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邊去

明月雁

1

“到南邊去”，是蓮花鎮所有即將小升初孩子的心聲。

蓮花鎮中學的強化班設在南校區，普通班則設在北校區。說起來，北校區可比南校區漂亮多了。可人人都想“強”，尤其是像桃子這樣的尖子生。

想要進強化班，得在選拔考試中進入前一百二十名。這對桃子來說輕而易舉，但桃子的目標是考進前十。

桃子從小便知道家里窮。村里孩子的父母大多在城里打工掙錢，桃子的爸媽卻沒有出去，一家人過得捉襟見肘。媽媽說，無論多么辛苦，也要供一雙兒女讀書，只有讀書才能讓別人瞧得起。

桃子和哥哥也都沒有讓媽媽失望，家里堂屋的墻面上貼滿了獎狀。每當家里來客人，都會對著獎狀墻贊嘆不已。

桃子很重視這次考試，可她心里沒底，蓮花鎮那么多學生，要考前十談何容易。

選拔考試那天，桃子最后一個走出考場，站在蓮花鎮中心小學的操場上，她在心里說：到南邊去，以前十的身份到南邊去。

2

這天早讀課上，張老師拿著一份名單走進教室，大家都猜到了，那是考到南邊去的學生名單。

教室里一片沉寂。桃子用力咬著自己的手背——只有這樣，她緊張的心情才能稍微平復。

張老師念的第一個名字便是桃子。

聽到自己的名字，桃子的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她閉上眼睛，等待著最終結果。可直到最后，張老師都沒有說每個人的名次。

桃子急了，突然站起來喊住張老師：“我想知道，我有沒有考進全鎮前十？”桃子咬了咬嘴唇說。

張老師走到桃子旁邊，拍了拍桃子的肩膀說：“能考進南邊就很出色了……”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方木桌邊吃晚飯。

“爸，媽，我考上了南邊。”桃子扒一口米飯，含混不清地說。

“是嗎？”媽媽欣喜地收回筷子，擱在飯碗上，搓了搓雙手，又笑起來，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茄子放在桃子碗里，“多吃點，媽明天買條魚，做你最愛喝的魚湯。”

家里飯桌上很少見葷腥，就算是桃子過生日，也只是下碗面條，擱個荷包蛋。買魚殺雞，那是中秋和過年才有的待遇。

“去南邊上學要多交兩千塊錢，除非……除非考進前十名。”桃子的頭垂得更低了，細細的聲音從飯碗里傳出來。

媽媽這才發覺桃子不對勁，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住：“你考了多少名？”

桃子慢慢抬起頭，眼里都是淚花，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哽咽著小聲說：“我沒有考進前十。”

媽媽看著爸爸嘆了口氣。爸爸沒說話，默默起身從櫥柜里拿出一壺酒，就著一盤所剩無幾的油燜茄子悶頭喝起來。

3

語文課一下課，桃子便跑出教室攔住張老師。“張老師，我想問您一件事兒。”

“我想，你是要問自己的名次。”張老師一下子就猜中了。

桃子想，如果名次很靠后的話，就不浪費那兩千塊錢了。

“那我幫你去鎮上問問。”張老師答應下來。

放學回家，桃子一進門便傻了眼：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幾道好菜，一盆奶白色的魚湯，一盤濃油赤醬的紅燒雞，還有好幾盤翠綠的時蔬。廚房還有炒花生米的香味。

平時靠墻的方桌被挪到了堂屋中央，爸爸正彎著腰給上座的一男一女倒酒。

“桃子回來了！”看見桃子，爸爸高興地迎了上來，并指著上座的那對男女說：“快叫大伯、大媽。”

爸爸的這對兄嫂在村里辦養豬場，賺了不少錢，十分瞧不起干苦力的桃子爸媽，從來不登門，今天這是怎么回事？

等媽媽端著那盤炒花生米出來，尷尬地落了座，爸爸才端起酒杯，不好意思地說：“大哥大嫂，今天請你們來，是有件事情要你們幫忙……”

戴著金耳環的大媽撇了撇嘴，似乎在說：“我就知道沒好事。”

媽媽也舉起酒杯：“我家桃子考上了蓮花鎮中學的強化班，需要交兩千塊錢，家里暫時拿不出來，還請大哥大嫂幫忙，等家里有了錢，立馬給你們送去。”媽媽紅著臉一口氣說完，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桃子坐在一邊，右手緊緊攥著筷子，心里難受極了。家里雖然沒錢，但是爸媽一輩子挺直腰桿做人，現在卻為了自己跟勢利眼的親戚低頭。

“我不去南邊了。”桃子撥弄著碗里的飯，突然開了口。

“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亂說什么呢？”爸爸繼續招呼兄嫂吃菜。

“我說了，我不去南邊了！”桃子把筷子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4

兩千塊自然沒借到。

“桃子，你放心，爸媽一定在你開學前湊齊兩千塊錢。”爸爸吸了口卷煙。

“我真不去南邊上學了。”桃子一邊擦桌子，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第二天一去學校，桃子便將自己的決定告訴張老師。

張老師問：“你不想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名了嗎？”

桃子搖搖頭說：“不管我考了第幾名，我都不去南邊了。在北邊我一樣會努力學習，一樣每年當三好生。”

時間像陀螺一般轉得飛快，還有幾天，小學生涯就要結束了，桃子也已經做好了去北邊上學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