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曉靜
在英國做交換生的一年生活中,我對這個高素質、重教養、紳士禮貌的古老國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當我回國后,時常出現在腦海里的既不是博大精深的大英博物館,也不是巍峨壯麗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和白金漢宮,更不是羅曼蒂克的溫莎城堡,而是英國人的“下午茶”。剛開始看到英國人對下午茶的喜愛甚至狂熱時,我是有點接受不了,甚至難以理解的。但隨著對英國文化越來越深入的了解,我居然被“同化”了,也成了熱衷茶時間(Tea time)的一份子。我這個來自于茶故鄉的中國人,在本土沒有養成喝茶的習慣,居然漂洋過海幾千里,在英國愛上了喝茶。
來到英國沃克小鎮的第一天,我就被英國朋友碧翠絲嚴格的下午茶時間給驚到了。只是約好下午一起去散個步而已,不用這么夸張吧?我只拎了一只小包包,而碧翠絲呢?大包小包的茶具分門別類地裝好。這場面,一下把我給震住了。這還是去散步嗎?這是要去表演茶藝吧!
頂著我驚訝的目光和好奇的眼神,碧翠絲仍然樂顛顛地打包了她的茶壺、茶杯、湯匙,甚至還有一只臉盆大小的茶托盤。我畢竟初來乍到,雖然覺得帶著一堆茶具散步這件事難以理解,但還是強行忍住沒有發表意見。大概是我疑惑的眼神太過明顯,碧翠絲笑著朝我眨巴眨巴眼睛:“保證你不虛此行!”
林間漫步了一會兒,碧翠絲抬頭看看天,就自言自語地說:“時間正適合。”然后,我就看見她如同變魔術一般,拿出了折疊好的地墊,鋪在一塊有樹蔭的翠綠草地上,又挨個兒把一套精美的茶具擺放好,接著拿出專門的保溫器具,將熱水和茶葉放入茶壺,又在等待的時間里,抽空把精美的骨瓷茶壺、茶杯擺放整齊。甚至還從背包里拿出了透明餐盒裝好的幾只司康(英式點心),用來配茶飲!就這樣,我在戶外喝到了人生第一頓正宗的英式下午茶。陽光溫柔地從樹蔭里散落下來,在我們倆的衣服上印上一點點光圈。看著我吃飽喝足的滿意表情,碧翠絲又對我眨眨眼:“我說不虛此行吧?”我嘴里正忙著往下咽點心,聞言趕緊使勁點頭表示贊同:“真是一個難忘的下午,簡直太棒了!”一頓英式下午茶,收獲了我這顆“吃貨”的心,我和碧翠絲的友情也突飛猛進。
本來我以為像碧翠絲這樣的“下午茶狂熱分子”只是一個特例。隨著對英式文化的逐漸了解,我才發現,嗜茶如命早就深入每一個英國人的骨子里。
連老美都對英國人嗜茶的生活習慣調侃不已。在《小黃人》電影里,“英國人遇到天大的事情都要喝茶”被描繪得出神入化。追犯人要喝茶;樓塌了也不影響喝茶;只要人還在,隨時隨地都要記得喝茶。我和碧翠絲看完電影,我差點笑崩潰:“這就是我平時遇到的英國人嘛!真是太貼切了。”聽到我的調侃,碧翠絲不以為然:“這算得了什么?就是打仗,我們也從沒耽誤喝茶。二戰時還有一首英國歌曲,里面有一句歌詞,叫做‘鐘敲四下,全世界停下喝茶!”我聽了目瞪口呆:“打仗也有空喝茶?你停下喝茶,敵人萬一挑這個時候進攻怎么辦?”碧翠絲聽了有點臉紅,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還真有這樣的事情,諾曼底戰役中,有裝甲士兵在坦克外面煮茶的時候被德國人的坦克給轟了。”我聽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戰場上還是把茶杯放下的好,小命更重要不是?”