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一個口令背后的溫度

文/趙寶娣

打撈船

哪里有險情，哪里就是戰場

很多人對人類能夠抵達的邊界充滿浪漫的想象，比如太空、洞穴，或者是深海的水下世界，那里似乎有極少數人才能夠領略到的奇幻景象。

交通運輸部上海打撈局工程船隊的66名潛水員就屬于這極少數人。但大部分時候，他們在“邊界”里感受到的并不是浪漫，而是黑暗和隨時都可能到來的危險。

2018年10月28日10時許，重慶市萬州區發生一起公交車與小轎車碰撞后，公交車墜江的交通事故。消息傳來，上海打撈局工程船隊全體隊員心情異常沉重。悲痛之余，他們馬上整裝，他們知道，又要打一場硬仗了。

隊長周東榮僅用了1個小時，就完成了人員召集和設備裝車任務，連夜部署工作。墜江公交車位于江心，這是深水潛水，必須攜帶氧氣瓶、氦氣瓶和大型設備，這些都不能空運。工程船隊只能連夜驅車疾駛，從陸路奔赴事故現場。

29日23時，經過一晝夜的長途跋涉，救援隊已經到達萬州碼頭。28名隊員連夜調試設備。30日凌晨，全部設備調試完畢，潛水隊隊長胡建和副隊長張偉平各組一隊，帶領18名潛水員待命。

30日6時48分，張偉平帶著新入職的蔣世玉第一班下水作業。10月末的清晨，寒氣襲人。事發橋面離水面有50多米，公交車墜江后又沉入75米深的江底，給救援工作帶來極大的困難。

張偉平他們慢慢下潛，來到公交車邊。那里，水流流速大約每秒0.3米。為避免身體內的氣體壓縮對肺部造成傷害，張偉平和蔣世玉需要在水下減壓2.5個小時，然后進入減壓艙減壓3小時。加上準備階段，他們需潛水7個多小時，但真正作業時間只有35分鐘。

在水下長時間作業，張偉平他們全憑著一根甘蔗粗細的長管來維持呼吸，他們把這根管子形象地稱為“臍帶”。“臍帶”與另兩根管子纏繞在一起。接在頭盔上的“臍帶”最粗，是主供氣管；比較粗的管子是熱水管，當水下溫度過低時，熱水管通過潛水服里的小孔流出熱水，起到保暖作用；最細的是電纜，潛水員頭盔上的水下攝像機、通信設備和照明燈，都由這根細電纜供電。這些管子和海面上的監測指揮倉相連，船上的監測員通過“臍帶”，細心周到地呵護著水下作業的“嬰兒”。

越是有危險，越是要往前沖

張偉平1999年參加工作，已經有超過20年的潛水經驗，他曾經鉆進黃河小浪底水底超過2米厚的稀泥漿中，尋找沉船遇難者遺體。蔣世玉雖是新人，但初生牛犢不怕虎，他膽大心細，跟著張偉平半跪在江底，用雙手一點一點探摸著公交車周圍的情況。他頭上的探照燈照在渾濁的水體里，反射出一片昏黃。兩人繞著公交車觸摸一周后，發現公交車只剩一個空殼子，車窗玻璃全部破碎，車身呈30°角前傾，車輛結構已經有一部分受損。

兩人正打算鉆進公交車里去打撈遇難者。這時，水下一股強大的亂流裹挾著石頭，向著他倆呼嘯而來。張偉平本能地想去拉住蔣世玉，可是被強大的亂流沖開了。張偉平眼前一黑，黑暗中，他想起在打撈韓國“世越號”客輪時出現同樣的險情，隊中潛水員差點被亂流吞噬生命……

如果“臍帶”被劃破，甚至切斷，那么，蔣世玉就會缺氧，斷電，后果不堪設想。

張偉平一邊惦記著蔣世玉一邊避開亂流，屈身匍匐在江底，用雙臂護著頭上的“臍帶”，情況非常危急。

在這千鈞一發之時，江面上的監測船發來溫暖的“口令”：“穩住，穩住，只有這一股亂流，很快就會過去！”

果然，過了一會兒，亂流過去了。張偉平站穩了腳跟，四處張望著找蔣世玉，只見蔣世玉從公交車底慢慢地爬出來，也大聲喊著“師傅”。張偉平笑了，這小子，太機靈了！

海面上的監測船同時發來贊嘆：“蔣世玉，好樣的！”

參加救援的隊員

10月30日，從6時48分到21時15分，第一至第五批潛水員下水作業，先后共計發現5名遇難者遺體和失事公交車的行車數據記錄儀。第六至第十批次潛水員在隊長胡建帶領下又相繼下水，打撈出13名遇難者遺體，順利完成了這次艱巨的任務。

水下鐵軍，鐵骨錚錚

2018年1月6日，載有11.13萬噸凝析油的“桑吉”輪在長江口以東約160海里處發生碰撞，全船失火，水上安全受到極大威脅。

上海打撈局臨危受命，趕赴現場。救援行動中，現場指揮部決定登輪。此時的“桑吉”輪仍在燃爆，登船如踩雷區。

“我帶頭上！”工程監督徐軍林說。“危險時刻我們就要沖在前面。”潛水員徐震濤、盧平、馮亞軍跟著說。

誓言錚錚！救撈人的使命早已在這個團隊每一個隊員心中深深扎根。當天8時，搜救小組4人做好了準備，也做了最壞的打算。

在極為有限的時間內，在全船基本被燒毀、有毒氣體彌漫的情況下，他們毅然登上難船，并在濃煙中合力取下船載航行數據記錄儀。在救生艇甲板上搜尋到2具遇難船員遺體時，徐軍林、盧平念道：“兄弟，我們來帶你回家。”

第二天，“桑吉”輪突發燃爆后開始沉沒。如何迅速將船艙中的油抽出來，成為潛水員必須解決的問題。難船持續爆燃，有毒有害氣體散發，氣象海況惡劣，以及離岸距離遠、補給不方便的艱險依然在，潛水隊員再次迎難而上。

他們通宵達旦，連續奮戰在危險的救援現場，憑借著無畏的勇氣、專業的技能完成了飽和潛水探明貨艙剩油、燃油艙剩油及燃油艙泄漏點封堵、抽油管道安置等關鍵作業，降低了次生事故發生的可能性，減少了對海洋環境的污染。

幾十年來，上海打撈局工程船隊的隊員們，堅持在風口浪尖上履行著救撈人的神圣職責。“請保護好維系生命的‘臍帶’，下水——”每當隊員下水時，船上監測的隊員都會重復這一口令，既是提醒，更是對潛水隊員能安全回來的期盼。那“水”字拖出長長的腔調，余韻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