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之光浙江寧波大榭遺址的考古發現

文 圖/雷少 梅術文 王結華

浙 江省海域廣闊，海岸曲折，海岸線長約2200 多公里。沿海島嶼星羅棋布，共有2100 多個，約占全國島嶼總數的三分之一。在這些島嶼中，有一座大榭島，面積30.84 平方公里，距寧波市中心約40 公里，西與北侖港相鄰，南距大陸最近處不足500 米。因古時這里樹茂林密，遠眺似浮于海面上的亭臺樓閣，故名“大榭”。

大榭島中部，天臺山脈東延入海的諸多余脈蜿蜒綿亙，形成了獨特的山、嶺、岙景觀。大榭遺址位于其中一座海拔60 余米、名為涂毛洞山的南麓坡腳下。這里東、西、南三面環山，北面向海，生物資源豐富多樣，適宜遠古人類定居生活。

考古發現，始露真容

1980 年9 月，大榭島下廠村村民在涂毛洞山下燒窯取土時，曾挖出石錛、石鏃等新石器時代磨制石器，上交給文物部門，大榭遺址始受關注。

大榭島全景

大榭遺址航拍照

2015 年9 至12 月，為配合大榭開發區基本建設，寧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組織隊伍對大榭遺址開展前期考古調查、勘探和試掘工作，出土了較多新石器時代陶、石器文物，并確定了文化遺存的保存面積、時代跨度和文化內涵，大榭遺址漸露真容。

2016 年4 月至2017 年12 月，在與大榭開發區管委會商定好保護范圍的前提下，為支持地方經濟建設，經浙江省文物局和國家文物局批準，寧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聯合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上海市文物保護研究中心、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寧波市北侖區文物保護管理所等單位，全方位合作，多學科介入，對占地面積約2 萬平方米的大榭遺址實施了總面積達7000 平方米的Ⅰ、Ⅱ兩期考古發掘工作。

歷經兩年多科學、嚴謹、細致的發掘，考古工作者終于描繪出大榭島波瀾壯闊的歷史圖景。并因此榮獲2017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入圍項目和“2016—2017 年度全國田野考古獎”二等獎。這座擁有五千年悠久歷史和深厚文明積淀的海島，也因此散發出炫彩奪目的光芒。

遺址文化堆積厚1—2.8 米，底部生土是海相沉積層。文化堆積可分為四大層，時代由早至晚分別為史前（⑤、④層）、東周（③層）和宋元（②層）時期。史前時期包括遺址一期遺存（⑤層）和二期遺存（④層），時代分別大致相當于良渚文化和錢山漾文化時期，是遺址的主體遺存。

越海而來，文明肇啟

距今約9000 年前，大榭已經成島，榭北盆地也逐漸從海灣向潮灘環境演變。距今約5000年前，來自寧紹地區的先民開始將目光投向隔海相望的大榭島，越海而來，擇榭北盆地涂毛洞山南麓定居生活，以島為家，耕海牧漁，煮海成鹽，點燃了這座僻遠海島上的第一縷文明星火，曾經渺無人煙的海島自此拉開了開發的序幕。

融匯海陸求發展

在距今約5000—4300 年間的大榭遺址一期遺存中，發現了諸多墓葬、灶坑、灰坑、灰溝、燒結面、柱洞和木樁等遺跡，出土了大量陶、石器，少量骨器和竹編、木構件等器物，以及豐富的陸生、海生動物骨骼和較多橡子、南酸棗、葫蘆、甜瓜等植物果核。其中磨制精細、形制規整的各式石器，形制多樣、造型古樸的各類陶器，以及陶胎中常見的水稻谷殼印痕的發現，表明當時的大榭先民已經熟練掌握了伐木制作、水稻種植、煉泥制陶等技藝，在靜寂的海島之上描繪出一幅辛勤耕織、漁獵山海、炊煙裊裊的遠古生活畫卷。

一期遺跡主要發現有墓葬4 座、灶坑5 座、灰坑74 個、灰溝2 條、燒結面18 處、柱洞2個和木樁若干。由于當時遺址距離海岸較近，地勢較低，不免會受到海潮等水流的影響，因此先民挖取遺址附近山腳下質地較硬、粘性較高的黃土用來堆筑土臺，在土臺及其周圍營建聚落，有效解決了聚落所面臨的洪水威脅。隨著聚落人口增加、規模擴大，土臺的范圍也不斷擴大。根據考古證據，可將其劃分為六個階段，在不同階段土臺的邊坡常發現陶、石、骨、木等種類較豐富的廢棄物堆積，這顯然是當時先民的生活垃圾堆積。

