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個抽屜

◎文/任翼

準確的說它不是什么寶貝，是個裝寶貝的木匣子，一尺見方，由大小不同抽屜組合而成。匣子的主人是我婆，我爸的媽。匣子是婆的嫁妝，據說當時里面裝的都是金銀首飾。這么多抽屜要多少首飾才能裝滿呀？我的這個好奇心在婆那始終無法滿足，問的急了，她就說早忘了。

一次到姑婆家玩，問起婆的娘家是不是很有錢。哦，她呀，東關果子鋪的女兒。姑婆說這話的時候，一臉不屑讓我記憶深刻。婆家開銀行，娘家做口岸貿易的姑婆完全有資本看不上小戶人家。不過，果子鋪的女兒比他們活的好像更有韌勁。

我爺那輩有四個兄弟，都敗家抽大煙，更不幸的是，家敗得不徹底，解放后成分定的有些虛高。土改剛開始，我爺就被教育改造了，學習兩天他就受不了，晚上偷跑回來。對此我婆沒有心靈感應，沒留門，嬌生慣養的少爺敲門沒有回應后，一時想不開，就在門口的歪脖子樹下上吊了。這下可不得了，對外定性爺是畏罪自殺，對內的問題是誰養活犯人的家屬。結果我婆沒等人趕，就自覺帶著孩子離開婆家，靠洗衣服、幫傭養大了三個孩子，當然匣子里的首飾也幫了大忙。

上世紀七十年代，條件稍微好一點，我爸就將婆接來和我們一起過。婆的匣子就落戶到了我們家。第一次見到匣子，我覺得它很神奇，就像個微縮版的玩具柜子，所有的抽屜都是活的，還特能裝東西。抽屜的拉手是銅質的，大部分是葉片狀，拇指蓋大小，紙片那么薄。針尖細的銅楔子固定在抽屜的面板上，通過兩個小環將小葉片連起來成了抽屜的把手。輕輕一吹，所有的葉片都會飄搖起來。匣子被我當成過家家的玩具，游戲了很長時間。

我小時候好像和任何吃的東西都有仇，讓我媽頭疼不已，慢慢的我就有了吃零食的特權。資源匱乏的年代，這個特權讓姐姐們羨慕嫉妒，就想辦法要分享我的特權。她們邀請我用匣子玩猜零食游戲。因為年齡差的多，她們玩什么不愿意帶我，嫌累贅，這次主動邀請，我有點受寵若驚，于是積極配合。可是我老猜不中，終于有一天，我輸完最后一顆糖后，就不顧形象氣急敗壞地哭鬧起來。怕我媽知道了挨罵，姐姐們瞬間就散了，以表示我的哭鬧和她們無關。看著我鬧騰了半天沒人理，婆抱起我到匣子前，輕輕揮了一下手問我，看到了啥？我說葉子動。婆說風都可以帶動它，你手動它呢？哦，知道了，放零食打開關上抽屜都要捏住葉片，可不是看那個葉片動就能贏。謎底揭曉，游戲的樂趣也隨之結束。

作為玩具的匣子被遺棄后，我媽就用它裝常用藥。當時有個小病沒時間也沒習慣上醫院，一般都是自行解決，家里人口多，幾乎每天都要用到匣子。有時候拿個眼藥膏，要拉開所有的抽屜才能找到。時間長了這個裝精貴東西的精致物件磨損的厲害。我媽一看再這么拉下去匣子就毀了，于是做了一個決定，按照匣子的抽屜數量編了十一個號，將所有藥品分類放置在十一個抽屜里，給我大姐一交待，由我大姐負責給全家普及編碼，十一個抽屜的名字由此而來。

這里有個小插曲，我大姐在檢查她的普及成果時，婆不配合，說太復雜了記不住。我大姐就一番教導，估計那口氣像極了我媽，婆終于不應付了說，東西都是給人用的，哪個會不壞？仔細累著了。據說，大姐給我媽匯報后，我媽氣急敗壞地說，讓你爸記去。

婆有三大愛好，抽煙、喝酒、看報紙。過去的報紙只有一張，她認得字不多，能讀一天，這種學習的勁頭讓她與時俱進。80歲時，婆要去養老院，說在報紙上看到新開了家養老院條件不錯。上個世紀，人們的普遍觀念是老人去養老院肯定子女不孝，她的提議自然全員反對。可是，這個能量巨大的小腳老太太自己住進了養老院，還選了個單間。婆走的時候就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十一個抽屜也就留在了我們家。

現在我們姊妹聚會回憶最多的還是婆的往事，因為總是能讓人輕松愉快，不像有的過往太過沉重。前段時間我二姐說起婆縫被子的事，當時二姐負責家里被子的拆洗，早上起床天氣好了就趕緊拆洗晾在院子，到下午干了收回縫好晚上繼續用。下午有同學找她玩，二姐就想讓婆幫著把被子一縫，婆爽快答應了。結果我姐晚上吃飯的時候回來，被子才縫了一道線，婆卻坐在一旁悠閑地抽著煙，看著報。二姐一看急了，被子沒縫完，抽什么煙！婆不以為然地說，急啥，晚上能蓋上。二姐說到此搖頭感慨，你們誰還見過縫四道線，歇四次，抽四根煙的人？是沒見過，我們都過得太急，急著享受，急于擺脫，實際上生命的過程不會因為你的好惡改變。我也是年過半百之后才開始體會到婆的人生智慧。婆是97歲去世的。養老院人講，當天中午送飯的時候還看老太太在洗衣服，一個小時后收碗筷時發現她躺在地上已經咽氣了，洗的衣服掛在那，水還沒滴干。對于婆的離去，本該悲傷的我們卻滿心的羨慕，這是多少人期望的結局。

如今十一個抽屜由我保管，因為實在想不出適合放什么，就一直空著。它就靜靜地待在角落，有時候斜陽穿透窗戶灑在它身上，它就會有禮貌的透過木紋泛起油色，與斜陽交流一番。偶然一陣微風吹過，已經氧化的看不清銅色的葉子依然會晃動，像是邀請我和它一起共享靜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