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 漾 晴
(北京語言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部,北京 100083)
神話是早期文明最初發展出的一種文化形態,是人類歷史早期的一種文化整體形式,“是原始信仰加上原始生活的結果”[1]32。“羿”神話故事及其形象的出現,是先民反抗自然意識發展的結果之一,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先人的價值觀念及其內在的文化建構。而“羿”形象的發展也反映了不同歷史階段民族精神、社會生活、價值觀念的變遷。研究“羿”的雙重形象,就是研究其形象分歧背后所隱含的自然、文化因素。
在主流神話故事中,羿首先是作為替先民消除災害與猛獸的英雄出現的。羿射十日作為中國四大神話之一[2]85廣為人知,其英雄形象作為主流貫穿古今。羿的英雄形象是流變多年的主流形象,是其雙重形象中的主要方面。但在射十日,除猛獸的英雄事跡之外,另有些許零星的神話傳說作為“補充材料”豐富了羿的形象。其中,羿與河伯的傳說便在流傳中被不斷重述,“由較簡樸到較復雜,由缺乏系統到逐步有系統,由神話性很濃到逐步凈化成人性,由純神話逐步變成歷史故事”[3]5,其中所要表達的深層含義不斷被覆蓋、重建。羿從象征實力的二神爭斗關系陷入了感情上的三角關系,這種轉變很大程度地削弱了羿的正面形象,世俗人性在作為神的羿身上有了顯現。而這種世俗化的傾向,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羿英雄屬性的剝離。
呂微先生認為,神話研究的關鍵在于弄清“歷史中的人們如何通過操縱一個古老的型式來表達新時代的、與古人迥異的意圖,并據此攫取新的話語權力”[4]428。從這段神話最初出現到袁珂先生在《中國古代神話》中的梳理,期間神話的重述重建實在不可謂少。理解射日英雄在與河伯、宓妃的三角關系中英雄形象的建構與偏離、把握后世對此段傳說及人物形象的重述與展衍以梳理羿與后羿的聯系,將是本文的研究重點。
《山海經》被認為是現存最早、保存上古神話資料最多、最完整的著作。羿在《山海經》中共出現四次?!逗M饽辖洝罚骸棒嗯c鑿齒戰于壽華之野,羿射殺之。在昆侖墟東。羿持弓矢,鑿齒持盾,一曰戈?!盵5]241《海內西經》:“海內昆侖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在八隅之巖,赤水之際,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巖?!盵5]344-345《大荒南經》:“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天,海水南入焉。有人曰鑿齒,羿殺之?!盵5]428-429《海內經》:“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盵5]530可見,在原始神話中,羿撫恤民間百艱,為百姓的守護神。但羿同時又因為射傷天帝的九個兒子而被留在人間,革除神籍,與妻子嫦娥日日爭吵。宓妃“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6]402-403,美貌傾城,丈夫河伯卻日日“與女游兮九河”[7]75,丟下妻子不管不顧。傷心的宓妃與羿相遇,互相吸引。河伯知道了二人的曖昧關系,內心憤恨?!冻o·天問》中記載羿“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嬪”[7]97。漢代王逸注曰:“河伯化為白龍,游于水旁,羿見射之,眇其左目。河伯上訴天帝曰:‘為我殺羿。’天帝曰:‘爾何故得見射?’河伯曰:‘我時化為白龍出游。’天帝曰:‘使汝深守神靈,羿何從得犯?汝今為蟲獸,當為之所射,因其宜也,羿何罪歟?’……羿又夢與洛水神宓妃交接也?!盵7]97從戰國至漢代,羿與河伯、宓妃的故事未有大的變動,可見三人的故事在戰國時期已大致定型:羿與河伯因為宓妃而大動干戈。
