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毛烘烘

王蔚

張小棋在車庫發現一個神秘的東西，打電話叫我去看。我一聽，馬上咚咚咚跑下樓。在車庫一個角落里，我們停下來，瞪大眼睛，看到了一頂舊草帽。

“什么神秘的東西嘛？討厭！”

“別嚷！”張小棋彎腰去拿草帽，但草帽忽然動了起來，里面拱出一個小小的狗頭，小狗頭驚慌地看著我們。

“叫你別嚷嚷，你嚇著它啦！”他蹲下去。

這時小狗就從草帽里出來了，還對著張小棋搖尾巴，它的尾巴又細又小，身上白一塊黑一塊。

沒勁，我才不喜歡小狗小貓呢。媽媽總說：“我最怕那些毛烘烘的東西。”所以我也怕毛烘烘的東西。看到人家牽著狗，我都躲著走。

這個小狗不光毛烘烘，還臟兮兮，要不是張小棋拼命拉著我，我才不要蹲下來看它。

小狗也拿眼睛看著我們，我以前從沒注意過狗的眼睛，其實它跟人的眼睛好像哦，就像一個好奇的小孩子。

“是人家扔在這里的，它沒東西吃……”張小棋說。

“哦——干嗎扔在這里？”

“壞嘛。”

“干嗎壞？”

“這個你都不懂。它好冷哦，就鉆在草帽里。”

“哦——小狗也怕冷嗎？”

“干嗎不怕？它不是跟你一樣？”

“狗跟人一樣嗎？”

“當然啦！這個你都不懂，我舅舅說，狗最有感情啦！”

“它怎么有感情啦？”

“你看，它搖尾巴，那是它看到我，就高興啦！”

“它看到我也高興嗎？”

“你真是什么也不懂。”張小棋掏出半塊蛋糕，小狗兩口就給吞了下去，它真是餓壞了。

這時，有一對叔叔阿姨走過來，放下一碗有肉的粥，小狗吃得更歡了。

阿姨說：“可憐呀，沒人養它……”他們還拿一條小毛巾給它咬著玩，小狗就咬住毛巾，跟阿姨拔河。小狗還會干這個呀？我都看呆了。

從這天起，我們一放學，直接就去車庫看草帽——這是我們給小狗起的名字。

媽媽這兩天老是問我，怎么吃飯沒胃口，肉也不吃，雞也不吃，媽媽才不懂，我是把肉偷偷留給草帽吃。

每天見到草帽，它都高興得不得了，張小棋還摸它腦袋呢。等我們要走的時候，它總是像一個小尾巴跟在我們后面。它真小啊，我真想把它捧在手里，可是我不敢，我覺得它不會咬我，可是我怕它渾身毛烘烘的。

我們對它說：“回去！回去！”它才乖乖地轉回去，可是一回頭，發現它又在腳后頭跟著。

張小棋就對它大吼一聲：“回去！”

它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來。我們走走再回頭，見它還在那里看我們，它的眼睛好像在說：“帶上我嘛——我好孤單啊——”

我們沒有帶上它，繼續往回走，可是忽聽到背后有響動，草帽一陣亂叫，只見一個老爺爺正舉著棍子，劈頭蓋腦對它打下去。草帽嚇得鉆進破草帽，只剩一根尾巴在外頭亂搖，好像在討饒……

張小棋跑過去把它抱起來，我對著老爺爺大喊：“你為什么要打它？為什么要打它？”

“小孩子別管，把它給我！”他向張小棋伸出手。

“不給！”張小棋躲到后面去。“不許打草帽！”我氣呼呼道。“小孩，你懂什么？”老爺爺說，“它天天在我家門口亂叫，吵不吵？”

“那你也不能打它！小狗不懂事，你是老爺爺，你也不懂事嗎？”

老爺爺氣得大叫起來：“滾開！小屁孩！把狗拿來！今天晚上我就一鍋燉了，看你還亂叫！”

張小棋一聽，抱著草帽拔腿就跑，我也跟在后面拼命逃，我可不想讓人家一鍋燉了！

我跑得腿都軟了，好不容易停下來，我嗚嗚嗚哭了起來：“草帽沒有家，好可憐……”

“羅咪——”張小棋也喘著氣，怪同情地看著我，“羅咪你不要哭嘛，我把草帽帶回家，它不就有家啦？”

“真的？”

可是張小棋又委屈地說：“我怕我媽媽不同意——”

“你媽媽為什么不同意？你不是說，你姥姥家也有狗，你媽媽不怕狗嗎？”

“嗯——可是——”

“‘可是什么呀？你真壞！你不想讓草帽有個家！”

“不是啊——”

“就是，就是，就是……”

