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輝
(黑龍江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與文化研究中心,黑龍江哈爾濱 150080)
“宗教”一詞來源于拉丁文動詞religare,意為“聯系”。比較宗教學的創始人麥克斯·繆勒曾從語言的角度研究過宗教問題,并提出宗教語言學的概念,雖然后人偶有提及,但均從其他學科角度開展研究。我國學者高長江1993年出版《符號與神圣世界的建構——宗教語言學導論》,較為系統的探討了宗教和語言之間的關系,提出建構宗教語言學的設想,并從語言的宗教功能、宗教語言的文化功能、宗教語言的變異和語言的宗教學研究角度展開研究。本文將從文化共生的角度入手,探討語言與宗教作為文化重要因素的共生意義與作用,并為宗教語言學的構建提供參考。
西方哲學研究經歷了本體論、認識論和語言論三個階段,主要關注三個問題:世界是什么?人能認識什么?人、語言和世界三者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于是,哲學發生語言轉向之后,語言的地位驟然提升。很多哲學家在嘗試通過語言分析與闡釋來認識世界的過程中逐漸意識到信仰教在人、語言和世界三者關系中的重要性。康德曾經嘗試通過限制理性來為人類的信仰保留地盤。作為分析性語言哲學的典型代表,前期維特根斯坦曾經說過,對于可以言說的就一定要說清楚,對于不可言說的就應當保持沉默。在他看來,宗教就屬于不可言說的部分。宗教的本質就是人類以一種方式來解釋世界的形式;或者從符號學的意義上說,是人創造的一種符號,如科學和哲學一樣,并用這種符號賦予世界以意義,來解釋這個世界,只不過采取的方式不是世俗的,而是神圣的。
哲學作為科學之科學,關注人及其世界之間的關系。語言哲學則嘗試以語言為切入點,探究人及其世界之間的關系。語言哲學與語言學有共同的研究對象,卻有不同的研究目的。語言學是研究語言的科學,期望對語言的產生、構成、使用和變異等各個方面進行研究。而語言哲學是希望通過語言認識世界、解釋世界。因此,二者有相同,也有不同。我國學者錢冠連曾經指出,語言哲學是語言學的營養缽。但是,語言學也同樣可以為語言哲學的研究提供素材。
在很長的一段歷史時期里,語言都被視為人類的一種工具。工具論的學者認為,語言是人類社會須臾不可分離的交際工具和思維工具,它忠實地記錄人類發展的歷史,因此語言材料為宗教研究提供的線索和旁證,其可靠程度不亞于宗教學及其有關的其它證據。其實,語言作為一種社會文化現象,交際工具只是它眾多功能中的一個方面。除此之外,它在人類的社會生活中還發揮著多種作用。海德格爾曾經說過,語言是存在的家園;前期維特根斯坦認為,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這些思想都昭示著哲學家們對語言認識的進步。語言已經不僅僅是人類交際的工具,更是人類在這個星球上的存在方式。語言與人相互構建,形成這個世界。由此,語言逐漸從工具走向本體,其自身構成人類世界不可或缺的部分。
語言與人的關系不言自明,卻又錯綜復雜。二者相互依存,不可分離。同時,人又是以語言的方式出場,生活在語言中。卡西爾曾經說過,蒼蠅的世界只有蒼蠅的事情,海膽的世界只有海膽的事情。自然,人的世界也是以人為核心和主體。人作為有理性的個體,不僅是一種物理性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人類具有精神世界,會思考,有語言。這些都是人不僅僅滿足于吃飽穿暖,而且還具有求知的欲望。當這種欲望無法通過知識獲取的方式得到滿足,或者當遇到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時,人們往往就會求助于宗教。恩格斯說,宗教實質是人對映入他頭腦中的外部力量的影像做的特殊的亦即虛幻的處理,通過這種處理來理解這種事物。但是,這個過程離不開語言的參與,甚至宗教的存在必須依賴語言。
洪堡特曾經說過,一種語言是一個民族的世界觀。語言與文化的關系歷來是社會語言學關注的問題。宗教是各民族文化中的一部分,其與語言誕生與發展都具有密切的關系。王遠新指出,語言學的研究對象是語言和宗教學研究的客體宗教都是文化的組成部分,同時它們又都是文化的表現形式,盡管二者屬于不同的文化表現形式。其次,宗教的產生與傳播既影響并促進語言的擴散、發展和變化,又往往在語言中保留它的遺跡。
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指出,“一切宗教都不過是支配著人們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在人們頭腦中的幻想的反映。在這種反映中,人間的力量采取了超人間的力量形式。從哲學的角度出發,宗教是一種世界觀,一種顛倒的世界觀,是一種幻想;從社會學或文化學的角度來理解,宗教是人所生存的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圖景在人腦中的反映,人把人間的力量以一種超人間的形式反映出來。人通過和這種超人間的形式的交流,來建立一個神圣的世界。而無論是這種圖景在人腦中的反映,還是人與其之間的溝通,都離不開語言。語言不僅可以描述外在的物理世界,也可以反映人類的內心世界,還可以創造人類的想想世界。語言與人的關系密切,不僅體現在它作為人類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交際工具,還體現在其作為本體對人類世界的建構與共存。
另一個語言與宗教的重要聯系點是語言的起源問題。有關語言起源問起,哲學家們都曾經有過很多的探討。其中,語言神授說是眾多語言起源傳說中的一種。在《圣經》中,上帝創造了亞當,并使亞當命名萬物。在印度教中,主神梵天的妻子創造了語言。在很多宗教的傳統中,語言都是神創造人時的產物,是神賦予人的禮物。而對于人類擁有不同語言的傳說也是來自《圣經》中有關巴別塔的故事。《圣經·舊約·創世記》第11章記載,當時人類聯合起來興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人類自此各散東西。此事件,為世上出現不同語言和種族提供解釋。人類的語言是否起源于神授可能永遠無處可知,但是很多民族的文字是因為宗教傳播的需要而產生卻是不爭的事實。德語標準共同語的形成就是源于馬丁·路德金對《圣經》的翻譯。因此,宗教不僅與語言的產生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同時也伴隨著語言的傳播與發展。
從語言學家對語言和思想的關系的探討中,我們可以發現,語言是思想的工具,也是思想的階梯,思想通過語言獲得更豐富的內容。同時,語言也成為宗教思想進一步發展的工具。在宗教思想中,語言在觀念上充當物質,符號為原始人類的神話思維提供階梯,使其攀登上神學的頂峰。
20世紀人文科學發展的重要成就是意識到人類的任何文化現象都不是一個與外界絕緣靜態封閉的結構,而是在不斷地與外界的信息交換中,在符號互動中形成和發展起來。因此,有學者認為,語言學和宗教學也從中受到啟發,“語言創造了宗教,宗教也創造了語言”。“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甚至可以說,沒有語言,也就無所謂宗教。宗教思想如果不通過語言的物質形態表現出來,就會永遠存在于人們的頭腦之中,永遠是個神秘、別人永遠也無法知道。”
宗教語言學不是靜態地描寫宗教語言的語音、詞匯及語法形式,而是從動態出發,將宗教語言這一特殊的神學符號,神圣的社會方言置于人類文化的時空中進行總體的觀照和系統的研究,從而揭示出宗教語言在人類宗教文化和社會文化的建構中是怎樣發揮其特殊功能的。我們希望從語言哲學的角度入手,關注宗教與語言在文化中的共生現象,剖析語言與宗教之間的聯系,從本體論的角度探討語言對神圣的信仰世界的建構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