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丹
(重慶師范大學外語學院,重慶 401331)
中國翻譯史分三次高潮:東漢至唐宋的佛經翻譯,明末清初的科技翻譯和“五四”時期的西學翻譯。傳統認識中,宋代翻譯史隸屬于佛經翻譯。一般認為,我國的佛經翻譯,“從東漢桓帝末年安世高譯經開始,魏晉南北朝時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到唐代臻于極盛,北宋時已經式微,元以后則是尾聲了。”(馬祖毅,2004:18)簡言之,宋代在整個翻譯史的地位是佛經翻譯的衰弱時期。眾多翻譯史書籍也傾向于淡化宋代翻譯史,對宋代翻譯史的研究也相對較少。馬祖毅的《中國翻譯簡史(五四以前部分)》只是在第二章第二節中花了少許筆墨簡述了一下宋朝外事方面的口筆譯活動,但是重點并不是宋代,而是隋唐和其他周邊國家;謝天振對比唐宋時期譯經的特點,并沒有專門講解宋代翻譯的章節(謝天振,2016:55);烏云格日勒研究翻譯制度,對宋代佛教和譯經事業相對關注較多(烏云格日勒,2010:54-56),但重心還是佛經翻譯,不能體現獨屬于宋代翻譯的特點和歷史地位。
誠然,以偉大翻譯家玄奘為代表的唐代佛經翻譯,對中國語言文化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這種輝煌從某種程度上也蓋住了緊隨其后的宋代翻譯的光芒。并且,“佛教在印度的衰落導致我國的佛經翻譯活動從公元11世紀開始迅速衰落,譯場時代也隨之結束了。”(謝天振,2016:56)客觀上來講,宋代就自然會被定義為佛經翻譯的衰落時期。
但是,就翻譯本身而言,佛經翻譯只是其中一種,更多的翻譯活動發生在國與國和人與人的社會交往中。筆者不揣冒昧,試圖對宋代翻譯進行重新定位,相對唐代的佛經翻譯鼎盛時期而言,宋代可稱之為佛經翻譯的再發展時期,這里的再發展,不僅包括對佛經翻譯本身的再發展,還包括佛經以外的其他因素的發展,例如翻譯活動類型,翻譯形式,翻譯人員等,以揭示宋代翻譯的獨特歷史意義。
宋代譯經事業的發展主要體現在翻譯制度上。隨著印度佛教在中國的衰落,宋代的官方佛經翻譯接近尾聲,但從數量上來看,宋代譯經數并不少于唐代鼎盛時期,并且宋人對于佛經翻譯給予足夠重視,建立相關機構專門管理相關事務。太宗太平興國五年(980)印度僧人法天、天息災、施護先后來京,朝廷設立譯經院(后來院里附帶培養翻譯人才,改名傳法院),該院由三堂組成,正中為“譯經堂”,東首為“潤文堂”,西首為“證義堂”,分工明確,譯員還有自己的宿舍,各地僧院還設立翻譯學校,招募學員。此舉恢復了從唐代元和六年(811)以來中斷近170年的佛經翻譯。唐代的譯場已經很成熟,但宋代譯場制度的完善也值得注意,如譯場人員設譯主、證梵義、證梵文、筆受、綴文、參詳、證義、潤文(后更設譯經使)等,分工細致,機構完備。”從唐代到宋代,譯場不斷發展,日趨完善。
宋代譯場的發展有其獨特的歷史原因,當權者希望通過譯經來傳播佛教,形成“治心”思想;另外,朝廷把譯經看作一種外交活動,以期同中亞、印度等國保持友好外交關系。并且,為管理流通佛經譯本統治者附設印經院,“這在歷史上是第一次,對佛經翻譯、刊印,佛經目錄編撰和佛經訓詁學的發展都有貢獻。”(崔峰,2009:3)
除中央機構外,地方寺廟也在默默進行著佛經翻譯,也有相當的規模和制度,對人員要求比較嚴格,“只有具備特殊能力的僧人或世俗官員才能參加”,“除翻譯人員外,所有人禁止進入翻譯場所”。(謝天振,2009:56)敦煌莫高窟藏經閣內挖掘出的經卷即是在宋時期藏入的,由于是民間寺廟內非官方行為,脫離官方保護,大部分經卷在后來的歷史中已經丟失。但是這些經卷也能展示出當時譯經活動的活躍。
“經卷種類繁多,總共四萬多件,包括公元三四世紀時的貝葉梵文佛經,以及用古土耳其文、藏文、西夏文和現代土耳其文撰寫的佛典。有世界最古老的經文謄本,也有《大藏經》未收的佛典和禪定傳燈史等極珍貴的資料。及至價值連城的地志典籍,以及摩尼教、景教的史書和梵文、藏文典籍等等,足以為古代語言研究帶來新的曙光”。此外,還包括各種可能為東方學、漢學研究帶來巨大改變的史料。又過了許多年,人們才開始明白,不僅止于東方學,這些經卷竟是足以使世界文化史的每個研究領域都發生改變的珍寶。”(井上靖,2014:184)
宋代延續唐代的佛經翻譯,并且結合外貿發達的特征,外貿翻譯活動顯得格外突出,外交和軍事等翻譯活動也成為重點。宋代北有遼國(契丹族)、金國(女真族)、西有西夏國(西夏族),特殊的地緣政治,使得翻譯活動十分重要。