大榭島距今5000 和4000 年前海岸線分布數字高程模型

由于保存較差等原因，一期遺存中沒有發現房屋建筑遺跡，僅有與日常生活相關的灶坑、灰坑、灰溝、燒結面等遺跡。灶坑平面多呈橢圓形，鍋底狀，較淺，可能是與日常炊煮食物有關的室外灶。灰坑中可確定功能的有食物儲藏坑，建造較為考究，頂部鋪有木蓋板，底部鋪墊竹編，出土有竹籮筐、甜瓜籽、橡子、南酸棗和果核等，這些果實可能是裝在籮筐里的。此外，還有較多燒結面，面積較小，形狀不規則，表面顏色多為紅褐色、黃褐色，由于其集中發現于小片區域，且被二期遺存的鹽灶遺跡疊壓，所以初步推測其功能可能屬于生產設施，而非生活設施。墓葬均為豎穴土坑墓，未發現葬具痕跡，墓主頭向多不統一，人骨保存較好，隨葬品很少，只有一兩件陶器、石器，顯示其生前應是普通的聚落居民。

大榭遺址一期遺存土臺局部及其邊坡廢棄物堆積

大榭遺址一期H25 出土遺物及現場

大榭遺址一期燒結面SM11 和SM15 平面

大榭遺址一期M1 平面及隨葬品

一期遺物主要出土有大量的陶器、石器，還有少量骨器、木器、竹編器，以及較多陸地、海洋動物骨骼和植物果核等。陶器群面貌可分為兩種，一種以夾砂灰褐陶和泥質黑皮陶為主，器型主要有鼎、豆、壺、盤等，具有比較典型的良渚文化特征；另一種則以夾砂紅褐陶和夾植物碎屑紅陶為主，器型主要有繩紋釜、小口圈足罐、帶流缽、支腳等，在良渚文化中基本未見，具有鮮明的自身特色。

石器主要有斧、錛、鑿、刀、鏃、紡輪等，其中有段石錛數量最多，且有不少半成品和改形器。

動物骨骼以哺乳動物占多數，有鹿類、豬、狗等；其次為魚類，有鼬鯊、磯鱸、鯛等海洋魚類和鳊魚等鯉科淡水魚類。此外，還有少量鳥類和龜甲，以及較多貝殼，較完整的貝殼體量較大，疑為泥蚶。植物果核，除了上文提到的種類以外，還有少量炭化的水稻和粟種子。

制作海鹽開先河

大榭遺址一期出土陶器，具有比較典型的良渚文化特征

大榭遺址一期動物骨骼（圖① 泥蚶殼 圖② 野豬上頜骨 圖③ 鼬鯊脊椎骨 ）

在距今約4300—4000 年間的大榭遺址二期遺存中，發現了迄今為止我國最早的海鹽業遺存。這里不僅有大量成組排列、結構清晰的鹽灶和少量鹵水坑等鹽業生產遺跡，還有多處制鹽廢棄物堆，同時也出土了數量眾多且極具特色的陶質鹽缸、鹽盆和支腳等鹽業生產用具，以及較多陶、石器和少量玉器等日常生活用具。當時的大榭先民，就是利用這些簡陋的工具，取海作鹵、煮鹵成鹽，首開海鹽業生產之先河。

二期遺跡主要發現有鹽灶27 座、灰坑5 個和較多制鹽廢棄物堆積。這個時期的聚落也是分布于人工營建的兩處土臺上，它們在不斷擴展的過程中逐漸合攏，總分布面積達4000 平方米以上。臺Ⅰ系在一期土臺的基礎上墊土增高堆筑而成，平面局部保存相對較好，鹽灶均位于其上，基本僅存灶底部分，相互之間多有疊壓關系，成群分布在三片區域。根據地層堆積和包含物特征，可將這些鹽灶分為早、中、晚三個發展階段。早段鹽灶均為橢圓形單眼灶，兩個一組，每灶可放一件夾砂陶缸；中段鹽灶體積增大，結構更為合理，成行排列，每灶可放七件夾植物碎屑的陶盆，底部和邊緣使用陶支腳和石塊支撐；晚段鹽灶規模更大，為四眼大灶，灶眼兩大兩小，與之配套的還有兩個一組的單眼小鹽灶和臨時鹽灶，這個階段使用夾植物碎屑并羼和少量貝殼碎屑的陶盆煮鹽。

大榭遺址二期臺Ⅰ制鹽生產區航拍與示意

大榭遺址二期早段鹽灶平面、鹽灶想象復原

大榭遺址二期中段鹽灶平面、鹽灶想象復原

大榭遺址二期晚段鹽灶平面、鹽灶想象復原

臺Ⅱ系在生土之上墊土堆筑而成，平面已被破壞，未發現明確的鹽灶，僅有一些燒結面，可能與鹽灶相關。

制鹽廢棄物堆積大量發現，分布于臺Ⅰ平面上和兩個土臺的擴展堆積中，其包含物較單一，可辨器型有陶缸、盆、支腳等，還有大量紅、白、橙、紫色燒土塊和白色鈣質小結核。其中白色鈣質小結核經檢測為碳酸鈣，初步認為它們的形成可能與海水淋濾采自灘涂的鹽泥有關。在臺Ⅰ邊緣以下的低洼處，發現一些較特殊的灰坑，填土青黃色，與潮間帶灘涂的土質土色接近，比較純凈，其分布位置距離當時的潮溝不遠，性質待定，初步推測可能與制鹽活動有關。

