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鬼子”演員的人生百態

每年在橫店產出的影視劇中，超過三分之一的作品與抗日戰爭題材相關。這其中，總有幾張熟悉的日本面孔。他們反復詮釋的角色只有一個——日本軍官。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已在中國演藝圈“摸爬滾打”十余年。

每年在橫店產出的影視劇中，超過三分之一的作品與抗日戰爭題材相關。這其中，總有幾張熟悉的日本面孔。他們反復詮釋的角色只有一個——日本軍官。

49歲的高島真一此前在中國演藝圈“混”了16年，累計參演了26部電影、54部電視劇。他常常自詡為“50億票房”演員，這是因為他參演的電影《流浪地球》票房47億、《廚子戲子痞子》票房近3億，即便他在其中的戲份屈指可數。但隨著這兩年中國影視圈進入資本寒冬，以及因影星范冰冰而起的“稅務地震”，他的戲路走到了盡頭。

井噴的抗日劇帶來契機

統計顯示，橫店影視城演員公會全年使用群眾演員共計30萬，其中六成以上演過“鬼子”。全年接待的150個劇組中有48個涉及抗日題材，平均每天有300個“鬼子”被“打死”，因而被網友調侃為“橫店抗日根據地”。井噴的抗日劇給渴望來華發展的日本演員帶來了機遇，而出演“鬼子”，也是他們摸索出來的一條戲路。

山田晃三是1991年來中國留學的，他在北京的大學教授了十多年的日語，平時也會在一些抗日題材的影視劇中“跑龍套”，《走向共和》《金陵十三釵》等影視劇中都有他的身影。

對于不少日本人斥責自己在中國扮演“鬼子”是“非國民”的賣國行為，山田晃三不以為然。他說：“參演抗戰片不是叛國，而是敬業的表現。可以理解中國人為什么要拍抗日劇，因為很多劇確實講的是歷史，目的也是要強調民族團結。”

2003年，33歲的高島真一邁入人生中的第一所大學——上海戲劇學院。2004年冬，他獲得了第一次演出機會，在電影《我的母親趙一曼》中飾演一名日本警察。這也是他留在中國銀幕上的第一組影像。

大冢匡將是高島真一的同鄉，也在中國拍戲。他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很抵觸扮演“鬼子”。他一度拒絕了所有抗戰劇，并不斷問自己：“我為什么要反復去演同一個角色？中國年輕人會喜歡這類劇嗎？”但當他看到《永不磨滅的番號》的劇本時，還是被打動了。跟以往的抗日劇不同，這部劇中的故事詼諧、幽默甚至荒誕，輔以正劇的手法講述出來。2010年播出后，該劇得到了空前的好反響。北京地鐵上，大冢頭一次被女粉絲認了出來。合影后，大冢匡將好奇地問：“你們年輕人也愛看抗日劇嗎？”“戲好的話，大家都愛看。”女生說。自那以后，只要劇本好，即使是扮演日本軍官，他也愿意嘗試。

在片場學習表演的日本人

高島真一從未在科班學習過表演。他從不挑劇本，珍惜每一次機會，“我都是在片場學習表演”。在登頂中國國產電影票房之巔的《流浪地球》中，高島真一不再演“鬼子”了，他扮演了一名日本救援員。在地球生死存亡之際，他在絕望中自殺。到了現場，他被告知自己只有0.02頁的分鏡頭，沒有臺詞。導演郭帆問他：“這種情況下，日本人一般會說什么？”他想了想說：“好想吃碗白米飯，要是有媽媽做的味噌湯就更好了。”導演覺得有意思，決定加上這句話。

影片上映后，高島真一跑去電影院，看到了自己不到五秒的背影。臺詞保留了，只是刪掉了“媽媽做的”幾個字。“沒想到很多觀眾說，被這句臺詞打動了。”高島真一說。

《廚子戲子痞子》是高島真一極為看重的一部電影。這是一部另類、戲謔而荒誕的喜劇片，講述了日本731部隊投放的細菌發生變異，劉燁、張涵予和黃渤飾演的小人物對日本軍官進行輪番“審問”，卻陰差陽錯卷入一場陰謀的故事。

在導演管虎的力推下，高島真一飾演了那個被輪番“審問”的731部隊陸軍中尉菅井真一。這部戲他拍得很辛苦，每天都要吊幾個小時高空威亞。從第16場戲開始，他就再沒穿過完整的衣服，身上只剩下一塊兒兜襠布。“我就像日本馬路上的變態狂，身體一會兒被涂成紅色，一會兒又變成了藍色。”

讓高島真一感到真的“火了”的戲，是2014年的諜戰劇《紅色》。在飾演完日本軍官木內影佐后，他的知名度飆升，微博下每天都有2000多條評論，他還去北京參加了影迷見面會。但這部劇并未給他帶來更多的演出機會，彼時的中國影視圈，逐步被題材多元的網劇占領。

看盡演藝圈百態

除了有機會與中國的大腕飆戲之外，在華的日本演員們驚訝于這些人的高收入。高島真一拍攝《紅色》共3個月，獲得12萬元人民幣的片酬，對他而言這是一筆“巨款”。

中國影視明星的收入，是遠遠高于日本同行的。日本因經濟不景氣，演員與行業達成共識，大家會自降片酬。日本媒體2018年公布的一線男女藝人單集片酬，男藝人約20萬元人民幣，女藝人只有5至12萬元人民幣。而同等“咖位”的中國演員是他們的17倍之多。名氣對中國演員來說實在太重要了，這代表著片酬標準、角色機會及圈中地位。這讓那些長期在華的日本演員也入鄉隨俗。

“在北京，很多沒代表作的日本演員都比我的片酬高，我真的很難過。”今年5月1日，高島真一在微博撰寫了《惜別》一文，對外公布了決定中止演員工作回日本生活的消息。

他不是第一個從中國離開的日本演員。他們中的一些人已在中國演藝圈“摸爬滾打”十余年，從沒有臺詞的群演到名字位于演員表中的顯著位置。

回到日本之后的生活意味著一個全新開始，也會有著諸多的“水土不服”與無可奈何。6月5日，已經回到日本的高島真一在院子里架起手機攝像，一邊擦汗，一邊撿木材、搬運瓦片，旁邊燒火的煙霧彌漫到鏡頭前。這條標題為“沒錢就靠體力”的視頻下面，有幾十條中國網友的評論。這些來自中國的應答，是鏡頭里這個埋頭苦干的普通日本大叔“在中國曾經是演員”的最后證明。

如今，高島的微博粉絲達到了17萬，遠不及矢野浩二的340萬。但矢野浩二為中國觀眾所熟知，并不是以日本演員的身份，而是作為湖南衛視綜藝節目《天天向上》的主持人。

2015年8月，矢野浩二榮獲由日本外務大臣頒發的外務大臣表彰。他在發表感言時說：“我想這15年拼盡全力到現在，終于能得到日本國民的一些理解和認同了。當然，不理解我、對我惡語相向、說我是日本叛國賊的人依然存在。不過我還是堅持我的態度，不會去理會這些愚笨的人。歷史和時間會證明，我的態度和我的做法一定是正確的。”

（《羊城晚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