界,表現出對人世界的一種反思。他以一個“人世界”旁觀者的身份反思著政治空間逐漸擴大的高密東北鄉的“人世界”。西門驢掙脫韁繩,逃離人群,想要過無拘無束的生活,就體現了他對“人世界”的不滿。作為動物,西門鬧是以不屑的、輕視的角度來看人世界的,在他的眼里,能夠看清人間善惡,能夠看明人性美丑。
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的陰間、人世界、動物界的構形,是對中國50多年來農村風貌和自我感受的一種表達,是中國近代農村的一個縮影。他在《生死疲勞》中采用時間和空間的基本“構形”要素,以想象的高密東北鄉來描寫中國鄉村的發展變化,并體現了一組心態。正是這種“心態群”及其各個方面,使得這個虛構的鄉村空間有了生氣,并具有了更加深邃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