但這個故事并非神話的原始面貌,其內在含義被“不同的力量出于不同的目的、需要和旨趣”[8]24,不斷加以重建,成為具有新的深層含義的神話傳說。羿與河伯的故事大約于漢代逐漸停止了演變,其后文人似乎更為關心與宓妃產生戀情的羿,而非與河伯爭斗的羿。那么最初的神話中,是羿與河伯的關系更為密切,還是羿與宓妃的關系更為直接?這將是本章討論的重點。
《山海經·海內北經》郭璞注:“冰夷,馮夷也,《淮南》云,馮夷得道,以潛大川,即河伯也?!盵5]369《楚辭·九歌》注引《抱樸子·釋鬼篇》:“馮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為河伯。”[7]77由此大致可知,河伯名為冰夷、馮夷,原為世俗之人,后因服藥修道或某些意外而成為“河伯”,也就是水神。屈原《九歌·河伯》詳細地描述了河伯的生活:
與女游兮九河,沖風起兮橫波,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珠宮?!税x兮逐文魚,與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紛兮將來下。[7]75-76
屈原的想象雖多夸張,但亦有其根據。據這段文字,大致可推知河伯居于水中,生活環境也較為奢靡。雖然屈原對河伯有相對積極的描述,但是大部分中國神話、歷史故事中的河伯都是貪戀美色,風流成性的?!端涀ⅰお氄乃酚涊d戰國之世,魏國鄴這個地方就有每年為河伯娶婦的風俗,后來因西門豹的強硬行為嚇退了河伯,地方上才停止了這種風俗。在卜辭中就已有“河妾”一詞,可推想在那時便有了河伯納妾的故事,并成為春秋戰國之時為河伯娶妾惡俗的由來?!妒酚洝ぶ倌岬茏恿袀鳌芳啊恫┪镏井愇匿洝分羞€記載著河伯因覬覦孔子弟子子羽價值千金的白璧,派人在其渡河時掀起滔天巨浪,最后卻被羞辱一事。
河伯雖為水神,卻在人世興風作浪,帶來災禍。神話的基本主旨是人的社會生活的投影。從這一角度看,河伯的貪婪好色應是民間頻遭河水侵襲現象的投影。人類依水而居,靠水而生,但也被河水奪取了無數生命,甚至連河神自身也被部分人認為是渡河溺死的。河流的泛濫帶走了無數的生命,也吞噬了人類的財富與豐收。基于這種負面影響,河神被打上了貪婪暴戾的標簽。
《山海經·海內經》記載:“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盵5]530羿善射,帝俊賜以弓矢,命其幫扶人類。從這段文字看來,帝俊派羿來至下國并非只是為了射落十日、除去惡獸,而是“恤下地之百艱”,也就是負責清除人間的一切災害。羿是射日英雄,又不僅僅是射日英雄。羿替天帝維護下地的安穩,在一定程度上成了民眾的守護神?!痘茨献印镎撚枴穼懙溃骸棒喑煜轮Γ罏樽诓??!盵9]461高誘注“宗布”即“今人室中所祀之宗布是也”[9]461。《集解》引孫詒讓云:“宗布,疑印《周禮黨正》之祭禜,族師之祭酺?!盵9]461“禜”祭與“酺”祭是古代攘除災害的兩種祭禮。羿因生前為民除害,所以也附帶著成了這兩種祭禮的祭祀對象,久而久之便成了家家戶戶供奉的誅邪除怪的宗布神。[10]213,215由此可見,河伯仗著自己的權力,在下地興風作浪,實實在在地挑戰羿作為守護神的權威。神羿承擔著天帝交予他的任務,不可能對河伯的所作所為一次又一次熟視無睹。
《楚辭·天問》王逸注載有羿射河伯的故事。王逸《楚辭章句》注:
洛嬪、水神,謂宓妃也。傳曰:河伯化為白龍,游于水旁,羿見射之,眇其左目。河伯上訴天帝曰:“為我殺羿?!碧斓墼唬骸盃柡喂实靡娚洌俊焙硬唬骸拔視r化為白龍出游?!碧斓墼唬骸笆谷晟钍厣耢`,羿何從得犯?汝今為蟲獸,當為之所射,因其宜也,羿何罪歟?”深,一作保。羿又夢與洛水神宓妃交接也。[7]97
另洪興祖注《天問》又云:“河伯溺殺人,羿射其左目?!盵7]97《淮南子·氾論訓》高誘注云:“河伯溺殺人,羿射其左目。”[9]461這些記載明確地顯示,羿與河伯之間的確有過激烈的矛盾沖突,這三段敘述均提及了羿射河伯左目,在這一細節的敘述上詳細、確定,因此大致可以認定三段文字講述的應是同一個故事。王逸記載天帝對河伯頗有微詞,替羿辯解;后兩個版本提及河伯濫殺無辜,這些細節都表明羿射河伯并非是為私情。河伯代表著破壞的一方,羿代表著守護的一方,二者的沖突無法避免。由此可見,羿與河伯之間并不需要宓妃來作為聯結點,二神之間的關系是非常直接的。
