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娘癡呆了

劉丙緒

我和妻都上班，娘看我們忙，常常下廚做飯。可是，最近意想不到的事連連發生。比如，娘炒菜，不是忘記放鹽就是放多了。更為甚者，娘熬粥，有時竟忘記關火，把粥熬煳了倒沒啥，倘若著了火，多危險啊！

我跟妻商量，還是雇個保姆吧，盡管我們買房的貸款還沒還清。

保姆來了。我倆常常顧不上買菜，就讓保姆去買，可保姆買回的菜，娘總要用秤稱一下，問是多少錢一斤買的，如果數量不夠，或打聽到比別人買得貴些，娘就要跟保姆吵。若是改善生活，炒肉菜，娘總要守在旁邊，恐怕保姆偷吃肉。我倆給保姆說了多少好話，說今后買菜、炒菜的事由我倆干，請她今后多跟我娘聊聊天，領我娘到附近的公園轉轉。可這樣一來，娘又開始嫌棄保姆不做事，常無端挑起戰爭。于是，保姆就辭職走了。

娘是從艱苦日子中熬過來的，特儉省，但是，娘一向為人寬厚，通情達理。娘現在怎么變成這樣了？我感到驚奇。

經醫院專家診斷，我娘患了老年性癡呆癥。

醫院有附屬敬老院。妻跟我說，不如把娘送到敬老院吧，一來治療和進行康復訓練方便;二來那里老人多，不孤單，對娘有好處。雖然妻說得有理，但我不大同意。如今，不愁吃、不愁穿，我們又從農村搬到了城里，應該讓老人享享福了，要是把娘送進敬老院，別人不笑話咱嗎？可是，我晝思夜想，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來。

一天，趁娘精神好，我動員娘去住敬老院。

妻在一旁敲邊鼓：“娘，去吧，那里熱鬧，有人和你說笑。敬老院里還組織唱紅歌、扭秧歌，有些老人還玩紙牌呢。這些，你都會。我們每逢星期天就去看你，你想吃啥用啥，我們給你帶去。要是住不慣，再接你回來，好嗎？”

娘呆坐在椅子上，不吭聲。我的心啊，快跳到嗓子眼了。

過了很長時間，娘長嘆一聲，說：“那，就去吧。”

第二天早飯后，我和妻把準備好的東西往車上拿。娘懷里抱著兩個鏡框，一個鏡框里是我爹的遺像，一個鏡框里有我爺爺、奶奶、姥爺、姥娘等親人的照片。

要下樓時，我說：“娘，你看著，我把門碰上了。”

車行了沒多遠，娘就讓停車，說：“兒呀，咱房門沒碰上啊！”我說碰上了，娘說沒有，非讓回去看看。無奈，妻下了車，到別處待了會兒，假裝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說：“娘，門鎖得牢牢的。”娘又說要解手，車開到森林公園外，妻攙娘去了趟公園衛生間。

車繼續前行。我看娘再三翻自己的衣服兜兒。突然，娘大聲喊道：“停車！”我嚇了一跳，問：“娘，咋啦？”娘說：“我那小鐵盒不見了！”我們先在車上找，找不到，然后翻帶來的包袱、盒子、提兜兒，還是找不到。我問娘鐵盒里裝著什么，娘閉口不說。我說：“娘，你可能忘記帶吧？”娘說：“不可能，不可能！”妻說：“娘，快到了。這樣吧，我們先把你安置好，然后回去找，找到了馬上給你送來。”娘說：“不行！娘也要回去找！”

俗話說：老還小。我娘不就是變得像小孩一樣嗎？

妻曾跟我說過，她見娘每件衣服里面挨著心臟的地方，總要縫個兜兒，把一個小鐵盒放進去，隨身帶著。那鐵盒比火柴盒稍大些，很扁。妻問我：“里面是不是裝著金銀戒指耳環什么的？”我說：“我家上幾輩都窮，又沒有富親戚，哪里來的金銀物件？如果是，娘為啥一輩子不戴？再說，我是獨根苗，娘待你如親閨女，娘老是留著干啥，還不早給了你。”

我們認為，娘很可能把小鐵盒忘記在家中沒帶，也可能在上車或者去公園衛生間時弄丟了。可是，妻和娘在去衛生間的路上及衛生間內找了半天，沒有;家中也被我們翻得一片狼藉，沒找到;我和妻又樓上樓下挨戶問，鄰居們都說沒拾到。

娘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直掉淚。

妻讓我去打印尋物啟事，可問娘鐵盒里裝著什么，娘還是閉口不語。經過耐心做工作，娘才說出里面有張照片。問是誰的照片，娘又成啞巴了。

尋物啟事剛剛打印好，李大叔來了。

“早飯后，我來看你娘，在樓門口拾到這個鐵盒。敲了一陣門，驚動了你們的對門鄰居，鄰居說你們送你娘去敬老院了。問是哪家敬老院，鄰居說不知道。我怕你娘著急上火，這不，又來了。”李大叔擦著頭上的汗，“嫂子，你的東西幸好讓我拾了。”

李大叔把那個磨得閃光的小鐵盒鄭重其事地雙手遞給我娘。娘背轉身，掀開盒看了一眼，然后回轉身笑了。

我拽拽李大叔的衣角，李大叔來到我們房間。我問李大叔盒子里放的是誰的照片，李大叔輕輕關住房門，悄聲問我：“你知道你娘為啥四十歲才出嫁嗎？”

我搖搖頭。

“憑你娘的長相、人品，媒人的鞋底都要把門檻磨低了，可是，都被你娘回絕了。后來，經過好多人勸，你娘才嫁給了你爹。”

“大叔，那張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誰呀？”妻有些忍不住了。

“他是我和你爹的好友，叫魏國勇，是個英俊的小伙子。那是他的參軍照。你娘是他的初戀情人哪！你娘隨身帶著那鐵盒的事，我和你爹都知道。”

“他怎么沒跟我娘結婚呢？”我和妻幾乎同時問。

李大叔眼中噙著淚：“他呀，是好樣的！在抗美援朝中立過特等功。后來，犧牲在朝鮮戰場上了。”

〔責任編輯 袁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