我就這樣跟他吵起來，一直吵到他同意把草帽帶回家，張小棋真好！

可是，為什么有這么多“可是”呢？可是第二天，我看到張小棋哭著到樓下來，后面跟著草帽。張小棋坐在臺階上，對草帽說：“媽媽不讓你住在我家，你走吧——”

草帽就蹲在張小棋面前，看著他哭，還搖兩下尾巴。它大概以為，它已經有家了呢。

唉，既然張小棋家里不行，我就只有試試我們家了。

可是，又是“可是”！我媽媽第一眼看到草帽，就尖叫起來：“出去！出去——”她還拿來掃帚，把草帽往外趕，身上白一塊黑一塊的草帽，嚇得縮在角落里，像一個給人扔掉的破跑鞋。

等媽媽發現小狗是我們帶來的，她才拍著胸口停下來，說：“咪咪啊，這就是你說的那只小狗？可你怎么能帶到家里來？啊？”

我可不管了，我必須豁出去，跟媽媽拼一拼，說：“媽媽！我要養狗狗！我要養狗狗！”

“咪咪，聽話，你知道媽媽不喜歡狗！”

媽媽一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我正在想詞，忽然張小棋又哭了起來說：“阿姨，求求你收下草帽吧——”他哭得喲，對，哭得正正好，像媽媽這樣心軟的人，一定受不了。

媽媽愣著不說話了。

“阿姨，草帽很聽話的——”

“阿姨，草帽它還喜歡你，你看它給你搖尾巴呢——”

草帽真聰明，它真的在搖尾巴，還看著媽媽。

媽媽的眼睛一直在眨巴，她看看張小棋，又看看我，又看看草帽，說：“咪咪呀，你可為難死媽媽了……”

“可是草帽為什么不該有一個家呢？好多好多狗都有家啊。我們家那么大，為什么不能住一只這么小的小狗狗呢？”

媽媽答不上話來，只好看著草帽。媽媽忽然說：“哎，它的腿怎么抖呢？”

“那是它喜歡你啊！媽媽！”

“喜歡我？不對不對，腿抖成這樣，八成是營養不良，嚴重營養不良……”

“對呀媽媽，草帽好可憐的——”

這時張小棋又哭了起來，他總是哭得正正好。就這樣，媽媽一百個不情愿，也只好收留下了草帽。不過，她只許草帽待在陽臺上。她還找醫生來給草帽洗澡打針，還買了一個狗屋子專門給草帽住。我和張小棋負責照顧它，我給它吃狗糧，張小棋用報紙收拾大小便。

不管怎么樣，反正，一切都很好，除了媽媽，她看也不愿意多看草帽一眼。我知道，媽媽很不舒服，雖然爸爸也覺得草帽挺好玩，但媽媽就是不喜歡毛烘烘的東西。她老是跟爸爸嘀嘀咕咕的，不知道有什么主意。弄得我每天上學前都很不放心地說：“媽媽，不許把草帽扔掉！你答應我，你答應我！”

媽媽是答應我的，可我還是不放心，媽媽答應人的樣子勉勉強強的。

果然嘛，這天中午，我一回家，就發現陽臺上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了，我哇一聲大哭起來，媽媽也不在家，我跑去找張小棋，我們倆一面哭成一團，一面到處找……

可憐的草帽，它那么小，沒有媽媽，還讓我媽媽給扔了，沒有人給它吃東西，它一定很餓，還有人要打它，要把它一鍋燉了，可憐的草帽啊，它一定好害怕好害怕……

我們倆哭著走著，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個人身上，這人正是媽媽。我沖著媽媽大哭大叫，我用手捶她，說：“還我草帽——還我草帽——”

今天，我們倆的眼淚流成了河，本來，我們不該流這么多眼淚的，要是我們早點知道，草帽被一個更好的人收養了的話。

媽媽趕緊拉起我們，跑到一個樓里，跑到一家人家的院子里，我們聽到了草帽的叫聲，它好好地在院子里呢，它的小狗屋子，也好好地在那兒呢。

這家的主人，不正是那兩個給草帽喂過食的叔叔阿姨嘛？

原來，這些天，媽媽一直在給草帽找人家。她覺得，總有人比她更適合養狗狗，結果，她遇上了正在尋找草帽的叔叔阿姨，他們倆正擔心草帽，打算收養它呢。

后來，我和張小棋就常到叔叔阿姨家去，在他們家，草帽過得更開心，它可以在院子里、在每個房間里跑來跑去，阿姨每天還牽它出去散步……

有一天，我一高興，就一把抱起了草帽，這是我第一次抱起草帽，從這以后，我再也不怕毛烘烘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