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劍
(山西國際商務職業學院,山西 太原 030031)
中國傳統器樂文化,建立在農業生產文明的經濟基礎之上,經過幾千年儒道佛思想的涵泳,形成了中國音樂殊勝的文化生命價值設計與科學理性詮釋的必要條件,偉大的中華民族心靈在傳統器樂中得到了最真最善最美之體現。任何率爾全稱地論列音樂文化之優劣,或簡化音樂文化自身的有機性之聯系,或以西方唯美藝術文化作為生命唯一之闡釋,忽略不同藝術生命的可能可貴之選擇,都是吊詭的泥淖。中國傳統器樂的人文價值和科學理性,本自融會貫通,系統自圓是本源性基礎性的根柢,應理直氣壯地自信自覺,建構以中國傳統器樂為背景的音樂美學根柢,使其在世界多元音樂文化中獨樹一幟,盡領風騷。
隨著經濟全球化、文化多元化和共建“一帶一路”,構建世界命運共同體的發展大趨勢,在中西經濟文化的互動中,注重民心共振,溫暖人心,推動各國展現各民族特色,感受不同文化色彩增進相互了解認知的大背景下,中國傳統器樂也應該能夠站在世界的舞臺上,析理論道,侃侃而談,改變充滿原始厚重的文化異化窘境,體征獨具“基底”地位的中華古老文明和“天人合一”“萬有相通”的人文價值情懷、科學自然理性,使中國傳統器樂本具的自圓知識系統熠熠生輝。以此而究其大,須先從中西器樂鮮明的文化和生命特質比較談起。
誠然,人類以不同于文學、繪畫等“意義語言”的自然音響,在表達詮釋生命情緒上,顯現了高度的一致性,例如,嘆氣、歡樂、哭泣等聲調強弱,明顯有跨民族的共同特性;另外,在音樂的時值上,對人類情緒的影響也有其共同的心理和生理基礎,例如,節奏的快慢常就界定了樂曲的基本屬性,慢,一般與抒情、平和關聯,快,則帶有輕快,暢快之感。然而,這距離豐富的音樂文化世界還差之千里,不同民族的藝術,從價值體系到表現手法都有它文化的殊異性,尤其音樂藝術往往關聯不同民族文化生命深層之情感。器樂藝術如抽象畫一般,很難像文學語言一樣說它準確地表達什么,這就產生了器樂藝術無法明確翻譯的“選擇性收聽”和“自以為是”的創造性解讀空間。西方音樂美學強調“純粹之藝術”、“純粹之形式”的一套普同性思維來取得聆賞;中國音樂文化強調藝術表現技巧與人文價值精神合成一完整的有機系統,而行音樂認知。比較中西音樂美學的差異,在于能夠明辨西方音樂建立在科技理性基礎上的“形式唯美”文化面相和中國音樂建立在價值智性基礎上的立德樹人“禮樂教化”生命面相,進而能夠看到不同文化背景下的音樂自圓系統,更加映現出中國器樂天地人和諧共生的“人與天調,然后天地之美生”,“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的真正深刻與寬廣。雖然中西對音樂的人文價值和科學理性都有關照,但關照的側重、向度、方式、方法和闡述,以及解決問題的途徑,中國人跟西方人是不一樣的。中國傳統器樂是一種在人的自我認知范式下的以人文價值為目標的對音樂世界心性、氣性、人性、五行等價值生命的感悟理解方式,而西方器樂是一種在人的科學認知范式下的以形式唯美為目標的對音樂世界交響、協奏、獨奏等唯美生命的感悟理解方式。
當原汁原味的中國傳統器樂遭遇時代性和科學性的詰問時,它能否關照到“永恒之當機”的時代性價值和“天地之造化”的科學性呢?回答是肯定的。
