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才”句賓語焦點的句法分析?

何麗萍 湖南科技學院

【提 要】“只有……才”句中的焦點成分是話題焦點，含有對比性特征，因而對賓語焦點的選擇有一定限制。數量名詞短語賓語焦點因其弱指稱性特征而不能出現在“只有……才”句，賓語焦點的提升并非由依存于“只有……才”句式產生的強不可解釋性焦點特征導致，而是受該句式焦點成分語用特征和賓語本身的語義特征影響。本文嘗試合理解釋“只有……才”句賓語焦點的句法表現且對漢語其他類型的賓語提升現象進行統一解釋。

1.引言

在現代漢語中，“只有”是連詞，表示唯一的條件，“才”可以用做副詞，表示強調。“只有”經常與“才”一起連用，構成“只有……才”句式，如下所示：

（1）a.你只有去跟他當面談，才能消除誤解。

b.只有鐵路修通了，這些木材才能運得出去。

（呂叔湘 1980：681）

（2）a.只有[我]F1才最了解他的脾氣。

b.我最了解他的脾氣。

（3）a.我只有[他的脾氣]F才最了解。

b.我他的脾氣最了解。

該句式既可以出現在復句中，如（1），也可以出現在單句中，如（2）和（3）。在單句中，其關聯的成分可以是主語（2a）和賓語（3a），這些成分在語音上重讀，語義上被強調，而且當“只有……才”省略時，句子的完整性并不受影響，句子仍然合格，如（2b）和（3b）。換言之，“只有……才”句式具有強調作用，是漢語的焦點標記手段和焦點結構。值得注意的是，當“只有……才”句式關聯的成分是賓語時，賓語移至了謂語之前（3a），這種現象在文獻中稱為賓語提升（Object Shift）。

漢語中的賓語提升現象在20世紀90年代開始被關注，如 Lu（1991），Qu（1994），Zhang（1997，2000），這些研究大都討論無焦點標記句子（如（4））中的賓語提升現象。

（4）張三[這本書]F喜歡看。

而很少涉及“只有……才”句中的賓語焦點提升現象。Zhang（2000）用部分篇幅討論了“只有…才”焦點句的賓語提升現象，認為賓語提升是受強不可解釋性焦點特征驅使導致。筆者認為這種分析無法充分合理解釋該句賓語焦點的句法表現。本文將在生成語法框架下，分析該句式中賓語焦點的句法特征進而闡釋對賓語焦點的提升現象，以期對漢語賓語提升現象進行統一解釋。

2.已有的分析及其問題

在“只有……才”句中，當賓語被關聯時，賓語焦點必須提升至謂語之前主語之后形成SOV語序（（5a）和（6a）），或者主語之前形成 OSV 語序（（5b）和（6b）），否則句子不合法（（5c）和（6c））。

（5）a.老王只有[白開水]F才喝。

b.只有[白開水]F老王才喝。

c.*老王喝只有白開水才。

（6）a.小李只有[這本書]F才買。

b.只有[這本書]F小李才買。

c.*小李買只有這本書才。

普遍認為漢語的語序為SVO（Li&Tompson 1981；Huang 1982等），因此，賓語焦點提升形成SOV或者OSV語序意味著賓語焦點經過了顯性移位。根據生成語法理論，所有顯性移位都是有動機的，句法操作必須遵循經濟原則，即能不做則不做、能小做則不大做、能少做則不多做。那么，“只有……才”句中賓語焦點提升的動機是什么？

Zhang（2000）認為“只有”和“才”都是限制性焦點標記。賓語焦點既可以提升也可以保留原位,“只有……才”句中的賓語必須提升是受強不可解釋性焦點特征驅使，而這種強特征的產生依賴于“只有……才”句式的存在。也就是說，“只有……才”句式與賓語焦點合并會產生一種強不可解釋性焦點特征，受特征核查驅使，賓語焦點提升至謂語之前；而賓語焦點保留原位是因為賓語焦點并不需要核查特征，因為保留原位的賓語焦點的焦點特征很弱，即使需要核查特征也只能在邏輯層通過隱性移位方式完成。

