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跳井

劉柳

周朝打算翻蓋自家的老房子。剛過完年，他就來到城里的建材市場，先探探行情，貨比三家，再決定從哪里購買。正看著，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扭頭一看，見是老同學陳超，他反手給了陳超一拳，笑著問道：“大校長也準備翻蓋房子嗎？”

陳超現在是村小學的校長，他苦著一張臉，重重地嘆了口氣，卻不想說啥了。周朝掏出手機一看，都快到中午了，就說道：“走，喝兩杯去！”陳超一肚子的郁悶，也正想跟人說說呢，就點頭應了。

兩個人來到附近的一家飯館，點了兩個菜，一瓶酒。兩杯酒下肚，周朝關切地問道：“超子，你是不是遇到啥難事了？跟我說說，萬一我能幫上你呢？就是幫不上，說出來也痛快痛快，總比悶在肚子里強啊。”

陳超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又加上喝了點兒酒，再也忍不住，就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的講上了。

原來，村小學的校舍已經很老舊了，有一間的房山還裂了道縫，陳超怕倒了砸到學生，就給市教育局打了報告。教育局很快就批了，可教育局沒做這筆預算，沒這筆錢啊，就報到了財政局。財政局說這得規劃局先批準立項，他去找規劃局。規劃局的工作人員只是翻了翻相關記錄，就說校舍還沒到使用年限，不能審批立項。他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先來買些鐵管和苫布，把校舍的房山撐住，把房頂蓋上，總不能眼看著倒了呀。

周朝也跟著嘆了口氣，說：“不符合規定，人家是不好批。”

陳超瞪圓了眼睛，怒斥道：“等符合了規定，校舍都倒了！”

周朝轉著眼珠兒想了想，對陳超說道：“把你們的設計圖紙給我看看，我看能想出什么辦法不。”陳超知道周朝鬼點子多，沒準兒就能獨辟蹊徑呢，回到學校，就把建校舍的設計圖紙給了周朝一份。

但是，從那以后，周朝就再也沒動靜了。

陳超原還對他抱著一絲希望呢，見他久久不回音，就給他打電話，周朝卻不接。陳超有氣呀，放了學就去找周朝。

還沒到周朝家呢，遠遠的，就見那里很熱鬧，很多人正在熱火朝天地建房子呢，周朝忙前忙后地指揮著。陳超見他得了空，過去說道：“你家蓋房呢，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夠忙的吧？”周朝說：“可不，處處都得操心。你那事兒啊，還真不好辦。我沒想出辦法來，不敢接你的電話啊。”

陳超最后一點希望破滅了，他無奈地說道：“就那么著吧。我看著點兒天，實在不成就停課吧，反正不能砸到人。”周朝無奈地點了點頭，然后就興奮地說道：“走，看看我家的房子去！”周朝帶著陳超走進房子里，陳超參觀起來。

周朝家的房基地很大，他給蓋成了碉堡形的，四面都是房子，中間是庭院，樓房都有三層。樓梯很寬，房里也大，屋子也高，規規整整的，不像是家庭住，更像是辦公室。陳超驚奇地問道：“你家怎么蓋成了辦公樓啊？”周朝笑：“你這什么眼神兒啊？我這是賓館，我要開民宿賺錢的。”陳超先驚了一下，然后就笑起來：“我看你是掉到錢眼兒里了！咱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誰來呀？還民宿！”

周朝卻胸有成竹地說：“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你就看著吧！”陳超自嘆不如。他雖然是個校長，可想翻蓋校舍就辦不到。人家周朝是個老百姓，想蓋賓館就蓋賓館，看樣子很快就要封頂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又去找規劃局，可得到的答復還跟上次一樣。他磨破了嘴皮子，人家都不搭理他，他只好臊眉耷眼的出來。除了嘆氣，他啥辦法也沒有。

這天晚上，陳超正跟家里嘆氣，周朝忽然來了。他拉起陳超就走，邊走邊說：“別在家愁眉苦臉的了，快來看看我家的房子！”

來到周朝家，只見三層樓房已經蓋好了，大氣又漂亮。再進到樓里，只見屋里也已粉刷完畢，看著很是敞亮。周朝還拿出一個有害氣體檢測儀，各個房間都測了一遍，很正常。他得意洋洋地說道：“我用的都是環保材料，雖然貴一些，但對人體無害，干了就能入住了。”陳超有些酸味兒地說道：“真能啊你。”周朝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來到一間小屋，周朝說道：“這間給你當辦公室，怎么樣？”陳超驚得大張著嘴巴，嘴里都能塞下一個鴨蛋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問道：“你開賓館，跟我有啥關系？為啥要給我留辦公室啊？”

周朝抬手又給了他一拳：“還沒看出來？這是我給你建的學校！”陳超這才恍然大悟。要不說看著有些眼熟呢，原來是按他的圖紙建的。但他還是想不明白，周朝為啥要給他建學校呢？周朝猜透了他的心思，這才跟他說起來。

校舍已經是危房了，但要等上面撥款，還不定得什么時候呢，可孩子們不能等啊。所以，他就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把自家蓋成學校，讓學校先搬過來，就算租他的唄。現在房子蓋完了，得按學校的要求裝修呢，他才把陳超叫過來。

陳超更是猶豫了：“周朝，你不是不知道，我雖然是個校長，可我手里沒錢，拿啥給你當房租啊？”周朝笑道：“這你就不懂了。甭看你翻蓋校舍拿不到錢，但房租是能拿來的。明天你就跑教育局，把房山上裂縫的照片給局長看。”陳超遲疑著點了頭。