外交翻譯主要體現在宋與契丹和女真之間的朝堂和宴會禮儀方面。據《禮志二十二》記載,“契丹使節入見皇帝過程中,譯者的主要使命是在契丹使節按慣例詢問皇帝是否健康如意時,負責將這些話語翻譯成漢語,再由通事舍人向皇帝轉達。”(脫脫,元:2804)譯者無權直接對話皇帝,這不是官位高低問題,而是禮節上的必要性所決定的,譯者在外交活動中發揮了無法替代的作用。
外貿翻譯則多見于海外貿易中。宋代海外貿易發展迅速,與宋王朝有貿易關系的國家數目遠遠超過唐代。在開展貿易之前,語言不通的問題必須先解決。一些人看到了語言交流的重要性,并掌握語言技能以謀生。最典型的案例就是陳詠:日本僧人成尋來宋后,商人陳詠主動擔任翻譯,并一直陪他回到京師,并受成尋感化,剃度出家。(王麗萍,2005:268-280)
軍事翻譯可供參考的史料較少,認識很難全面。在邊境地區,軍官與百姓自發學習外語,“多負壯勇,識外邦之情偽,知山川之形勝……”(脫脫,元:9331),這些軍民在宋方與境外敵對作戰中起到了很好的輔助作用。金元戰爭,大量北人南下,宋代政府從中招兵買馬,這些人的漢語口音與南宋統治區有較大差異,需要翻譯,稱為“通事軍”(通事即翻譯)。
宋代翻譯形式除筆譯外還有口譯,并且口譯發展迅速。自趙匡胤建立宋政權,“我國不僅與東南、東北的許多鄰居國保持友好往來,而且恢復了與中亞、西亞一些國家的外交關系,甚至遠在非洲北海岸的國家累派使節前來我國。”(黎難秋,2002:36)為接待各國使節,宋代設立專門的機構管理外交事宜。宋代的外交與翻譯官員體制與唐代相比已所有發展,設立的機構有三:在禮部設主客、鴻臚寺和客省引進使,鴻臚寺下還有不同機構專管分管不同管家的朝貢事宜。外國使臣來覲見,按理應有口譯人員伴隨傳語。到了南宋時期,鴻臚寺被撤,外事活動歸禮部接管,設立“客省”,“其下自然也配有翻譯人員。”(黎難秋,2002:38)這一時期的口譯人員素質比較高,頗有文學素養,口譯活動中,不僅僅是記錄雙方的對話,還能將外國表文譯成四六字駢文。
《外國傳五·勃混國》,(太平興國二年(977年)該國國王向打使使進貢上表),表云:為皇帝布萬歲壽,望不責小國微薄之札。其表以數重小囊緘封之,非中國紙類,木皮而薄,瑩滑色微綠。長數尺,闊寸余,橫卷之,僅可盈握。其字細小,橫讀之。以華言譯之云:’勃泥國王向打稽首拜皇帝萬歲萬萬歲。愿皇帝萬壽。今遣使進貢……”(馬祖毅,2004:114)
翻譯人員不僅是語言文字的溝通者,還是不同民族、地區和國家間交往的參與者,在宋代頻繁的對外交往中,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翻譯人員的存在顯得格外重要,譯者的社會作用也在不斷多樣化。宋代翻譯人員的別稱主要有“譯者”、“譯人”、“譯語”、“譯語官”,還有“通事”、“傳語”、“譯語殿侍”等。南宋末年的周密指出:“譯者之稱,見《禮記》,云:’東方曰寄’,言傳寄內外言語;’南方曰象’,言放象內外之言;’西方曰狄鞮’,鞮,知,通傳外國之語,與中國相知;’北方曰譯’,譯,陳也,陳說內外之言。皆立此傳語之人,以通其志。今北方謂之通事,南蕃海舶謂之唐帕,西方蠻徭謂之蒲義,皆僧人,官員等皆譯之名也。”(周密,1988:94)可見東西南北,全國各地都遍布翻譯人員,只是稱呼各異,足見當時翻譯事業的活力。
譯者的基本職能當然是翻譯,但是宋代的譯者不僅僅是翻譯這么簡單,他們承擔跨語言、跨文化的交際任務,是宋代多民族國家經濟、文化和軍事交流的媒介,為國家和地區的和平與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程民生從譯者角度,探索譯者的社會作用,包括“傳遞境外信息,直接擔任外交使者,刺探傳遞情報,貿易中介,傳播謠言并制造混亂”等五方面。(程民生,2013:63-64)他認為翻譯不僅是外交語言的傳遞,也是一種商貿、外交手段乃至斗爭武器,并且認為譯者本身即是對外交往中不可替代的武器。由此可見,宋代譯者充當的角色多樣化,在翻譯活動中十分活躍,在政治、軍事、外交和外貿等方面都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對宋代翻譯歷史的研究可以考究的因素除了佛經翻譯以外,還有翻譯制度,翻譯活動類型和形式,以及翻譯人員等,在定位一個朝代對翻譯的貢獻和歷史地位時,應該多方面衡量。宋代翻譯制度完善,口筆譯皆有發展,人員的社會作用也在多樣化,在翻譯史上需要重新定位,是基于唐代的翻譯再發展時期,對宋翻譯史研究應該多維度,全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