筆者認為Zhang（2000）的分析存在以下主要問題：第一，在“只有……才”句式中，如果“只有”和“才”都是限制性焦點標記，“只有……才”句則是由兩個具有相同功能的焦點標記構成的一個框架式焦點句式。從句法運算的角度來說，這種句式的構成不經濟，并不被語言所偏好；從語言事實來看，“只有”與“才”的句法功能并不一樣，請看以下例句：

（7）a.只有[白開水]F張三才喝。

b.*只有白開水張三喝。

c.[白開水]F張三才喝。

（8）a.只有[張三]F才喝白開水。

b.只有張三喝白開水。

c.[張三]F才喝白開水。

（7）和（8）顯示，當“只有”省略時，句子的意義并沒有發生變化，（7a）與（7c）意義一樣，（8a）與（8c）意義也一樣2；當“才”省略時，（7b）不合法，（8b）雖然合法，但句子意義發生了變化，表示“張三是唯一一個喝了白開水的人”，強調功能也不如（8a）和（8c）明顯。此外，（8a）和（8c）中含有的“其他人因為各種原因而不喝白開水”的意義也是（8b）沒有的。以上事實說明，在“只有……才”句式中，省略“只有”并不會影響句子焦點意義的解讀，但省略“才”時，句子的合法性受到了影響，即使句子合法，句子意義也會發生變化，強調功能也會減弱，也就是說，使句子的關聯成分產生焦點意義的是“才”而不是“只有”；第二，根據Zhang文，賓語焦點受“才”的刺激會產生強不可解釋性焦點特征導致賓語提升。而實際上，在“只有……才”句中，當“只有”省略時，賓語焦點既可以提升也可以保留原位（如下文的（10b））。顯然，賓語焦點保留原位現象無法得到解釋，也與其賓語焦點因為不需核查特征而保留原位的觀點自相矛盾；第三，根據Chomsky（1995），焦點特征是中心語的外圍性特征3，是強不可解釋性特征，在句法運算過程中必須在進入邏輯式之前被核查，否則無法滿足充分解釋原則（the principle of full interpretation，FI），而導致得不到語義解釋，最終使推導式崩潰。筆者認為既然同是焦點成分，理論上，保留原位的賓語焦點和提升的賓語焦點的焦點特征強弱程度應該沒有區別。因此，用特征的強弱之分來解釋賓語焦點提升和保留原位之別缺乏足夠的理論依據。

3.賓語焦點選擇限制

為更深入探討“只有……才”句賓語焦點提升現象，下文將對該句式中賓語焦點的句法表現和特征進行觀察和分析，請看以下例句：

（9）a.小李只有[這本書]F才買。

b.小李只有[北京]F才去。

c.小李只有[房車]F才住。

d.*小李只有三本書才買。

（9）顯示，包含數量詞的賓語焦點不能出現在“只有…才”句式中，為進一步檢驗數量名詞短語的句法表現，試對比分析（9）和（10）：

（10）a．* 小李[三本書]F才買。

b.小李才買[三本書]F。

根據上節的分析，“只有……才”句式中，真正讓焦點成分產生焦點意義的是“才”。在（10）中，當“只有”省略時，“三本書”前置于“才”，句子不成立（10a），但當其保留原位時，句子合格（10b）。換言之，數量名詞短語賓語焦點“三本書”在省略“只有”的句子中只能保留原位。那么，其他名詞短語也會有類似的句法表現嗎？試以（9）中能進行提升的賓語焦點與數量名詞短語賓語焦點進行對比分析：

（11）a.小李[這本書]F才買。

b.小李才買這本書。

（12）a.小李[北京]F才去。

b.小李才去北京。

（13）a.小李[房車]F才住。

b.小李才看房子。

（11）-（13）顯示，當“只有”省略時，表特指的“這本書”、專有名詞“北京”和光桿名詞“房車”作為賓語焦點提升到謂語之前時句子仍然成立，并且這些成分同樣也可以獲得焦點解讀。值得注意的是，雖然這些成分后置于“才”時句子合格，但“才”既表強調，又表示“剛才”之意，且賓語的焦點解讀弱化。

