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語“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文化意蘊

李彥明

在對外漢語文化課教學中，學生曾問到一個問題：漢語成語“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常用來祝福別人多福多壽，中國古代有“四海”，為什么不用其他三海與福氣相比，也不用其他三山與長壽相比？中國學生學習成語時也遇到過這樣的問題。《中國成語大辭典》中“福如東海”的解釋為：“東海之水，浩瀚無邊，因用為祝人多福之辭，常與‘壽比南山’連用。”[1]“壽比南山”的解釋為：“‘《詩·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祝人長壽的習用語，意為壽命像終南山那樣長久。”[2]《中國成語大辭典》收錄的類似的成語有很多，如壽山福海、福齊南山、福如海淵、福如山岳等，這些成語的意義大同小異，都用于祝福別人多福多壽。“福如東海”出自《敦煌變文集·長興四年中興殿應圣節講經文》“壽等松椿宜閏益，福如東海要添陪”[3]，“壽比南山”出自《南史·齊豫章文獻王嶷傳》“嶷謂上曰：‘古來言愿陛下壽比南山，或稱萬歲，此殆近貌言。如臣所懷，實愿陛下極壽百年亦足矣’”[4]。柯丹邱《荊釵記·慶誕》云：“齊祝贊，愿福如東海，壽比南山。”[5]中國古代有四海之說，為什么要用“東海”“南山”來與福、壽相比，而不用其他三海或者三山？本文將就以上疑問進行解答，并提出成語教學的教學建議。

一、方位詞東、南、西、北的文化義

方位詞東、南、西、北文化意義的起源，與我國古代先民的生活狀態息息相關，古代原始居民觀察一日之內太陽的東升西落，四季南北的草木榮枯從而得出對方位的第一認知。漸漸地，方位詞東、南、西、北在表示方位的同時，被賦予了其他內涵：東方主“生”、東方尊貴、主“陽”；西方主“死亡”“恐怖”“不詳”；南方主“生養”、主“長壽”；北方主“死亡”的文化義。在此基礎上，也產生了東、南、西、北四方神以及東風、南風、西風、北風。

(一)東

許慎《說文解字》這樣解釋“東”：“東，動也。從木。官溥說：從日在木中。凡東之屬皆從東。”[6]也就是說，“東”的意思是移動，它的字形采用“木”作邊旁。官溥的觀點認為，“東”的字形采用“日、木”會義，表示日在樹叢中。東方主“生”的由來與太陽有關。太陽從東邊升起，在西邊落下，在古人的意識里，“東”便與太陽有了聯系。屈原九歌《東君》一詩對東方升起的太陽極盡溢美之詞：“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7]“東君”毫無疑問指的就是太陽神。《廣雅·釋天》記載：“東君，日也。”傳說，日出扶桑，這里的“扶桑”是東方的一棵大樹，漢語中與“日”有關的有兩個字“杳”“杲”。太陽升到樹顛為“杲”，太陽落到樹下為“杳”，因此，“杲”有天色大明的意思，“杳”有天色暗的意思。既然東與太陽密切相關，太陽升起的地方就會帶來溫暖、希望、生機。與此相同的東方之神春帝掌管萬物生長，東風也叫春風、協風。

(二)南

《說文解字》這樣解釋“南”：“南，草木至南方有枝任也。”[8]楊琳[9]認為，方位詞“南”應該是得名于“妊”，指的是妊養萬物。東方主“生”，南方主“長養”，《素問異法方宜論》中也有體現：“南方，天地所長養，陽之所盛處也。”古人通過總結日常生活規律，發現山的南邊、水的北邊向南方的位置，植物生長得都比較好，因此，南方多指溫暖舒適的地方。古時尊貴者往往向南而坐，尤其是古代的帝王或者官員，向南而坐就意味著掌握著百姓的生死榮枯，因此，“南”與生死榮枯有了更緊密的聯系。詩經《小雅·天保》寫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這里的“南山之壽”指的就是像南山一樣長的壽命，這也是我們能見到的最早用南山來比作長壽的表述。

