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濤
(西安工業(yè)大學,陜西西安 710021)
在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中,隨著時令變化出現(xiàn)了許多具有特殊意義的節(jié)日,并且產(chǎn)生了與之相呼應的傳統(tǒng)文化活動,其中在小年夜的時候祭拜灶神便是其中的代表之一?!凹涝睢边@項活動是民間為了求得多言好事,帶回吉祥而設置的。祭拜灶神曾在民間一度普遍盛行,隨著經(jīng)濟文化的發(fā)展,逐漸在城市銷聲匿跡。但這一習俗在農(nóng)村尤其是偏遠落后地區(qū)仍然保留著。而灶神的形象也在文化崇拜的發(fā)展變化中,歷經(jīng)了一系列的轉(zhuǎn)變。
《禮記》云:“灶者,老婦之祭也,故盛于盆,尊于瓶?!蓖趵髯⒃疲骸袄蠇D,先炊者?!?/p>
《漢書.郊祀志上》“族人炊之屬”注云:“先炊,古炊母之神也?!?/p>
《莊子.達生篇》注:“灶神,其狀如美女,著赤衣,名髻也?!?/p>
不少古籍中記載著“灶神的原型乃是叫做先炊的女性”這一觀點。無獨有偶,考古學家也發(fā)現(xiàn)了在世界各民族中,將火神化身為女性是司空見慣的。在西歐洲曽出土了大量的奧瑞納文化時期的女性雕像,研究者們認為這是母系氏族早期形態(tài)的遺存,并指出這些雕像是女火神。與之類似的神幻形象的遺跡出現(xiàn)在近代許多民族的文化中,比如利亞克人的“火婆婆”,納乃人的“火媽媽”;古羅馬人把家中的女灶靈稱為佩納特,而希臘人“火灶崇拜”的女性化身被命名為赫思締亞。[1]
上述民族均處于母系氏族社會,受社會分工與結(jié)構(gòu)的影響,女性成為炊事的主要承擔者,人類在信仰意識中將母系氏族首領的形象化為保護氏族與家灶的神。恩格斯曽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闡述過母系氏族社會的特征:“整個氏族以最年長的婦女為首,在這個階段,婦女享受著歷史前所未有的尊敬。母權制社會的特征決定了當時灶神的特點及祭灶的形式。”[2]除此之外,對女性首領的崇拜還包含了對氏族血緣秩序的尊崇。女性承擔著生育的責任,人口是人類生存的基礎,所以氏族群體的女性崇拜中又隱含了生殖崇拜的內(nèi)涵,因此不難理解女性作為灶神化身的出現(xiàn)。
然而母系社會的生命是短暫的,隨著社會歷史變遷父權制社會的出現(xiàn),女性的社會地位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灶神的形象也被男性所取代。
《淮南子.汜論訓》曰:“炎帝作火,死而為灶?!备哒T注:“炎帝、神農(nóng),以火德王天下,死托祀于灶神?!?/p>
孔穎達注釋《禮記.禮器》道:“顓頊氏有子曰黎,為祝融,祀以為灶神?!?/p>
《呂氏春秋》、《禮記.月令》載:“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祀灶”
《說文》曰;“周祀以灶詞祝融”。
古籍中出現(xiàn)的這些男性灶神形象都與“火”有關,他們以“火德王天下”,同時灶作為炊事活動必不可少的器具,也離不開火的存在,人們自然而然將火崇拜與灶神崇拜聯(lián)系在了一起。
《禮記·禮 運》:“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增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食,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未有絲床,衣其羽衣?!?/p>
《韓非子·五蠹》也說:“上古之時,民食果窳蚌蛤,腥臊惡臭,而傷害腸胃,民多疾病。
人類在掌握火的使用之前一直過的是茹毛飲血的生活,長期食生飲腐使得人身體孱弱壽命短暫。這一情況在人們學會以火烹熟食物之后得到了改善,人們認為火能驅(qū)逐疾病和野獸。但火的使用稍有不慎就會帶來巨大的災難——“火化物也,亦言毀也。物入即皆毀壞也?!保怨湃藢鸺淳次酚殖绨荨_@種對火的崇拜意識產(chǎn)生了一系列凝聚著火的特性的神靈,最初沒有人形化的火神就是自然火或是人工維護的火?;鸪绨菔窃枷让褡匀怀绨葜?。
灶是人類歷史發(fā)展的特定產(chǎn)物,它的出現(xiàn)標志著人類生活水平和文化狀態(tài)出現(xiàn)了巨大的改變。人們普遍對關系民生的日常事物懷有特殊的情感,受到人們崇拜的自然現(xiàn)象和物品常常會被神化,成為神祇?!夺屆分姓f:“灶,造也,創(chuàng)食物也?!奔慈藗儼咽焓车漠a(chǎn)生歸功于神。尤其是人們將火引入居所后,使用灶來盛火,火神這一自然崇拜產(chǎn)物就慢慢演變成灶神了。這一過程中還顯現(xiàn)了原始先民的祖先崇拜,與對女性氏族首領崇拜有所不同,祖先崇拜的對象只限于同自己有血緣關系并去世的男性祖先,在父權制社會中,男性家族長擁有強勢的權威,所以后代們幻想著逝去的祖先也擁有強力的靈魂能夠庇佑子孫,男性灶神的出現(xiàn)正是這一思想本質(zhì)的反映。