羿與河伯的故事被后世不斷重述,在先秦之前,羿的英雄形象得到了強化;進入先秦時期后,羿的形象在神話重述的過程中逐漸開始偏離;直至戰國時期,這個偏離的羿的形象從口頭進入了文本,逐漸流傳開來,產生了新的深層含義;而至漢代,學者則開始用社會倫理去解讀、用筆墨去掩飾羿的“不齒行徑”。羿的英雄形象在這段神話的不斷重述中由建構走向了偏離。
《淮南子·本經訓》記載:“逮至堯之時,十日并出……堯乃使羿……上射十日下殺猰貐。”[9]254-255羿作為射日英雄的形象一直深入人心,但是羿并不只是射日英雄。羿與河伯斗爭的傳說從另一個角度體現了羿的英雄能力及品性。
羿與河伯的斗爭實際上是兩方力量的較量,是二者的實力象征。二神相爭的故事在中外神話中都能找到類似的例子,其主旨往往都是對勝利方實力的贊美與凸顯?,F代人類學家認為,史前人類的精神發展具有普遍的模式,由于人類所處的環境和基本生存需要的類似性,不同文化群體的成員在走向文明社會的進程中會表現出許多趨同的思想和行為。類似于羿與河伯這樣二神象征的神話并不是少數。希臘神話英雄赫拉克里斯與河神爭斗的神話故事便是這一類型的。
Grace H Kupfer的《希臘羅馬神話故事》寫道:
河神使出了他的魔法,變成了一條大蛇,從他的手里溜走了;……(赫拉克里斯)一把把大蛇抓住,正待要扭斷它的頭頸,大蛇又不見了,代替它的是一只兇惡的公牛;……他抓住了公牛的兩只角……角被拉斷了。[11]64
斯威布《希臘羅馬的神話傳說》則更加具體地描述了河神的三次變形:
阿刻羅俄斯河曾變為三種形象向她(得伊阿尼拉公主)求婚。最初變形為一只牡牛,其次變形為有著閃光的龍尾的龍,最后則是一個有著牛頭的人形,在多毛的面頰上流著泉水?!?赫刺克勒斯)將大力氣的河神摔在地上。他即刻變形為毒蛇。但赫刺克勒斯正是捉蛇的對手,假使不是阿刻羅俄斯又突然變為牡牛,他真的會將他打死?!o握著他的一只角,要他跪下,因用力過猛,這只角折斷在他的手里。[12]183-184
赫拉克里斯與河神決斗的場面被細致地描繪了出來,這是故事敘述者試圖增強神話故事可信度的手段,同樣也是凸顯赫拉克里斯的英勇與絕對實力的方式之一。不論是爭斗河神的多重變形,還是掰斷公牛牛角,都是為了服務于這段神話的主旨:贊美赫拉克里斯的英雄能力。
推及到羿與河伯的原始神話,雖然其中并沒有詳細的、對于斗爭內容的描寫,但是河神的兇殘、變形都從側面推動了神話里羿的英雄形象的建構。羿的善射、射中河伯左眼都是對英雄形象的正面建構。羿的勝利是自然的,為了守護民眾而射傷河伯的羿帶著神的品性。整個神話是社會理想的象征性表達,是上古時代人類心理活動的投影。而建立起一個高大的“守護英雄”形象以控制民眾,其實是利用神話攫取話語權力的方式之一。上古人類在迷信的時代,極容易產生英雄崇拜。這種英雄崇拜對于民眾的控制能力不容小覷,在渺小無力的人類面前總是需要有一個能撐起天地的存在,而這種存在就是由一個又一個英雄拼合而成的。羿英雄形象建構的意義和原因也因此得以解釋。
羿與河伯的神話傳說在時間的推移中由簡單變為較復雜,吸收了新的人物——宓妃。宓妃,據傳是伏羲氏的女兒,溺死于洛水,又稱雒嬪、洛神。在王逸記載的版本中,羿在夢中與洛水神宓妃相交,記于射河伯一事之后。王逸記載的敘事順序則恰好隱晦地表明羿與宓妃的相遇是其戰勝河伯后摘得的勝利果實,而非二者爭斗的源頭。羿與宓妃的戀愛關系是從與河伯的爭斗關系中生發出來的,是后世對二神爭斗故事的展衍。
宓妃并非二神矛盾沖突的核心,反而處于這段神話的邊緣地帶。作為勝者的附屬戰利品,宓妃甚至可以說是可有可無的。她的出現及驚世的美貌無非是為了強調英雄的兩性魅力,從而體現其英雄能力。
縱觀全球范圍內上古時代的神話,旺盛的生殖能力和廣泛的兩性關系往往象征著英雄的超凡能力。[8]146因為只有擁有著超凡能力的神祇才能戰勝敵方,征服并獲得更多的女性。弗雷澤很早就發現了原始人類處死衰老帝王的風俗。他通過列舉俄羅斯南部喀薩爾王國、烏干達境內布尼奧爾等例子來證明殺死衰老的帝王以解決部落的食物供應問題,是原始社會普遍的風俗。而在這些例子中舊王的妻妾都被新王所“享御”。這似乎透露出一個信息:舊王死后,妻妾歸屬于新王。