第二天，陳超就拿著照片去找局長。局長看了照片，就在陳超的報告上簽了字，陳超到會計室就領了支票。他回到村里，把支票交給周朝，驚奇地問道：“你怎么知道局長會批？”周朝淡淡地說道：“墻若是倒了，局長的烏紗帽就得丟了，所以他會盡快掏租金。可你要翻建校舍，那是能推責任的，他就不著急了。”

陳超不覺給周朝豎起了大拇指。

周朝讓施工隊按照教學要求，把樓房都裝修好了，學校就搬過來了。陳超心里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一個月后，市紀委忽然來人對陳超和周朝展開了調查。有人舉報他們利用工作之便，互相勾結，騙取巨額租金。陳超氣得不行，講述了租房的詳細經過，又帶著紀委的同志看了裂縫的校舍。紀委的同志又跑到教育局、財政局和規劃局去了解情況。

據說紀委的同志找到規劃局的主管局長，那位局長嚇得手抖，把桌上的杯子都碰到了地上。等紀委的同志了解完情況走了好半天，他才哆哆嗦嗦地抓過手機，給司機打了個電話，到學校這邊來看了。

校舍房山裂縫，這可是重大隱患。于是，規劃局本著特事特辦的原則，特別批復立項。財政局行動更快，只用幾天的時間，就批了款子，施工隊進場施工，一派繁忙。

周朝和陳超簽訂的租房合同，沒有任何問題，紀委的同志給了他們公正的評價，然后就走了。

陳超的一顆心落回肚子里。按計劃，新校舍半年就能建好，新學期就能在新學校舉行開學儀式了。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匆忙找到周朝，問他：“我們搬走了，你家的房子還得重新蓋呀？”畢竟，學校和家不一樣，人家周朝也不能住在教室里呀。周朝淡淡地笑著說：“不用翻蓋了。剛蓋好的房子就推了，實在可惜，也是浪費呀。再說，翻蓋比新蓋要花更多的錢，我哪有？我家又不印鈔票。”

陳超心里很過意不去：“周朝，你這么做，可都是為了我。我也不能讓你吃虧呀。這樣吧，你翻蓋房子，我幫你出一部分錢。”周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個老師，能有多少錢？你放心吧，這錢有人幫我出。”

陳超想問問是誰，周朝狡黠地笑了笑，卻不肯說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見周朝一家搬進了新房子里住著。那里還是教室，根本不像個家。以至于有人問周朝家的孩子：你是不是一進家門就以為又來到了學校啊？周朝家的孩子點點頭，一臉無奈。

陳超心里很別扭。他幾次跟周朝說，還是把房子翻蓋了吧。周朝都搖搖頭說，那太浪費了。他執意不肯，陳超也沒辦法。

不知不覺間，就過了半年。

這天，陳超正在上課，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這不年不節的，不知道是誰家又有喜事呢，可他一直沒得著信啊。等到放了學，陳超回到家，問起這事兒，他老婆艷羨地說：周朝把他家的房子租給了村里，不出門都賺錢，真不知道他的腦子里裝的啥！

陳超不覺一愣，迷惑地問道：“他把房子租給村里了？那他家住哪？”他老婆撇撇嘴說不知道。陳超連忙去找周朝。

周朝見到他，得意地說：“看看，我家房子不用翻蓋了吧？”陳超連忙問他是怎么回事。周朝倒也不隱瞞，就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

前些日子，村支書找到他，說想借他家的房子用用，他爽快地答應了。后來才知道，村支書借房子，是想糊弄上面。市里布置了一項工作，就是讓各村開設技術講堂，傳授村民們生產和工藝技術，增強村民創收能力。村里沒進行這項工作，又怕交不了差，就借了周朝家的房子，掛個牌子，請個老師，叫來村民，擺拍了幾張照片。誰知這幾張照片被發到了網上，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市里的領導要來現場視察。

村支書一聽這個可急了。這要是露了餡，他可就前程盡毀啦。他也是急中生智，才想出徹底租下周朝家的房子，把講堂真辦起來。村里另外批給周朝家一塊宅基地，幫他家把新房子蓋了，也就兩全其美啦。

一聽是這樣，陳超舒心地笑了：“這就好了。我就是想不透，誰把那些照片上網的呢？”周朝得意地說：“當然是我啦。前些日子，我看新聞，說各地都在推進技能講堂活動，可咱們村沒動靜，我就想到村支書要蒙事兒。我給他添把柴，讓他弄假成真，就不得不租下我家的房子了。”

陳超心里一動，問道：“當初給紀委舉報的人，也是你？”

周朝說：“是我呀。規劃局那些老爺們，你要不拿鞭子抽他，他就不動啊。紀委，就是鞭子啊。可要想請紀委直接去查他，咱找不出正當理由，人家紀委也不去。我舉報咱倆，紀委就得來，還得去規劃局調查，規劃局的領導肯定給嚇壞了，下來一查，事情就解決啦。”

陳超愣呆呆的，喃喃問道：“你怎么那么多鬼主意啊？”

周朝從鼻孔里冷“哼”了一聲，說道：“我這個小老百姓啊，要想辦成事兒，就得想辦法尋到卡住殼的根兒。可不像你，堂堂的大校長，干啥都痛快，那簡直就是蛤蟆跳井——直杵。”陳超臉上一紅，給了周朝一拳，笑著說：“擠兌我是吧？我可知道這個歇后語。蛤蟆跳井——不懂啊！”

兩個人會心地笑了。

（圖◇涂勝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