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茜
網絡虛擬交易平臺如深受大眾喜愛的淘寶網等隨著網絡信息技術的飛速進步呈現出了良好的整體發展態勢。虛擬交易平臺獨特的店鋪信用評級制度能夠促使店鋪經營者努力制造優良商品、提供上乘服務,但也有一些商家“獨辟蹊徑”,直接買賣已積累了相當信用級別的店鋪。目前,網絡虛擬店鋪(以下簡稱“網店”)轉讓的問題在理論和實務中卻仍然存在爭議。
本文意在以最具代表性的淘寶網平臺為例,從網店轉讓爭議問題中的基本問題即網店權利屬性認定上著手,分析比較各主要學說并給出筆者觀點。此外,結合實務中的具體案例,分析網店轉讓問題中的另外兩個相關問題,即網店轉讓合同的效力和轉讓行為的效力。
對于網店經營者對店鋪享有的權利這一問題,學界頗有爭論,目前為止大致形成了三種主要的觀點:(1)經營者享有的權利是債權,認為淘寶平臺等運營方對運營平臺及網店均具有所有權,經營者與運營商簽訂合同從而享有債權;(2)經營者享有的權利是用益物權,認為雖然運營商對運營平臺和網店具有所有權,但雙方簽訂合同后,經營人受讓了對店鋪享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權利;(3)經營者享有的權利是所有權,這是根據物權基本理論進行的合理擴張解釋[1]。此外,還有無形財產觀點、知識產權觀點和新型權利觀點[2]。
其中,物權觀點和債權觀點是最主要的兩種觀點。有學者認為,網店具有物的屬性,應視為一種特殊的物。網絡虛擬財產也擁有排他的支配性(網絡用戶可以借助網絡信息技術對電子數據作出刪改,也可通過程序支配虛擬財產如買賣虛擬財產)和獨立的經濟價值,其存在的網絡空間與現實空間也具有相似之處[3]。近年來的民法領域立法趨勢也體現出了虛擬財產物之屬性被廣泛認可這一現象。也有學者認為,虛擬店鋪具有債權屬性且呈現出了債務物權化的特征[4]。
1.“債權說”的優勢
這一觀點的理論基礎是物權中最基本的支配性理論。“物權在本質上是一種支配權”[5],這種支配權強調的是其中所具有的“直接性”即直接支配物的程度。支配權利享有人能夠根據自己的自由意志行使對物的各項權利而不需要義務人的積極協助,而網店經營者行使對店鋪的權利則必須依賴于運營平臺提供的服務。此外,網店是以數據的形式存在的,這種數據在理論上無法永續存在,因而網店不同于民法意義上的傳統的物。
2.“債權說”的局限
“債權說”認為經營者對網店享有債權,是否意味著經營者僅享有相對權?要求運營商負有提供平臺運營服務等義務,而其他人是否不負有任何義務呢?實際上,任何其他人也負有不得侵害虛擬網店正常經營的義務。此外,網店經營者是網店的實際經營負責人,對網店經營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和資金。如果網絡運營商提供了服務即擁有了電子數據的物權,而網店經營者只能通過和網絡運營商的合同獲得債權,難免有助長運營商在網絡空間的“霸權”之嫌。
1.“所有權說”的優勢
“所有權說”的顯著優勢在于符合虛擬經濟發展的需求,能夠最大程度賦予網店經營者保護自己合法權益的能力,并在權利受到侵害時能夠得到最大程度的救濟。經營者亦可以依此要求運營商不得隨意擴張自己的權利。在運營商占顯著優勢的網絡空間中,對于網店經營者的保護顯得尤為重要。
2.“所有權說”的局限性
第一,“所有權說”的局限性在于似乎過分保護了網店經營者。信用評級制度給買方用戶提供了可視化參考標準。這種特殊的信用制度存在已久,虛擬交易的買方用戶也基本形成了一種思維定勢。在未購買商品和服務前,用戶對信用評級較高的“皇冠店鋪”等給予了更多的認可。如不加以限制,任意買賣店鋪必將帶來更多問題。
第二,這一理論無法較好地保護運營商的利益,甚至會打擊運營商的積極性。出現第三人如黑客侵害經營者權利時,經營者往往難以收集證據,也難以找到加害者,易陷入求償困境。但運營商在網店所有權不歸于自身的情況下恐無協助經營者尋求賠償的積極性。