第一,關于時代性的考量。時代性的考量在音樂創造和藝術欣賞及文化價值上,是每個人由生命經驗而體得的智慧意象,它當機而發“即身而沒”,每人只能就其一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無法知識般在人與人之間做純然“客觀”的累積,因為“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歷史的后來者并不代表就有新特的創造和較高的成就。文化是族群為滿足其生命基本需要而調適于環境的一套設計,我們所處之“現代”因信息發達而世界迅速走向同質化,反最需以不同時空不同背景下所產生的傳統來給予激發而賦于多樣性。也只有像生物基因庫般,保持基因的豐富多樣性,文化發展才不致因過度的同質化而流于干枯。生命在任何時空下原本都有其共同的本質處境,如生、老、病、死,如順、逆、通、塞,這種生命文化的共通性,一方面提供了人類心靈共鳴的基礎,另方面也因其本質性,藝術之深刻乃不可能在此回避,經由美學理念及表現手法的掌握,我們也就能領略不同時空中的種種生命感受,時代性在此也只說明不同時空下常見的生命態度及藝術風格而已,過往的一些心靈的生命智慧至今仍為人們所驚異贊嘆,就如同孔子、老子、釋尊是二千多年前之圣教般,屈原、李白、杜甫是千枯不朽的詩人般。面對原汁原味的中國器樂,不同面相的樂器生命智慧永無“過現”,無論是清微淡遠的文人代表樂器古琴,還是唱大江東去文武兼備的琵琶,抑或是長吟入夜清的雅俗共賞笛樂,抑或玉柱冷對寒雪偏圓互見的箏樂,還有如泣如訴的胡琴、喧鬧歡騰的鑼鼓鐘罄、天籟之音的塤等等,這些金、石、絲、竹、匏、土、革、木之“八風”“八音”,所演繹的山水田園之自然生態、人世際遇之生命過往、有情宇宙之宏大史詩,日常生活之美妙情趣,原本都有它本質的主動選擇和“永恒之當機”,音樂生命也只有通過內化不同時空、不同器物之智慧,境界、格局、胸襟、情懷才更能開展。中國文化論人有“士先器識而后文章”,而“器識”又常以“上下五千年,縱橫十萬里”涵括之。在趨于同質化和抽離生命實際經驗的科技、信息、理性社會,我們能夠強調文化的傳統獨特,賦予生命以多彩鮮活,尊重世界之多樣多元,其實乃“良有以也”。鑒于中國傳統器樂經典在歷史的時空中已成就的精微與自圓,要提升音樂的生命境界,拓展人們的現實心靈,就必須謙虛如實地面對原汁原味的傳統器樂。中國傳統器樂既廣涉情感、心靈、價值、教化的古代禮樂本質特征,又涵括音響、音律、音韻的古代詩詞、歌賦、元曲、雜劇不同體裁指涉的文學和物理數學知識,許多研究者發覺僅以客觀理性的科學概念和實證方法去研究中國器樂,就會南轅北轍,連門都進不去。因為,器樂音樂鑒賞的主觀習慣性、選擇性、想象性,在涉入豐富文化審美意義或特質性極高事物之解讀時,一定會仁智各有其見,這也是音樂情態時值“描述”常比音樂概念“分析”更容易接近當機時空下音樂真相的原因。
第二,關于科學性的詰問。人類認識音樂世界的途徑和方法,一方面通過人文的、價值的、心性的、多元的文化思維,使我們深刻體味到不同地域不同族群鮮活而生機盎然的音樂生命面相,這種殊勝是精神的、致遠的、意象的、描述的,是客觀性科學性所無法實證分析丈量的。這就是中國傳統器樂極強人文價值性的一面。然而,這本來極鮮明殊勝的特征,若忽略音樂的客觀性、科學性、邏輯性之一面,則罔而如墜迷霧,殆而走火入魔,也猶如“車之兩輪”“羽之兩翼”而失之平衡,無能行穩致遠。西方器樂產生于工業革命的科學理性背景之下,形成樂器的工業化生產制作、技術工藝水平的統一美、樂律音響的數學物理指涉考量,追求唯美主義、形式主義、普通規則的主客二元哲學思維,把人的主觀意識、精神情緒、價值觀念與物的客觀存在、性狀機能、形式表現二分起來,強調人對物的主宰、支配,或物與人的非融會貫通,這是西方音樂器樂的特有面相。概括中西方音樂器樂,或人文價值優勢,或科技理性強勢,“逆科技”抑或是“逆文化”的不同音樂面相,都是偏執困厄的,我們應該敞開胸懷,優勢互補,因為所有的文化成果,都是在彼此互動欣賞、吸收中成就自己的。