根據以上分析，在“只有……才”句中，特指名詞短語、專有名詞和光桿名詞賓語焦點可以提升至謂語之前，而數量名詞短語賓語焦點卻不能。Croft（1990）認為名詞短語的指稱性存在層級區別（referentiality/definiteness hierarchy），代詞、專有名詞和特指名詞短語的指稱性相對較高，其次是光桿名詞，數量名詞短語的指稱性最弱。也就是說，在“只有……才”句中，指稱性較強的名詞短語賓語焦點能進行賓語提升，而指稱性弱的數量名詞短語賓語焦點則不能。一個需要解釋的問題是為什么數量名詞短語賓語焦點不能提升至謂語之前，甚至還不能作為賓語焦點出現在“只有……才”句中？

劉丹青、徐烈炯（1998：244）根據焦點和背景的位置關系，以[±突出]和[±對比]兩對功能特征為參項，把焦點分成自然焦點、對比焦點和話題焦點三類，如（14）所示：

（14）自然焦點：[+突出][-對比]

對比焦點：[+突出][+對比]

話題焦點：[-突出][+對比]

并認為“話題焦點只能以句外的某個話語成分或認知成分為背景，在本句中得到突出，而不能以本句中其他成分為背景”（劉丹青、徐烈炯1998：247）。劉丹青、徐烈炯（1998：252）從三個方面對漢語中的“連……都/也”所關聯的成分進行分析指出其焦點成分是話題焦點。下文筆者將用同樣的方法對“只有……才”句中的焦點成分進行分析。

第一，話題焦點有明顯的對比特征，而且不影響述題表達句子的重要信息。在（15a）中，句子的焦點是“句法學”，與其他學科形成對比，但句子的信息重心是“喜歡”。同樣地，（15b）中的焦點是“這些菜”，與其他菜形成對比，句子的信息重心仍然是述題部分“去超市買”。這說明（15）中的焦點成分有明顯的對比特征，而且并不影響述題表達句子的重要信息。因此，從這一點看，“只有……才”句中的焦點成分符合話題焦點的特征。

（15）a.約翰只有[句法學]F才喜歡。

b.李四只有[這些菜]F才去超市買。

第二，劉丹青、徐烈炯（1998：250）認為“在對話中，如果是非問句中含有對比焦點，而回答又是肯定的，那么只要說出焦點部分即可，其他部分可以省略；如果是非問句含有話題焦點，光回答焦點部分不行，必須連同述題一起回答”。（16）顯示，“只有……才”句的表現與話題焦點句表現一致：

（16）a.問：你是[昨天]F才來加拿大的嗎？

答：是的/昨天。

b.問：約翰只有[句法學]F才喜歡嗎？

答：*句法學。/他只有句法學才喜歡。

第三，不論提供什么語境，都不能省略對“連”所帶的成分進行陳述的部分，因為這是“連”字句的語義重心所在，而“連”前的成分則可以省略。從（17）可以看出，在“只有……才”句中，無論怎樣都不能省略對“只有”所帶的成分進行陳述的部分，因為這是句子的語義重心所在，而“只有”之前的成分可以省略（17c）。在這一點上，“只有……才”句的句法表現與“連……都/也”的句法表現完全一樣（如18）。

（17）a.我只有[豬肉]F才吃過。

b.*我只有豬肉。

c.只有[豬肉]F才吃過。

d.*只有豬肉。

（18）a.我連[老鼠肉]F都吃過。

b.*我連老鼠肉。

c.連[老鼠肉]F都吃過。

d.*連老鼠肉。

根據以上分析，“只有……才”句中的焦點成分是話題焦點，具有對比性特征。Qu（1994）認為對比性特征的焦點必須具有指稱性。而數量名詞短語具有弱指稱性和弱限定性，因而具有弱對比性特征。因此，受其本身語義特征影響，數量名詞短語無法出現在“只有……才”句中。

4.賓語焦點提升

Chomsky（1995）認為賓語提升是一種音系操作，是由一些語義解釋驅使，例如新信息、有定性/定指性、焦點等。本文認為“只有……才”句中的賓語焦點提升是受焦點成分對比性特征要求驅使。如果賓語焦點保留原位，其處于自然焦點的位置，根據劉丹青、徐烈炯（1998），自然焦點具有突出性特征而并非對比性特征。因此，“只有……才”句中的賓語焦點作為話題焦點成分為了滿足其對比性特征的需求必須進行位置前移操作。同時，賓語提升也避免了副詞“才”位置懸空的現象（如（5c）和（6c）），不失為“一箭雙雕”的妙招，也是句法運算遵循經濟原則的體現。