第三,“所有權”說在理論基礎上也存在疑問。“所有”,是網店經營者對何物之“所有”?運營商通過網絡信息技術創造出了這一廣闊的數字化空間,經營者不能僅僅因對店鋪的心血和付出就能夠擁有電子數據的所有權,這是沒有法律依據的,在理論上也是無法自圓其說的。
1.“用益物權說”的優勢
“用益物權說”在一定程度上平衡了運營商和經營者雙方之間的利益保護矛盾。一方面將網店的所有權歸于運營商,有助于保持運營商的積極性,以促使運營商更好地提供運營和維護網絡平臺,并在網店權益遭受侵害時發揮積極作用。另一方面,網絡虛擬店鋪的所有權歸于運營商,有助于合理約束網店經營者的處分行為。尤其是能夠有效遏制惡意的(如帶有欺騙消費者意圖)網店買賣行為,維護更廣大消費者的合法權益。
2.“用益物權說”的局限性
“用益物權說”亦無法較為充分地解釋網絡虛擬店鋪運營商享有網店物權的法律來源。網店是數字化的、特殊的店鋪存在形式,既依托于運營平臺而存在,也凝聚了經營者的心血。運營平臺在網絡空間中具有絕對優勢地位,也負擔著更多的責任,但這并不意味著網絡平臺運營商天然地能夠享有每一個網絡虛擬店鋪的所有權。
經營者對網店之權利具有支配權屬性。經營者對自己的店鋪享有直接占有、管理和收益的權利,其行為能夠直接影響店鋪的經營狀態,此為經營者享有支配權的一大佐證。不能認為網絡虛擬店鋪的經營需要運營商的協助因而不屬于物權。運營平臺在特定的網絡空間中更多承載著管理和協助義務,具體而言是維護平臺正常運營、防止黑客攻擊等,其與店鋪經營的具體內容無涉。此外,經營者對網店之權利也具有對世權屬性,任何人都負有不得侵害店鋪正常經營、妨害店鋪存續的義務。
第一,經營者對網店之權利具有用益物權特征。網店存續必須依托于虛擬網絡空間,經營者無法像對于現實店鋪那樣完全享有網店的所有權。此外,網店經營者的權利重點在于店鋪使用價值方面,權利存續有期限限制,這都與用益物權權利內容相似。同時,應當注意到物權法定原則的存在,在法律規定和司法解釋尚未將經營者對虛擬店鋪享有的權利明確規定為物權之前,對該問題在實務中的判斷應當審慎。
第二,網店所有權歸于平臺商家符合現階段的經濟社會實踐狀況。網絡虛擬交易中的買方用戶容易受到信用評級結果的影響從而作出購買決策,因而網絡虛擬店鋪的惡意買賣必須得到有效遏制。
網店運營平臺通過與用戶簽訂合同讓渡出了網絡虛擬店鋪的部分權能,即通過用戶協議等方式和網店經營者約定,讓渡出網店的管理權能等。如此,經營者便可以自由自主地規劃和安排店鋪的經營活動,如決定經營方向和范圍,決定店鋪名稱,決定商品種類、數量、展示方式等,也可以對店鋪進行更改名稱等操作。這些處分行為的直接性區別于“債權說”中的主要觀點。
另外,當網店經營者的權利受到損害時,如果加害方是運營商,經營者有權依據用戶服務協議等要求運營商給予賠償;如果加害方是第三人,運營商可以依據對網店享有的所有權要求第三人進行損害賠償,經營者也可以依據對網店的用益物權要求第三人進行損害賠償。這樣一方面能夠更大程度地保護各方對網店享有的合法權益,另一方面也不至于打擊運營商維護平臺運營安全的積極性。
實務中各方對網店享有的權利屬性的爭論常常伴隨以下兩個問題,即網店轉讓合同的效力問題和轉讓行為的效力問題。各地法院在這兩個問題上得出的結論存在著顯著分歧。如王兵訴汪帆、周潔、上海舞泡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網絡店鋪轉讓合同糾紛案(1)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7)滬01民終8862號。中法院持“債權說”觀點,并根據用戶服務協議中的條款認為網店轉讓未經運營平臺同意因此轉讓合同未生效、轉讓行為無效;但上海靜安區人民法院曾于民事判決書(2013)靜民二(商)初字第1123號和民事判決書(2013)靜民二(商)初字第1124號中(2)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3)靜民二(商)初字第1123號、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3)靜民二(商)初字第1124號。認為網絡店鋪轉讓合同有效、轉讓行為有效,支持網店的轉讓。