古漢語中也常用“南極”“南岳”來比喻長壽，“南極”通常指的是南極星，南極星常出現在南方的天空中。唐代《步天歌》中這樣寫道：“有個老人南極中，春秋出入壽無窮。”意思是說，南方井宿中有個南極老人星，春秋出現人間長壽。這恰恰說明了南極星與長壽之間的聯系。《史記·天官書》也有南極星的記載：“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老人見，治安；不見，兵起。”[10]大致的意思是：南極老人星是位于南方一顆大星，南極星出現，國家長命，天下安寧。如果不出現，國家就會打仗，天下便不會安寧。所以，南極星常被稱為壽星。“南岳”在我國古代也有長壽的意思。魏元忠在《修書院學士奉敕宴梁王宅》“愿陪南岳壽，長奉北宸樽”一句這說明南岳與長壽也有關聯。“南岳”“南極”“南山”都位于南方，三者都可以用來比作長壽，恰恰說明方位詞“南”與壽也有關聯。

(三)西

《說文解字》這樣解釋“西”：“鳥在巢上也，象形。日在西方而鳥西，故因以為東西之西……西或從木妻。”[11]“西”本來是“棲”的初文，古人認為，太陽落山、鳥兒棲息于巢，所以“西方”的意思就是從“棲”引出來的[12]。太陽從西方落山，因此，“西”常常與黑暗、寒冷聯系。日出而萬物生，日落而萬物滅，所以，西方與死亡也息息相關。成語“日薄西山”“西山日迫”“一命歸西”都與“衰敗”“滅亡”“死亡”有關。后來人們所說的“西方極樂世界”已經屬于佛教范疇。西方既然與寒冷、黑暗有關，那么與此相對的西方之神和西風也與死亡和寒冷有關，成語“西風落葉”“西風殘照”“西風斜陽”都與殘敗有關。

(四)北

“北”在甲骨文中作，意為“背道而馳；敗北”。顏師古注：“北，幽陰之處，故謂退敗奔走者為北。”[13]孫常敘[14]認為：“北的原意是脊背，因我國平時居處常面向南面，因而從脊背的北，就背后、背面引申出北的方位意來。”既然如此，那么陽面就是南面，北面就是陰面，因此，北方多指幽暗、陰暗之地。古代人死后入葬，尸體頭朝北，因此，漢語詞匯中“北首”指死人之象，北方與死亡也有了聯系。古代有一種法術叫做“北海術”，據說這種法術能使活人與死人相見。李善注引《列異傳》：“北海營陵有道人，能使人與死者相見……于是與婦人相見，言語悲喜，恩情如生。”[15]這段記錄便是對北海術的簡單介紹。

由此可見，在古人的概念里，東方和南方都與溫暖、生長有關聯，北方與西方則與陰暗和死亡有關。那么，用在祝福語里，必然要用“東”與“南”。在這四個方位中，“東”比其余三方都顯得尊貴，漢語里方位詞的排序是東、南、西、北，東為首，在古代的座位也是以東方為尊。漢語成語中，包含方位詞“東”的成語也比“南”“北”“西”多，除了表示基本方位的“東倒西歪”“東搖西擺”之類的成語，其余的像“紫氣東來”“東山再起”“東風化雨”等都與溫暖、希望、生機等意義有關。《漢語成語大辭典》“東”“南”“西”“北”四個方位詞的成語中，“東”的位置永遠置于其他方位詞首位，這也體現了方位詞“東”比“南”“西”“北”地位尊貴。

二、南山、東海

(一)南山

如前文所說，在方位詞東、南、西、北中，東方和南方都與溫暖、生長有關聯，而北方與西方則與陰暗和死亡有關。那么在祝福語中，自然要用“東”與“南”。在《中國成語大辭典》中，能夠查到的有關祝福福氣深厚、壽命長久的成語有壽山福海、壽比南山、福齊南山、福如東海、福如海淵、福如山岳。《漢語大詞典》里專門有“福海”一詞，意為“猶厚福，謂福深廣如海”，出自唐代周遠志《造彌陀像文》：“用斯功德，保祚皇基，兼被幽明，同歸福海。”清代梁章鉅《歸田瑣記·北東園日記詩》寫道：“今日確非當務急，壽山福海枉崇深。”[16]由此可見，古人通常用“山”和“海”比喻福氣深厚、壽命長久。前文已經談過，“南”與長壽有關，所以“南山”“南岳”也常成為長壽的代名詞。

