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杰
摘 要:在電信網絡詐騙案件,不宜將幫助取款人一律認定成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共犯,要根據其參與時間節點、主觀認識、事前通謀情況具體分析。一般認為,被害人將財產匯入行為人指定賬戶且不能取消轉賬,成立詐騙罪既遂。幫助取款人無需知道具體詐騙細節,只要能證明其認識到對方在實施詐騙犯罪,便符合明知的標準。幫助取款人事前與電信網絡詐騙者通謀,不論其在任何階段實施取款,均構成詐騙罪共犯;不存在事通謀且在詐騙既遂后取款,若滿足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構成要件,可獨立構成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
關鍵詞:電信網絡詐騙;幫助取款人;詐騙罪;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
一、引言
電信網絡詐騙不同于傳統詐騙,是借助通信技術實施詐騙的新型犯罪,逐漸呈現專業化、組織化的特征。電信網絡詐騙成員分工明確,形成了購買個人信息、制定詐騙計劃、撥打詐騙電話、群發詐騙短信等步驟明確的專業化犯罪集團。現電信網絡詐騙者為逃避偵查,將最后的取款行為獨立出來,形成一條由專業幫助取款人負責電信網絡詐騙取款行為的黑色產業鏈。根據幫助取款人參與時間節點、主觀認識因素、事前通謀情況的不同,其行為是否一律構成詐騙罪共犯存有爭議[1]。
二、幫助取款人的參與時間節點
根據承繼的共犯中間說觀點,先行為人已實施一部分犯罪實行行為,在實行行為尚未實行終了前,后行為人以共同犯罪之意參與實行或提供幫助,只要其參與部分犯罪構成要件要素,并促進、強化正犯結果的發生,就可能成立共犯。那么,只要幫助取款人在電信網絡詐騙既遂前參與犯罪,就成立詐騙罪共犯[2]。因此,必須明確詐騙既遂時間和幫助取款人參與時間。
電信網絡詐騙成立詐騙罪,因此應明確詐騙罪的構成要件。根據當前普遍觀點,詐騙罪(既遂)客觀上表現為:行為人實施欺騙行為→被害人產生錯誤認識→被害人基于錯誤認識處分財產→行為人或者第三人取得財產→被害人遭受財產損失。據此,只要行為人取得財產且被害人遭受損失,就構成詐騙罪既遂[3]。
在電信網絡詐騙中,通常認為被害人把財產匯至詐騙者指定賬戶后,詐騙罪達到既遂形態。此時,被害人已基于詐騙者欺騙產生的錯誤認識處分了財產,詐騙者或第三人取得財產,被害人也因此受到財產損失。但是,這些情形存在例外。《關于防范和打擊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通告》規定,“個人通過銀行自助柜員機向非同名賬戶轉賬的,資金24小時后到賬”。可知,個人在自助柜員機向他人轉賬,能在24小時內取消轉賬或通知銀行止付。換言之,被害人實施轉賬行為超過24小時且詐騙者或者第三人取得財產,詐騙罪既遂才成立。
根據這兩種情形,只有當被害人將財產匯入詐騙者指定賬戶且不能毫無障礙取消轉賬時,才成立詐騙罪既遂。于是,幫助取款人在被害人轉賬前參與犯罪,因詐騙未達到既遂形態,構成詐騙罪承繼的共犯;反之,在被害人轉賬后取款且與電信網絡詐騙者沒有事前通謀,不成立詐騙罪共犯,符合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構成要件,可構成獨立的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
三、幫助取款人的主觀認識因素
我國《刑法》第二十五條規定,“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共同故意是從犯罪主觀方面分析,包括認識因素和意志因素,具體指各共同犯罪人認識到自己與他人配合實施犯罪,認識共同犯罪行為和行為會發生的危害結果,并希望或放任這種結果發生的心理態度。幫助取款人是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幫助犯,成立共犯應從這兩個角度對其主觀故意共同分析。幫助取款人的意志因素是希望或放任危害結果的發生,但其認識因素卻有不同觀點。
在電信網絡詐騙案件,幫助取款人對犯罪的了解程度可分為3種:一是明知所取錢款是電信網絡詐騙所得且知道具體犯罪細節;二是明知所取錢款是電信網絡詐騙所得,但對具體犯罪細節并不知情;三是知道所取錢款是犯罪所得,但不知是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檢察機關辦理電信網絡詐騙案件指引》規定,“對于幫助者明知的內容和程度,并不要求其明知被幫助者實施詐騙行為的具體細節,其只要認識到對方實施詐騙犯罪行為即可”[4]。目前,很多電信網絡詐騙,各成員分工明確,負責不同詐騙環節的人員間沒有任何聯絡,對他人實施犯罪的具體細節并不知情。若要求幫助取款人明確知道詐騙者實施詐騙的具體細節,將導致很多幫助取款人無法被認定成立詐騙犯罪共犯。因此,幫助取款人只要知道對方實施的是詐騙犯罪即可達到“明知”的標準。