男性原始火神通常還具有半人半獸的特點。《帝王世紀》說炎帝“人身牛首,長于姜水,因以姓焉,有圣德”?!渡胶=?jīng).海外南經(jīng)》曰“南方祝融,獸面人身,乘兩龍”。威猛的動物象征了男性可靠的力量,在灶神形象的發(fā)展中,即融合了原始火神的特征,也融合了自然中的生命元素,所以灶神也被看作是自然崇拜與父系氏族對男性祖先崇拜相結(jié)合的產(chǎn)物。
關于灶神的起源,神話學家袁珂先生有著獨到的見解,他于1980年在《漫話灶神和祭灶》中提出了灶神的原型是蟑螂這一說法讓人耳目一新。并且他收集了許多論證這一觀點的文獻資料,均收錄在他于1985年編著出版的《中國神話傳說詞典》中的“灶神”條目下,如:
《莊子.達生》:“灶有髻。”司馬彪注:“髻,灶神,著赤衣,狀如美女?!摈僬?,蛣字之假音。
《廣雅.釋蟲》:“?、蛣,蟬也?!鄙w灶上有紅殼蟲如蟬,俗稱蟑螂,人或謂之“灶馬”,四川謂之“偷油婆”,古以此為神物,此《莊子》“灶有髻”之所由語也?!洞蟠鞫Y.帝系》:“顓頊產(chǎn)窮禪?!?/p>
由此,袁先生指出:民間傳說中的灶神,無論是叫做“蟬”還是“單”的,其實都是顓頊之子“窮禪”一名的演變。而他的原型世紀上就是灶臺上常見的紅殼蟲,即蟑螂,在民間也被稱作灶馬或偷油婆。[3]蟑螂這種體型微小的生物雖然不會引起人們的敬畏,但是由于人們在祭拜灶神——即黃帝后裔窮禪的時候,注意到了灶臺上的生物,加上它的形象類似蟬,人們便把或者的生物與神話形象聯(lián)系在了一起。
民間還有另一種昆蟲灶雞也有灶馬之稱。《漢語大辭典》中“灶馬”的第一個含義是“木刻印刷的灶神像”而最末含義是“昆蟲名,又稱灶雞?!痹铍u、灶神都被稱作灶馬,便意味著蟲子是曾經(jīng)的灶神,雖因失傳鮮少為人知,不過仍有跡可循。
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十七.蟲篇》:“灶馬,狀如促織,稍大,腳長,好穴于灶側(cè)。俗言:‘灶有馬,足食之兆?!?/p>
“可兆足食”,其實是寄托了人們能夠得到它的庇佑獲得充足食物的期望,間接說明昆蟲是被當做灶神看待的。
除了將昆蟲視為灶神,還有將動物視為灶神的觀點。自古以來人們就常將與自己生活息息相關或是對人類生活威脅較大的動物視作神祇,將動物視作灶神便是這種思想文化的反映。古人所崇拜的動物大多數(shù)擁有強大的力量或者特殊的能力,以達到免受其傷害并且祈求保護的目的。
德國學家EduadrEkres認為漢族的灶神是一個居于爐灶中的蟾蛛,而我國的民俗學家楊堃先生將“蛙”視為灶神[4],以上觀點都建立在原始先民的動物崇拜的基礎上。如今這種崇拜在西藏墨脫的門巴、路巴兩族中流傳著。這些少數(shù)民族藏身于深山,遍地猛獸毒蛇,地理因素使得他們與外界缺乏交流,少數(shù)人仍處于刀耕火種的生活中,所以有些幾乎消失殆盡的原始文化才能得到保留。
門巴、路巴族中有許多關于狗為灶神的傳說以及迎親灶神——狗的禱詞。受制于嚴酷的生存環(huán)境,他們主要的經(jīng)濟和食物來源是狩獵,所以狗既是他們的助手,又是共同生活的伴侶。所以他們以狗為圖騰,將狗當做了灶神和保護神。
灶神形象綿延了幾千年,歷經(jīng)了對自然現(xiàn)象的崇拜、對氏族首領的崇拜、對與生活密切相關的生物崇拜等階段,已成為傳統(tǒng)文化中難得的信仰實例。而促成這一形象的轉(zhuǎn)變,離不開宗教的產(chǎn)生與社會的發(fā)展進步。
“宗教把事物本身的力量幻化為非物質(zhì)的力量,把人的力量異化為神的力量。”[5]灶神的實質(zhì)不過是人性的異化,所以他的形象變化過程,其實是人自身不斷覺醒,本質(zhì)力量增強的過程。宗教的催化是灶神形象演變的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文化藝術脫胎于原始宗教,而灶神的形象也是在這種宗教信仰中得以誕生,自然崇拜、女性母氏崇拜、男性祖先崇拜、昆蟲與動物崇拜與之對應地體現(xiàn)為自然神、女神、男性神、動物神。生產(chǎn)落后的原始社會時期,人類的意識主要表現(xiàn)為多神信仰,灶神形象演化的每一步,都離不開時代所產(chǎn)生的環(huán)境。但無論是那一種形象,都寄托了避禍求吉、趨利避害的民俗心理。
但隨著科技的進步與文明的發(fā)展,宗教的神秘面紗被揭開,灶神才逐漸脫離神壇,變得更加世俗化和人格化。尤其是當科學日益取代了神學后,力量由神回歸于人,宗教失去了昔日的魅力和光彩,灶神逐漸淪為了通俗的藝術形象被廣大民眾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