碧翠絲立馬又為自己國家辯護起來:“這不是問題。而且,后來英國專門發明了在坦克上專用的茶葉蒸煮器。”我聽了表示匪夷所思,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啊!戰場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難道不應該珍惜小命,全軍“禁茶”,禁止士兵在戰場上煮茶、飲茶嗎?居然還為了坦克兵能按時喝茶發明專用坦克茶具?這會不會太兒戲了?看我一臉的不相信,碧翠絲急了,把我拽到電腦面前,讓我看她搜出來的圖片。
這是一種立方體的金屬盒子,能有效利用坦克內的有限空間。不僅能讓坦克兵們吃到熱食,還可以用來烹茶。我看完半天合不攏嘴,嚴重懷疑“吃熱食”不過是個借口,畢竟在英國三明治之類的“冷菜”十分常見。這個設計只怕第一目的就是用來給不能隨便外出的坦克兵在坦克里煮茶用的。我對英國人的“愛茶如命”又有了新的認識。畢竟不是每一國的茶飲愛好者,上了戰場都不忘喝兩口茶的。
有一個笑話是這樣說的:如何一秒鐘之內從一群老外中快速識別出英國人?答案讓人會心一笑:“端茶杯的那個。”正宗的英國人飯前要喝茶,飯后要喝茶,有事兒要喝茶,沒事兒更要喝茶。我想除了上廁所不端茶杯,其他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他們總是要把“喝茶”這件事放在心上的。
為了讓我融入她的朋友圈,碧翠絲專門在周末辦了一個下午茶小聚會。在這個溫馨的小聚會上,我認識了另一位朋友安娜。我倆作為新朋友還不太熟悉,加上我那有點磕磕巴巴的英語,聊天也進行得斷斷續續,不時冷場,讓我尷尬不已。好在碧翠絲及時端上茶壺茶杯,外加三層的英式下午茶茶點。最下面一層是手指三明治,第二層是司康,最上面一層則是甜點小蛋糕。
我這個“吃貨”自然不會放過眼前的美食,而看到美食、香茶,安娜的眼神也立馬活潑起來,主動開始給我介紹三層茶點的“食用守則”:“一般英國的傳統吃法是自下而上,由咸到甜。小三明治直接用手拿了吃,我最喜歡雞肉和火腿口味的,你要不要嘗一嘗?”聽到安娜的熱情介紹,我連連點頭,欣然同意。那迫切的模樣,讓安娜“咯咯”笑出聲兒來。接下來話題就好展開了,我們兩人就各種口味的手指三明治聊了起來。聽到還有三文魚芥末口味的,我齜牙咧嘴地連連擺手:“不要不要,吃不了芥末,我怕辣。”安娜嘻嘻笑,湊到我耳邊悄悄說:“其實我跟你一樣,只是不好意思跟碧翠絲說罷了。她有一次問我好不好吃,我不忍心,就騙她好吃,結果后來每次都有芥末口味的,真是讓我太抓狂了!”我聽了和安娜對視一眼,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先前的尷尬氣氛一掃而空。
中間層的司康不容錯過,安娜替我掰成兩半,還問我想涂黃油還是果醬。我這個吃貨大言不慚地說:“一半涂黃油,一半涂果醬,這樣我兩種口味都嘗到了。”安娜和碧翠絲聽了都搖頭直笑。最上層的精美小甜品讓我贊不絕口。我照葫蘆畫瓢,學著安娜的樣子,把鋪在腿上的餐巾提起一角,輕輕“蘸一蘸”嘴角,“優雅”地吃完了下午茶。安娜夸我:“學得很快嘛!吃過正宗的英式下午茶,你也算是正宗的英國客人了。”我笑瞇瞇點頭,抿了一下茶杯。隨后的聊天越發輕松,因為只要冷場,安娜和我就會不約而同地端起茶杯喝一小口,眼神交會處,尷尬頓無,大家都心照不宣。房間里的空氣都在茶清香和點心香中快活起來。我邊吃邊聊,暗自好笑。原來大家都沒話說的時候,低頭喝口茶還有“消滅冷場”的作用。這也算是英國人的獨特發明了吧?