羿射傷河伯迎娶宓妃就是原始初民對“殺君主妻王妃”這一習俗的神話表述。河伯作為河神,掌管著河流,自然被視作是具有相當大權力的首領。從文獻記載來看,他的妻妾也絕不會少。羿射傷河伯,對其權力掌控有著相當大的沖擊。河伯作為河流的掌控者不能被完全消滅,為了彌補英雄形象的不足,強化羿的超凡能力,所以在戰國之前的神話重述過程中加入了宓妃的形象。相比起那些被河伯掠奪作新婦的人間女子,宓妃美艷高貴,也更被原始初民所熟知,于是便成為河伯眾多妻妾的代表,以一個附屬戰利品的身份進入了神話敘述中。
自宓妃介入羿與河伯的爭斗,經過戰國時期至漢代這段時期的演變,宓妃的位置從邊緣地移動到了核心,這也就表示羿是為了搶奪宓妃才與河伯相爭。這樣,羿射河伯為初民驅邪除害的神話性質就受到了污染,守護下國成了次要目的,奪取美人成了最終目標。這顯然曲解了上古神話的原始含義。羿的神性被削弱,帶上了一絲“人味兒”,英雄形象發生了偏離,英雄屬性也被逐漸剝離。
進入文明時代后,嚴格的倫理標準日漸產生。羿與宓妃私下產生戀情在充斥著倫理道德標準的社會里為人所不齒。第一次出現類似批判傾向的文本是戰國時期的《楚辭·天問》。屈原《天問》中寫道:“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嬪?”[7]97針對此敘述看來,屈原所處時代的倫理觀念已然與上古神話觀念不相適應了。神話中的主人公已不再是一名擁有超凡能力的守護英雄,而是一個品行低劣的強者。中國社會自周代以來,文明逐漸發展,封建立法和宗法制度逐漸完善;至春秋戰國時期,各諸侯國若想招募更多的人才、贏取民心,需諸侯王以德服人。文明發展之后,圣人趨于神圣,而其神圣性來源于其德而非其能。文化掌控者為了攫取新的話語權力,對許多上古神話中的英雄人物進行了改造,令其承擔了創制文明的重任,帶有美好的品性,使得世人對德行愈來愈重視。
在對“德”極度推崇的社會氛圍下,羿與宓妃私通款曲,顯然越出了“德”的范疇。羿射傷河伯一事文獻敘述詳細,無可辯駁;二者矛盾的源頭卻模糊不清,似直指宓妃。兩相聯系之下,羿陷入三角關系的低劣品行已板上釘釘。
漢代王逸在《楚辭章句》中注:“羿又夢與洛水神宓妃交接也。”[7]97此乃王逸對屈原《天問》中所寫的“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嬪”的注釋,但卻與原句有著相當大的差異。屈原在記述時明確使用了“妻”字,即娶妻之意,強調了羿奪取宓妃的舉動,非常明確,與王逸所說的夢中交接全然不同。王逸的注解試圖淡化羿娶宓妃為妻這一事實,掩飾其不當行徑。宓妃乃美貌驚人的女神,羿夢到美人也能理解,至少并未與她發生實際的關系,合于“發乎情止乎禮”的道德規范。王逸筆下的羿依舊保持著相對完美的英雄形象,但在他心里羿已然只是一位不德的強者了??梢姡敝翝h代,文本中的羿只能通過淡化、隱藏這些不合乎社會道德的行為來維護自己的形象。
羿在這段神話中逐漸被扭曲,神話所要投射的社會內容和其表述方式已經超出了階段文明所能承受的范圍。不論是改動神話以適應道德規范,還是強烈批判神話中的低劣行徑,顯然都偏離了羿的英雄形象,“用以表達新時代的、與古人迥異的意圖,并據此攫取新的話語權力”[4]428。射河伯妻雒嬪的行為被后世曲解,是以文明社會的邏輯來解釋上古神話而產生的結果。
中國古書上記載的“羿”有兩個:一個射日殺怪,守護民間,稱夷羿;一個卻荒于田獵,行事令人不齒,是一個負面形象,也稱后羿。于是,后世文人學者在善惡對立的基礎上提出,英雄之羿與后羿并非為同一人。
但這種觀點仍值得推敲。除了善射之外,后羿的事跡與羿射河伯的故事有大量的重疊,而后羿所做之事或許亦如羿一般因為社會文明的進步而被后人所誤解了。
首先,羿(此節中皆指射傷河伯的羿)與后羿都射殺了一個貪婪的負面人物。羿射傷河伯,而后羿射殺封狶。雖《天問》及某些文本中對“封狶是射”持否定態度,但《左傳·召公二十八年》載,伯封“實有豕心,貪惏無厭,忿類無期,名曰封豕(注:楚人謂封豕為封豨)”[13]1661。后羿射殺伯封并無過錯,這一點并不能成為后羿殘暴的證據。
