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 君
《長日留痕》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最負盛名的作品,并曾獲得了英國文學界最高獎——布克獎。石黑一雄總是嘗試在平緩的敘述中表現人們在時代變革中的內心感受。“記憶”是他的一個重要主題,《長日留痕》就是以主人公的回憶為主體,小說中的人物形象均通過主人公的“記憶”而逐漸呈現、逐漸豐滿。主人公的獨特感覺和情緒也是通過其自身在不同情境下的回憶而自然流露出來。小說所呈現的一切元素大多存在于主人公的意識領域,符合“現象學小說”的典型特征。《長日留痕》具有雙重的時間背景:一個是主人公所生活的1956年,另一個是主人公回憶的情節片段發生的兩次世界大戰期間。這恰到好處地使過去的記憶穿插到現實,使有限的時空在回憶中展現出無限的張力,變成無限的心理時間。
主人公史蒂文斯是一個循規蹈矩、唯命是從、固執冷漠的典型英國傳統男管家。二戰期間,他所效力的達林頓勛爵出于“維護這個世界的正義”的目的,盲目地幫助改善英國與戰敗德國的關系,結果卻不知不覺地成為幫助納粹上臺的工具,最終導致自己身敗名裂、郁郁而終。最終,史蒂文斯這個“真正的老牌英國管家”[1]便作為達林頓府的附屬品被一同出售給了法拉戴先生,成為這位美國紳士的炫耀品。法拉戴先生入住達林頓府之后,一直極力勸說史蒂文斯“四處走走,去看看自己國家的美麗國土。”[2]史蒂文斯一開始極力推諉,認為自己“在達林頓府,一直享受著了解最美妙之處的特權,比大多數人更‘了解’英格蘭。”[3]然而,由于工作問題,他終于決定驅車旅行去英格蘭西部拜訪一下肯頓小姐。旅行途中,史蒂文斯不斷回憶起當初在達林頓府中安排種種盛大會議時緊張繁忙的場面。石黑一雄對那個消逝的時代和文明進行了生動刻畫[4],為讀者勾勒了一幅達林頓府邸黃金歲月時的美好畫卷,與現實生活形成鮮明的對比。正是在這樣巨大的反差中,作者反映的實質上是英國精英固有的文化偏見和帝國強權政治的沒落給舊時代的“職業精英”帶來的困苦,也諷刺了舊時代帝國民眾盲目的職業責任感——由于對精英的信賴而放棄了自己的思考[5],認為只有貴族階級才“真正掌握著文明的命運。”[6]作者似乎以一種詩意的眼光看待那個世界,從困苦與顛覆中看到社會的本質、領悟到人生的真諦。作者看待社會現象的方式與現象學鼻祖胡塞爾的“看”相一致,他們都主張透過現象看待事物的本質。胡塞爾提出:“在主客交融的狀態中,在現象本質合一的狀態中,體會到生命的本真樣子,直抵生命的最深處。”[7]在小說中,作者并沒有直接表達出其對當時不合理的階級偏見和將個人尊嚴與職業融為一體的病態職業標準的具體態度,但通過“看”史蒂文斯回憶與描述的種種現象,讀者可以很快體會到這些現象的本質其實是帝國文化對人性的扭曲,作者的態度也就不言自明。
旅行開始,史蒂文斯便漸漸離開了自己熟悉的世界,開始接觸陌生的四周,他開始覺得憂慮與興奮,他第一次“具有了愉快的心情”;在一次次遇到美麗景致的同時,他開始回憶曾經在達林頓府中的各個生活與工作片段,他開始反思人生,也開始“感到充滿異常強健的活力去期待著許許多多有趣的經歷。”[8]在他的回憶中,他始終嚴謹認真,嚴苛要求自己與下屬,他的唯一追求便是成為“杰出的”男管家,他的生活完全沒有樂趣可言。從小在一些名流顯貴的豪宅里供職以及他父親的個人經歷對他的洗腦,使得史蒂文斯與外面的世界隔離,扭曲了他對世界、對社會及人生的看法,當他離開達林頓府,他才逐漸認識到生活的本質,逐漸認識到自我,最終明白自己“應該停止過多地回顧過去,應該采取更為積極的態度,而且應盡力充分利用我的日暮時分。”[9]
胡塞爾認為,意識是從直觀行為開始的,而直觀行為要求主體將自身此前關于這個對象的所有知識與經驗進行“懸擱”,以擺脫過往經驗和知識對自身的影響,主體應該對當下的客體進行純粹而全新的認識,同時,也要求主體對自身的意識結構進行分析[10]。