看來有一種社交方式,叫“英國人喝茶”。自由、社交、包容的“茶時間”,賦予了英國文化獨特的魅力,還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陌生人也會在這樣快活、甜蜜的氛圍中放下戒心,互相交個朋友,還能讓人們在緊張的工作、生活中忙里偷閑一下。
入鄉隨俗,我逐漸也適應、并且愛上了“Tea time”。之后的見面,每到下午,如果碧翠絲還沒有開始“茶時間”的表示,我都會提醒她:“咱們是不是該喝茶了?”幾次之后,碧翠絲笑我:“你現在可是一位合格的英國客人了。”
就在我和碧翠絲、安娜的友誼越發深厚的時候,安娜所在的公司因為政策調整的原因受到沖擊,開始裁員。安娜驚恐地發現,已經在公司工作了5年的她,也被列入其中。第一時間,安娜打電話告訴了我和碧翠絲:“我這個大齡女青年馬上就要失業了!”碧翠絲和我面面相覷。
安娜家境貧寒,父親因為疾病早逝,母親身體也不太好,一直沒有正式工作,只能在超市做做臨時工。而且她家里還有一個正在讀大學的妹妹。英國的學費是舉世聞名的高昂,即便對于本國的學生來說,第一學位的學費就達9000多英鎊,第二學位就更高了,一年11000英鎊,所以安娜的壓力非常大。安娜和妹妹感情非常好,舍不得妹妹吃苦,經常給妹妹各種補貼。連母親看病的醫療費也時常指望安娜這個大女兒。如今家里的頂梁柱突然失業,讓一家人都措手不及。
望著安娜沮喪的面容,我和碧翠絲都盡力想安慰她。碧翠絲下廚做了香噴噴的英式點心,而我動手給安娜泡了壺香噴噴的茶。此時我的泡茶技術已經有了長足進步,行云流水地把放好茶葉的陶壺注水到距離上沿6毫米處,蓋上蓋子,浸泡6分鐘左右。又給安娜準備好一小杯牛奶,方便她在茶水中加奶。話說我還是喝不慣加了牛奶的茶水,可這是安娜的最愛。我想了想,又多放了一塊方糖在茶杯里,用細細的茶匙順時針攪拌均勻。我想遇到困境的人心里最苦,能從嘴里品出甜味也是一種安慰。
安娜很給面子,喝了一口后,感慨道:“只要還有這么好喝的茶,我就有重新過好生活的力氣。”在我和碧翠絲的安慰、鼓勵下,安娜又重整旗鼓,勁頭十足地開始投遞簡歷了。好在事情如我們所愿,有一家公司聘用了她,雖然比原來上班遠了點,但是安娜已經很滿意了。我和碧翠絲也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幾年后我看到《敦刻爾克》這部戰爭片,這部電影的背景是二戰初期英法聯軍被德國機械化部隊擊潰后,在法國邊境的敦刻爾克港口小城撤退。這是當時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軍事撤退行動,保住了大部分部隊,成功地挽救了大量的士兵,還為未來的反攻保存了有生力量。
這部電影中,依然少不了英國人“喝茶”的場景。是的,即便是面臨攸關生死的撤退,這些英國人也忘不了隨身攜帶喝茶的家伙。士兵們被人們從冰冷的海水中救起,他們幾乎每個人行李中都有喝茶用的搪瓷茶杯。船艙內的廚娘們大聲叫著:“給大家準備了熱茶、果醬面包……”這些士兵們的表情立刻就舒緩了,就像當初喝下一口熱茶的安娜一樣,仿佛有熱茶的地方,就充滿新生活的希望。
在二戰期間,德軍還對倫敦進行了各種轟炸。倫敦政府將儲備的茶葉運出倫敦躲避轟炸,并且在全國實行茶葉配給制,一個人每周分配到1盎司的茶葉,大約可以沖泡12杯左右的茶。
后方戰線茶葉實行配給制,但前線戰場的茶葉供給卻沒有減少。大概所有人都明白,對于英國士兵來說,“溫暖的茶就是戰士們的動力,就是最終贏得勝利的希望。”就像安娜從一杯熱茶中汲取了勇氣重新出發一樣,“茶”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生活的奔頭,就是生命的活力,就是家的向往,也是勝利的期望。
一年多的交換生生涯很快就結束了。戀戀不舍地和碧翠絲、安娜告別后,我回到了家鄉南京。我發現自己時常想念下午茶的味道。翻箱倒柜地找出父親的茶葉,每天也開始抱起了茶壺。父母覺得好笑,我一個中國人在茶葉故鄉沒有愛上茶,反而遠渡重洋去了趟英國,倒喜歡起茶葉來。我有一個中國胃,仍然喝不慣加了牛奶的茶水,每每只捧著一盞清茶在午休的時候獨自品味。對我而言,不同的喝法,就是不同的生活味道。而每一位愛茶的人,背后都有著一份對生活的深深熱愛。
編輯/張小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