本文的分析除了能合理解釋“只有……才”句中賓語焦點提升和數量名詞短語賓語焦點與“只有……才”句式不相容現象之外，還能解釋更多相關現象，如（19）和（20）中的例句：

（19）a.小李[這本書]F才買。

b.小李才買這本書。

（20）a.*小李[三本書]F才買。

b.小李才買[三本書]F。

根據上文的分析，在“只有……才”句中，當“只有”省略時，句子的焦點意義并不會發生變化，但這并不意味著“只有……才”句完全等同于“才”字句。在“只有……才”句中，焦點成分只能出現在“才”的左邊，而在“才”字句中，賓語焦點既可以直接前置于“才”（19a） 也可以直接后置于“才”（20b）（Zhang 2000；Hole 2004），但顯然，后置于“才”的賓語焦點的強調意義已經弱化。在（19b）中，雖然賓語“這本書”直接后置于“才”，但“才”并非表示強調，而意指“剛才”，句子意思為“小李剛剛買了這本書”。同樣地，（20b）中的“才”也可以表示“剛才”之意。（19）和（20）中例句的對比說明，在“才”字句中，特指名詞短語做賓語焦點時，必須提升至謂語動詞之前，否則焦點解讀消失，而數量名詞短語做賓語焦點時只能保留原位，否則句子不合法，如（20a）。筆者認為這種現象的產生受“才”字句焦點成分的對比性特征要求以及賓語焦點本身的語義特征所限。根據Qu（1994），進行提升的賓語必須具有很強的指稱性特征。在（20b）中，數量名詞短語“三本書”因指稱性太弱而無法進行賓語提升操作，只能保留在原位。因其所處的賓語位置為句子中內嵌位置最深的自然焦點位置，該位置只具有突出性特征而不具有對比性特征，而自然焦點位置恰好與因指稱性弱，不具有對比性特征的數量名詞短語相融合。在（19a）中，特指名詞短語“這本書”具有極強的指稱性，完全滿足提升賓語的對比性特征和指稱性特征的語義要求，最終成功地提升至賓語之前，獲得對比性焦點特征解讀。

此外，本文的分析還能解釋無焦點標記形式句子中的賓語提升現象，例句：

（21）a.小李[這本書]看過。

b.*小李三本書看過。

（22）a.[這本書]小李看過。

b.*一本書小李看過。

（21）和（22）是漢語中典型的賓語提升現象（Qu 1994；Zhang 2000），雖然句中沒有焦點標記形式，但進行提升的賓語同樣地受其語義特征限制，名詞短語“這本書”因其具有特指性特征而具有對比性特征，可以提升至主語之后謂語之前（如21a）或者句首位置（如22a）。而數量名詞短語“三本書”受其弱特指性特征制約無法進行提升，如（21b）和（22b）所示。

5.結語

本文主要對“只有……才”句中賓語焦點的選擇限制和賓語焦點提升現象進行了分析。“只有……才”句式關聯的焦點成分是話題焦點，話題焦點因具有對比性特征而對賓語焦點成分的選擇有一定限制。數量名詞短語因其自身的弱指稱性特征而無法成為“只有……才”句式中的賓語焦點，而指稱性相對較強的名詞短語如特指名詞短語、專有名詞和光桿名詞則可以。本文認為賓語焦點提升并不是受依存于焦點標記而產生的強不可解釋性焦點特征驅使，而是受焦點句式（“只有……才”句式）所關聯的焦點成分的語用特征和賓語焦點本身的語義特征制約。賓語提升操作要求提升的賓語必須具有指稱性和對比性，指稱性較強的名詞短語因為本身具有這種語義特征所以能進行賓語提升，數量名詞短語因其本身的弱指稱性則會受到限制。本文的分析除了能合理解釋“只有……才”句中賓語焦點的句法表現之外，還能對“才”字句和沒有焦點標記形式句子中的賓語提升現象進行解釋，將漢語中的賓語提升現象統一納入本文的分析。

注釋：

1 本文用F表示該成分為焦點成分（focus）。

2 實際上，（7c）的焦點成分既可以是“白開水”也可以是“張三”，（8c）中的“才”也可以表示“剛才”之義，但這不在本文的探討范圍之內。

3Chomsky（1995）認為，中心語的外圍特征包括語氣力度、話題和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