其次,羿與后羿都曾“強娶人婦”。羿妻雒嬪不用再多加敘述。而后羿則是射殺封狶強娶了玄妻。《左傳·召公二十八年》:“昔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名曰玄妻,樂正后夔取之,生伯封……”[13]1661《楚辭·天問》言:“浞娶純狐,眩妻爰謀?!盵7]98
顧頡剛、童書業《夏史三論》(見《古史辨第七冊》下編)說:“這‘玄妻’(指《左傳·召公二十八年》)當然就是《天問》的‘眩妻’,……‘純狐’就是黑色的狐貍,也就是‘玄妻’?!盵14]227“爰謀殺羿”即指玄妻與寒浞共謀殺羿。玄妻先后嫁給三位男性,也體現了強者奪取敗者之妻(或其母)的習俗。后羿強娶玄妻之事與羿妻雒嬪實乃同一性質,雖然玄妻為伯封之母,但她與宓妃所代表的內核是一致的:原是敗者的財產,后成為戰利品歸屬于勝者。
此外,“后羿代夏”作為后人譴責后羿的主要事件,極有被誤解的可能?!蹲髠鳌は骞哪辍罚?/p>
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于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獸……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后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浞行媚于內而行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樹之詐慝而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于窮門,糜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澆及豷,恃其讒慝詐偽而不德于民……有窮由是遂亡。[13]1027-1029
翦伯贊的《中國史資料匯編》記述,夏朝太康在位之時,荒淫誤國,民不堪其苦。仲康立為王,但能力較弱。在此情況下,羿遂廢仲康,代理夏朝政事,史謂之“太康失政”。從此段記述可知,羿取代仲康治理夏政,實出于救國之好心,本為義舉,無可指摘。在夏啟之前,堯舜禹之時皆推舉禪讓制度,舉賢者以治天下,而非實行后世的繼承制。羿代理夏朝事務之時,距離禪讓時代未久,古風猶存,不似后世封建社會,視密謀篡位、僭越為大逆,必為后人詬病。因此后羿代夏的初衷原本無過,后羿之過唯在于淫于田獵、所用非人。細讀《左傳》的載述,可以發現愚弄國民而不德于民的,其實是竊國的寒浞,并非后羿。后羿也是整個事件的受害者。[15]此中,后羿只能說是昏庸、識人不清,而不至于被貶低為品行低劣,成為眾矢之的。
后羿的事跡并非如后世所記載的那么惡劣,那么在善惡對立的基礎上認為羿與后羿并非一人的論點便失去了效力。更何況福禍相依,善惡好壞亦非絕對之事,該論證的前提基礎便已然有了錯誤。茅盾在《中國神話研究ABC》中指出,中國古書上的羿只有一個,人性的羿就是歷史化了的神性的羿。另外,還闡明《天問》中“革孽夏民”之“夏”,乃是華夏之“夏”,非夏朝之“夏”。“后世史家將這神話的羿來歷史化,就成為堯之臣的羿,再變而為有窮后羿了。”[1]105-106
在羿射河伯這段神話的流傳過程中,羿的英雄形象逐漸被解構,成為一個行徑低劣的小人。然而羿的射日英雄的形象實在太過深入人心,民眾的英雄崇拜不會輕易消散,世人開始無法接受兩段神話中羿的差距;至漢代,羿的形象完成分化,分別往兩個方向發展。射日之羿仍舊光鮮亮麗,保持著英雄形象,死后則化作宗布神,繼續為世人驅邪除害;而另一個羿則趨向另一極端,逐漸歷史化,成了“后羿”。
羿形象發生分化,是神話流傳產生的一種正常表現,但總有人拒絕接受羿善惡對立的兩個形象。神話的原型是社會,神話的所有基本主旨都是人的社會的投影,自然學派和心理學則將神話看作是自然現象的隱喻化表達和人類深層心理結構的外在投射。社會與人類心理的復雜在神話上自然也有所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