行為人的主觀心態是犯罪成立的必備要件,但主觀認識無法直接得知,要全面辯證分析行為人的客觀行為予以認定。因此,不僅要依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供述,還應結合幫助取款人的客觀行為綜合認定其主觀認識。《檢察機關辦理電信網絡詐騙案件指引》規定,“審查時,要根據犯罪嫌疑人的認知能力、既往經歷、行為次數和手段、與他人關系、獲利情況,是否曾因電信網絡詐騙受過處罰以及是否故意規避調查等主客觀因素分析認定”。如下4種情形可以推知幫助取款人主觀上是明知的:一是接受他人委托幫助取款,并收取高額報酬;二是曾短時間內頻繁取款,甚至被公安機關調查或因電信網絡詐騙受到處罰;三是為詐騙者提供銀行賬戶或幫其跨行、異地取款以防賬戶凍結;四是在取款時為不被辨認容貌喬裝打扮或躲避監控設備[5]。
四、幫助取款人的事前通謀
幫助犯是幫助正犯實行犯罪的人。在共同犯罪中,只要幫助犯的幫助行為從物理或心理上促進、強化了正犯結果,即便沒有參與實行,也有了正當化處罰依據。在電信網絡詐騙中,幫助取款人不參與實施詐騙,僅負責最后取現。但幫助取款人若事先承諾在詐騙既遂后幫助取款,會讓詐騙計劃更詳細、周密,強化共同犯罪意圖,推動犯罪實施。因此,即便幫助取款人沒有實施詐騙,也應因存在事前通謀而對最終結果承擔責任[6]。
《檢察機關辦理電信網絡詐騙案件指引》規定,“明知是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所得及其產生的收益,通過使用銷售點終端機具(POS機)刷卡套現等非法途徑,協助轉換或者轉移財物等五種方式轉賬、套現、取現的,需要與直接實施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嫌疑人事前通謀的才以共同犯罪論處”。由此得出,幫助取款人構成電信網絡詐騙共犯,必須與詐騙者存在事前通謀。但在沒有事前通謀的情況下,幫助取款人在詐騙既遂后為詐騙者取款且之后又多次實施取款行為,幫助取款人的第一次取款行為宜認定為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對此后取款行為的認定卻有不同觀點。因此,必須準確理解通謀的定義。
所謂通謀,指“共同犯罪人之間用語言或文字互相溝通犯罪意思,通謀內容可能是擬定實施犯罪的性質、方法、地點、時間、分工,也可能是犯罪后湮滅罪跡,分配贓物等;通謀可表現為以語言進行謀議,或以文字交換意見,也可表現為點頭示意或答應共同犯罪人提議”[7]。一方面,通謀不僅可用語言、文字的方式表達,也可通過行動、動作傳達;另一方面,通謀只需通知其他犯罪人自己事后會實施一定行為即可,不用具有相互利用他人行為的意思和就如何實現特定犯罪進行謀議。
幫助取款人為電信網絡詐騙者提供賬戶并承諾事后取款和直接持有其提供的銀行卡進行取款,都符合事前通謀的標準。該種通謀為各共同犯罪人提供了物理和心理上的支持,增強了詐騙者的犯罪意圖,提高了犯罪發生的可能性。文中列舉的情形中,幫助取款人在實施第一次幫助取款行為后,并未表示不再為其取款,繼而又多次取款。幫助取款人與詐騙者雖然沒有直接以語言、文字的形式就犯罪通謀,但卻以取款這一行動為詐騙者再次實施電信網絡詐騙提供了心理上的支持,增強了其再次實施詐騙的信心。因此,第一次幫助取款行為應認為是對下一次幫助取款行為的承諾,符合事前通謀的標準。[8]
因此,幫助取款人事前與電信網絡詐騙者通謀,承諾事后幫助取款,成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共犯;事前沒有通謀,事后幫助取款,不成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共犯,僅成立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沒有與電信網絡詐騙者事前通謀,事后明知是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所得,實施第一次幫助取款行為后又反復幫助同一詐騙者取款,第一次幫助取款行為成立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此后的幫助取款行為成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共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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