漢語中“南山壽”一詞出自詩經《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孔穎達疏：“天定其基業長久，且又堅固，如南山之壽。”“南山壽”后用為人祝壽之辭。許多詩歌中也使用了“南山(岳)壽”一詞。南朝張正見《御幸樂游苑侍宴》詩曰“愿薦南山壽，明明奉萬年”，唐李白《春日行》詩曰“小臣拜獻南山壽，陛下萬古垂鴻名”，唐魏元忠《修書院學士奉敕宴梁王宅》詩曰“愿陪南岳壽，長奉北宸樽”[17]。由此可見，漢語常用“南山”來比壽。《中國成語大辭典》對“壽比南山”給出這樣的解釋：“壽命像終南山那樣長久。”這里把“南山”解釋成終南山具有一定的局限性。楊琳[18]認為：“南山比喻長壽，在后來的南山、南岳多取其長壽的象征意義，其實并不確定是具體的哪座山。”終南山是我國道、佛、孝、壽、鐘馗、財神等文化的發祥圣地，這里將“南山”解釋成終南山是與我國道教文化的發源與傳播有關。筆者比較贊同楊琳的觀點，認為“壽比南山”中的“南山”也只是取長壽的象征意義，如果單指終南山未免有些局限。

(二)東海

《書經·禹貢》中有“四海會同，六府孔修”“東漸于海，西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19]的論述，這些都為我們勾勒出了古代先民最原始的四海觀，漢語成語有四海為家、五湖四海、四海歸心等。古人認為，中國的四周環繞著東海、南海、西海、北海，“西海”指西海湖，“北海”指渤海。姜鵬[20]在其論文《清代東海詩歌研究》中認為，東海的范圍最初指黃河以東之海，包括南海。唐代，隨著遣唐使的到來，古人對東海的范圍才有了更明確的認知。在古代文學作品中，東海出現的次數遠遠大于其他三海，《山海經》中與東海相關的神話故事有很多，如精衛填海、流波山之夔等。《西游記》中出現的與東海有關的情節更多，東海龍王、東海龍宮等出現頻率遠高于其他三海，這些都與古人對東海的認知有關，也與古代百姓生活的地理環境有關。在我國古代先民的意識中，大海是博大的、浩瀚無窮的，從四方的文化義角度來思考，東方又是尊貴和溫暖、生機的象征，所以祝福語中便出現了“福如東海”的說法。

三、教學建議

成語教學要求學生能夠準確掌握成語的意義，尤其是掌握成語的整體義，因此，教學過程中遇到“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類成語時，要注意對成語的文化意蘊進行解讀，以免出現學生理解不了或者望文生義的情況，以至于應用時貽笑大方。

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為例，如果僅僅教給學生這兩個成語的字面意義而不講解其背后更深層次的文化意蘊，就會給學生造成誤解。學習語言、傳播語言也是為了繼承并發揚我國悠久的歷史文化，作為教師，應該在傳播文化知識的一線陣地中力求盡量還原并解釋語言文化的發源及聯系，這樣才算完成了教學任務。在外文翻譯中亦是如此。“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直譯為“Happiness as immense as the Eastern Sea, live as long as the Southern Mountain”。

如果這樣直接教學，學生難免會產生疑問。事實上，我們日常生活中更多使用“I wish you bounty happiness and longevity of Methuselah”或者“We wish them happiness as immense as the Eastern Sea, longevity, health, happy forever”，因此，在對外漢語教學中，解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同樣需要標注“東海”與“南山”的文化意義，這樣才算完成了成語教學，不會給學生造成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