二期遺物主要出土有較多陶器和少量石器，以及鹿類、貝殼等陸地、海洋動物骨骼與少量植物果核。陶器群可分為日用器和制鹽器兩種，其中日用器較少，主要為夾砂紅褐陶和泥質灰陶，可辨器型有鼎、豆、罐、盆、盤等，其既有比較典型的錢山漾文化特征，又有新的文化因素；制鹽陶器數量較多，其中陶缸均為夾砂質地，大口、下腹斜收、圜底；陶盆則有夾植物和貝殼碎屑兩種，均為大敞口、淺斜腹、大平底，器胎較厚，火候低；此外還有大量的陶支腳。經對鹽灶附近和制鹽廢棄物堆中采集的炭屑樣品進行碳十四測年，可知其年代約在公元前2400—前2100 年間。發現的石器數量較少，主要是斧、錛、鏃、刀等；玉器則僅發現1 件錐形器。

圖①大榭遺址二期制鹽陶器堆積

圖②大榭遺址二期制鹽相關鈣質結核

圖③大榭遺址二期制鹽陶缸

圖④大榭遺址二期制鹽相關陶支腳

向海而生，鹽阜民豐

當時間的車輪駛入春秋戰國時期，大榭島開始步入廣域開發階段。這一時期的鹽業生產，因為越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而更趨興盛，生產規模明顯擴大，已經成為當時重要的經濟支撐。先民的足跡幾乎遍及大榭全島，并在島內各地留下了深深的時代印記。

由于保存不佳，大榭遺址中僅發現少許東周時期的灰坑、灰溝、柱洞、木樁等遺跡，出土有較多的陶、瓷、石、銅器等生產工具和生活用具，以及少量動、植物遺存。其中質地堅硬的印紋硬陶、釉色瑩潤的原始瓷器和技藝精湛的青銅工具的發現，表明當時的大榭先民，在生活水平與生產效率上已經有了質的飛躍。

此外，在大榭島的其他地方，還發現有多處商周時期的鹽業生產遺存，顯示這里自史前時期以來形成的鹽業生產傳統在繼續發揚光大，且生產規模和產量有了顯著提升，海島開發進入了新的階段。

依海而興，絲路存跡

進入晚唐五代，特別是宋元時期，隨著海上絲綢之路的繁榮發展與明州（慶元）港南北航路的紛紛開辟，大榭島因地處海道要沖而日益受到關注，海外交往一度十分頻密。北宋《宣和奉使高麗圖經》記載徐兢出使高麗時，曾途經“大小謝山”，大榭島因作為當時海上絲綢之路的途經一站而得以永存史冊。

大榭遺址中發現了多處這一時期的灰坑、柱洞、道路、石砌護坡和排水設施等遺跡，出土了大量陶質磚、瓦等建筑構件和各色瓷器，以及少量石器、銅錢、銅鏡等。其中部分建筑構件等級很高，使用者應擁有較高的地位；瓷器以產自當時國內諸多著名窯口者為主，種類豐富、造型優美、釉色瑩潤，不排除外銷的可能。

出土東周銅器

大榭遺址商周時期制鹽相關陶支腳

大榭遺址專家論證與科技考古工作

海島考古，意義深遠

大榭遺址系在浙東海島之上首次進行大規模科學發掘的史前文化遺址。兩期發掘不僅發現了豐富的遺跡遺物，更重要的是在其二期遺存中發現了相當于錢山漾文化時期的海鹽業遺存，這可以說是大榭遺址發掘最為主要的收獲。經綜合研究和多輪專家論證，一致認為其重要價值至少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在大榭遺址二期遺存中發現了我國沿海地區制造海鹽的最早證據。考古過程中不僅揭示出布局較清晰、結構較完整的制鹽遺跡，還伴出有種類較豐富、要素較齊全的制鹽遺物。其發現與發掘，為探索我國海鹽手工業的起源和發展，以及浙東沿海地區的交通、貿易和社會復雜化等重要課題提供了實證，奠定了基礎。

第二，大榭遺址一、二期遺存既分別有著比較典型的良渚文化和錢山漾文化因素，又都有新的文化因素注入，展現出新穎的文化特征和鮮明的自身特色。這為構建浙東沿海地區的史前文化序列、完善史前文化譜系提供了新的素材和新的視角。

第三，大榭遺址位居今天的寧紹平原和舟山群島之間，地理位置獨特，其發現與發掘對探討史前時期海陸環境變遷、人地關系、文化交流和傳播、人群遷徙和交往，以及海洋文明特質等課題都具有重要的借鑒和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