史蒂文斯認識世界的方式就相當于現象學的“懸擱”,把“達林頓府遠遠地拋在后頭”,把原本扎根于他內心深處的一些傳統觀念置于腦后,與過去的自我劃清界限;在逐漸遠離的路途中終于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一個處于瞬息變化的環境中的匆匆過客而已”[11],從而以一種全新的視角去看待世界。正如梭羅曾指出的:“非到我們失去了這個世界之后,我們才開始發現我們自己,認識我們的處境。”[12]只有拋棄了曾經從未懷疑過的被傳統束縛了的世界,史蒂文斯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看清事物的本質,認識生活的意義。
史蒂文斯在旅行途中及回憶中許多看似不經意描述的種種自然景物,在小說中其實起著重要的作用。作者沒有用太多生動活潑的詞匯去描述主人公所見所想之景,而選擇了一些更為樸實簡單的語言,沒有刻意地渲染,而在表達真摯情感的同時恰好完美地表現了主人公典型的能完美地“節制情感”的英國人形象。此外,在史蒂文斯旅行開始之前或旅行的最開始幾乎沒有任何關于令人愉悅的景色描寫,史蒂文斯的感官似乎處于封閉狀態,他只能注意到與工作相關的事物。比如:他能注意到微小的“書架上的灰塵”,卻感覺不到夕陽穿過走廊時的溫柔;肯頓小姐認為那樣的傍晚總是充滿魔力讓人陶醉,而他卻覺得沒有絲毫魅力可言。現象學的“看”要求看到客體的本質,看到萬物本來的樣子,這就要求實現主體與客體相互融合。“生命抑或存在,它不是孤立存在彼岸世界,它就在山水之中,在我們身邊的一切事物中。山水是現象也是本質。”[13]在旅行的最開始,雖然史蒂文斯說他盼望“欣賞到許多令人陶醉的風景”[14],但他看待大自然的方式也僅僅是出于行車的需要,并沒有在欣賞風景。經路人極力指引,史蒂文斯終于在山上真正欣賞到了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致,他才第一次有了愉悅的心情,他的感官才真正被打開,他才開始放慢車速去欣賞沿途的風景。此后,史蒂文斯才開始與自然漸漸融合,主客體也由此達到了統一,進而實現了人與自然的融合。通過分析史蒂文斯旅途中所見到種種景致后的所思所想,不難領悟到:生活的意義,在脫離大自然的情況下是難以琢磨的,只有在接觸自然,在主客體相融合的狀態下,主體才能對“現象”有所領悟和反思[15]。史蒂文斯的感官被打開之后,其對外部的直觀感受引起了他對過去的一段段回憶與思考。他的記憶與感覺擺脫了傳統理性的束縛,回歸到了純粹的印象世界,他對生活開始流露出全新的感覺和期盼。對過往生活的懷念激起了史蒂文斯對曾經生活的印象,通過一段段不經意的回憶,以直覺的方式還原了曾經那個時代的世界本來的樣子。這樣的還原就如同現象學中的現象還原法——一種“加括號”的方式把認識主體在世界中存在的經驗信念排除掉,只留下“純粹意識”獲得“先驗自我”,“先驗自我”成為現象學中絕對可靠的認識基礎[16]。當史蒂文斯脫離原來的世界,他曾經的信念被排除掉,他的感官重新被打開之后,他便對原來的這些現象與概念有了新的更為透徹與真實的認識與看法。
小說的情節時間跨度達三十五年,然而作者沒有采用傳統的線性描述方式,而是以主人公六天旅行途中無意識發起的瑣碎而獨立的記憶片段的形式呈現,給讀者更多的想象空間。利用主觀的回憶將有限的客觀時間與空間無限擴展,形成無限的意識世界。作品中主人公史蒂文斯常常不自覺地由于外界的直觀感受而進入到自己的回憶與思考中,常通過“我記得”“回想起”等詞將主人公帶回到過去,主人公意識的隨意性使得小說的敘述時間隨之變得具有隨意性,從而使讀者在閱讀中失去對時間的感知,從而更易跟隨主人公的回憶體驗當時的情形。記憶屬于“過去”的“未來”——“現在”,而它又常將人帶到“過去”[17],記憶中的時間總與當初的感受相聯系。這種主觀時間的表現法正好與胡塞爾現象學中的“體驗的時間”不謀而合[18]。
從現象學的角度看,《長日留痕》是一部極富創造性的作品,雖然沒有曲折的情節與華麗的語言,但它帶領讀者跟隨主人公的純粹意識進行了一場自我的救贖與反思之旅。其獨特的敘事、情節與時空處理方式讓讀者在質樸而溫和的語言中開始了對自然、對世界和對人性的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