其實,中國傳統器樂在歷史時空的磨洗中也不乏科學理性、技術工藝的探索追求,深入挖掘傳統樂器在材質選用、結構造型、音色音質調準,我國古代五聲音階中宮、商、角、徵、羽的和諧成律,琴弦、弓索、孔口的練制,金、木、水、火、土五常的相生相克之規律,金、石、絲、匏、土、革、木“八器”之規制,陰、陽、剛、柔四氣之協調通暢,天地精神之效法,功夫氣場之藝道,詩、賦、詞、曲之音韻等等,通過對這些千古傳承的遺曲、遺器、功夫、文學、哲學的科學探索和美學品讀,使中國器樂不僅具有深厚的禮樂文化根柢和道德價值底蘊,而且為銜接古代音樂技術理性而融入現代音響科技、傳播科技、舞臺科技等時尚元素,打下堅實的客觀性基礎,破解“口傳心授”“口耳相傳”的漸趨枯竭的延續祖先記憶式的中國傳統器樂傳承瓶徑,進行數字化、網絡化、多媒體化的轉型與全面升級,使中國樂器以國際的視野和話語方式走向世界,以中國殊勝的文化價值底蘊和鮮活的生命故事去感動影響世界,以傳統器樂追求的中國古代科技在音律數學和音響物理方面獨到的成就成果,融合中西人文價值與科學理性相吊詭的二元世界。
中國器樂的每一件樂器,每一個經典曲子,每一段精彩典故,都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密碼,承載著我們祖先的過往、興趣、愛好、記憶和藝術美學追求。要使傳統器樂揭開千年的美妙面紗,讓它們熠熠發光,靚麗動人,就要激活傳統器樂所承載的智慧、思想和自圓的古代音樂器樂的知識認知范式,特別是面對西方音樂話語霸權,要尋找和確定中國傳統器樂的特質,建立一種詮釋的邊界,顯示中華器樂的獨立性、主體性,比如我們對五音、五行、五色、八風、八器、樂象、樂禮、樂教等音樂世界的論證方式,比如我們對伏義琴、黃帝琴、仲尼琴、焦尾琴等樂器生命典故的科學理路梳理和人文精神向度思考,使我們不僅能夠聽到千年的遺音,看到遠古的舞韻,復活遙遠的生命溫度,感悟千古的理性智慧,更要開創一種新時代、新場域、新公眾、新方法的全新表達,展現中華器樂的前生今世和獨特的現代價值,使它們不僅有豐富的生命歷程和燦爛的過去,更要有尊貴的現在和走向世界舞臺的風致,把中國傳統器樂一向善于表達的關于史詩、人生、自然、生態、情趣等不同的主題性演繹,充分地向世界展示表達出來,達到雅俗共賞、中西相融的目標,實現走出國門獨樹一幟的中國器樂愿景。
在當下浮躁和功利的社會風氣環境中一些流水線式的音樂產品,乃至藝術價值匱乏、心靈情感枯僵的疲態音樂節目充斥媒介,缺乏對音樂作品原創力的挖掘和音樂本身的尊崇,缺乏新的音樂風格、作品和創作者輸送新鮮血液,缺乏對傳統有限音樂資源的創新銓釋和引發情感共鳴的故事,這對中國傳統器樂音樂的發展來說,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的最大危機。一個有生命力的傳統器樂音樂,其生態系統必須是相與滋養的關系,比如音樂創作與音樂批評的健康互動,音樂教育與人才成長的規律把握;比如演奏、情態、舞韻的綜藝視聽沖擊力,奏唱為相伴、劇場互動、氣場造勢的沉浸審美;比如經典歌詠、和詩抒情、載道言志的情懷舒放;再比如千古遺曲、傳世樂器時空回穿,等,都要建立在回歸音樂本質的內容和精髓上,靠音樂的心靈震撼力、藝術創造力、價值感染力而獲得旺盛之生命,讓創作者感受到創造演繹之崇高,讓聆聽者感受到器樂音樂心靈撫慰之美妙,奠定音樂作品宏大的敘事視野和深沉的家園情懷,在撥動心弦、凈化靈魂、找到生命依歸的音樂感悟中,體證關于中國傳統器樂音樂的生命特征:
它是人文心性的,尋求善良價值,涵養包容精神,深度體驗心靈情感,妥善安頓靈魂皈依;它是藝術智性的,對天地人生有獨到的發現,對音樂意象有獨特的表達,對生命的影響刻骨而久遠,對人的審美創造啟智而卓越;它是科學理性的,能夠幫助人類更加享受審美愉悅,能夠明白如何解決音律音準音高等物理數學技術技巧,能夠探尋到音樂的真知真諦知識系統。今天中國傳統器樂的人文心性、藝術智性、科學理性,更涵蓋了哲學、藝術學、宗教、數理科學、人文科學、人工智能等學科構建的生態系統,它在山腳下起基,在與山頂并肩處合籠,這就是中國傳統器樂藝術大廈的建構高度及其要件和走上世界舞臺的堅定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