1.格式條款問題
以淘寶網為例,限制網絡虛擬店鋪轉讓的條款是淘寶平臺為了與客戶訂立合同時重復采用并事先擬好的,并且在簽訂時未和對方當事人進行協商,是典型的格式條款,有效性判斷應遵循《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四十條的相關規定。有觀點稱,服務協議內容是經過客戶和平臺雙方同意的,且不存在違反法律法規或損害公共利益等無效情形,服務合同有效,因此店鋪轉讓若未經淘寶平臺同意則轉讓行為無效[6]。
商譽星級制度具有較強的人身依附性以及對消費者的影響和引導能力,若該格式條款意在平衡公共利益、購買者的信賴利益與店鋪經營者個人自由轉讓店鋪的權益而對虛擬店鋪轉讓加以必要限制,則應屬有效。若該格式條款意在禁止一切店鋪轉讓行為,則屬于排除了用戶對店鋪的處分權能,應屬于無效。法院不應當直接將其作為“淘寶平臺禁止權利義務概括轉讓”的推定條件即判斷網店轉讓合同的效力歸于無效或未生效,而應當綜合全案具體案情和證據,考量網絡虛擬店鋪轉讓交易中買賣雙方是否達成合意、是否支付了合理對價、購買者的具體經營行為,謹慎判斷購買者是否存在惡意之后得出結論。
2.法律依據問題
關于網絡店鋪轉讓合同的效力問題,有的法院(3)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7)滬01民終8862號。(持“債權說”觀點)認為該合同應適用于合同法第八十八條認定為未生效的合同。筆者不認同這種觀點。未有證據證明受讓人具有侵害消費者權益或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且法院也認定原經營者對轉讓行為系明知并認可,受讓人已支付合理對價。因此,該轉讓合同不具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條規定的情形,宜認定為有效。在司法實踐中也確有法院綜合全案證據和具體情形認定此類虛擬店鋪轉讓合同有效的情形,如上海閔行區判決的李磊訴姚俊旻、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買賣合同糾紛案(4)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5)閔民一(民)初字第10711號。。
若認為經營者對虛擬商店的權利是用益物權,應當注意到物權法定原則的存在。法律未將該權利明確規定為用益物權,討論與判斷仍停留在理論層面,因而持有此觀點的情形下,網絡虛擬店鋪轉讓合同似有創設物權之嫌。但不論是否違反這一物權中的原則,合同的有效性判斷與物權行為的有效性判斷都不應混淆,不能簡單地以違反物權法定原則為理由,而將合同的效力判定為無效[7]。
我國《民法通則》中已對現有的幾種用益物權的變動規則進行了規定。持有“用益物權說”時,無法直接適用某一種用益物權的變動規則。因為,用益物權的變動規則中涉及的公示制度和網絡虛擬店鋪轉讓的“公示”是有顯著區別的。實踐中法院的通常做法是考量以下幾個問題:用戶服務協議中格式條款是否有效、合同是否有效、是否具有損害他人利益的惡意、是否支付合理對價等。
網絡信息技術的發展為現代社會的各個方面都帶來了巨大的沖擊。網絡虛擬財產、網絡虛擬店鋪等概念的出現也無疑對傳統民法中關于物和物權的定義發出了挑戰。在網絡技術快速發展的背景下,網店及其相關糾紛在司法實踐中越來越常見。但是,因為法律和司法解釋的缺位,經營者對網店享有的權利屬性等基礎問題始終沒能得到確切的回答,學界始終有爭論,司法裁判中各法院的做法也并不統一。筆者認為,當務之急仍是厘清基礎概念,應當在法律中對網絡虛擬店鋪和財產進行明確的規定,使得實踐活動能夠有法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