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驢車行

如夢令

風(fēng)光出嫁

唐元和八年（813年）四月，通往澧州的大道旁，草長鶯飛。大唐岐陽公主乘驢車緩緩前行。此行，她要去和夫君——澧州刺史杜悰團聚。

多年前，父皇唐憲宗為岐陽選駙馬，不選貴戚勛爵，只選士族文士。因為其時的駙馬們很威風(fēng)，多出身貴戚、勛爵等豪族，更那堪聯(lián)姻皇族，整日里不是斗狗走馬、千金買醉，就是牽黃擎蒼、呼嘯山林，搞得百姓側(cè)目、官府閉目。這情形唐憲宗當(dāng)然也知道，但積習(xí)難改，只能徒喚奈何。唐憲宗不想讓岐陽嫁給這樣的人。

某日，出身仕宦之家的權(quán)德輿拜相，其婿翰林學(xué)士獨孤郁為避嫌請求辭職。唐憲宗見獨孤郁文雅知禮，很是欣賞，心念一動，想起了岐陽，決定為岐陽擇一個像獨孤郁一樣的駙馬。

岐陽是唐憲宗和懿安皇后郭氏的嫡長女，唐憲宗當(dāng)然疼她。令岐陽吃驚的是，那些所謂的文雅之士很矜持，不是裝糊涂，就是裝病，岐陽很受傷，卻也很無奈。因為她知道，這矜持的背后是恐懼：一者怕被公主欺壓，二者若公主不幸早死，按例駙馬要為其服喪三年。難堪的靜默中，出身名門望族的杜悰站了出來，當(dāng)唐憲宗對玉樹臨風(fēng)、對答如流的杜悰頻頻頷首時，躲在屏風(fēng)后的岐陽含羞笑了。

岐陽的婚禮空前絕后，唐憲宗升正殿送嫁，由西朝堂出，又在延喜門挽留，賜錢賜物，還派300名神策兵為其清道，如此恩寵，實為罕見。

賢名遠播

杜家起初擔(dān)心岐陽驕橫，但岐陽很快以行動打消了杜家的擔(dān)心，退還父皇所賜的皇家奴婢，挑選出身貧寒能共患難的;和大家族住一起，不另住父皇所賜的府邸;不以公主自居，而以禮侍奉公婆。岐陽是帝女，要為父皇爭光;是士妻，要為夫君長臉。她悉心侍奉公婆，禮遇大家庭里的每個人。她對杜悰更是用心，駙馬治外，她治內(nèi);駙馬讀書，她做女紅……她甘愿做駙馬的女人，讓駙馬心中有愛，臉上有光。看著岐陽溫婉的背影，杜悰幸福地笑了。唐憲宗也欣慰地笑了。

杜悰奉詔赴澧州時，岐陽本可以和夫君一同前行，但還是留了下來：杜悰初去赴任，要做的事很多，一個人更能心無旁騖。半年后，岐陽才動身赴澧州。

岐陽一行終于到了澧州境內(nèi)，知縣等人肅立路旁，準(zhǔn)備迎接刺史夫人——岐陽公主。一大片官員趕快拜了下去，他們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公主竟然沒有寶馬香車、前呼后擁，只帶了20名隨從、幾名婢女，騎驢而行，像一個平常人家的婦人。更想不到的是，岐陽一行只吃素食，隨從們自己動手把飯食抬進屋。

不久，岐陽的澧州之行遠播天下，到處都是關(guān)于岐陽美德懿行的傳說。

岐陽在澧州署衙住了三年，這期間從未公開露面。夫君處理政務(wù)的地方近在咫尺，她也從未去過，她是刺史夫人，不能干涉政事，給夫君添亂。妻子如此這般體貼，杜悰自然幸福感爆棚，尤其是同僚夸他家有賢妻時，更加得意非凡。偶爾，這得意就變成了隨意。一次，杜悰設(shè)宴待客，家塾先生李宣古作陪，李宣古平時口無遮攔，酒后更是信口拿杜悰開涮，杜悰大怒，罰其在地上“驢打滾”。岐陽攔住了杜悰，道出緣由：李宣古雖失禮在先，但如此懲罰不妥，家塾先生驢打滾，將置孩子于何地，而且傳出去有失刺史威儀，不如罰李先生作首詩吧？公主求情，杜悰自然答應(yīng)。躺到地上的李宣古一骨碌爬起來，隨口吟詩認(rèn)罰，詩作得好，罰認(rèn)得好，杜悰哈哈大笑，李宣古訕訕而笑，岐陽搖頭微笑。至此，無趣的爭端變成了詩意的名人軼事。

相夫教子

游走在岐陽的有為無為之間，杜悰治理澧州成績卓著，朝廷考察時，其政績和品行均為第一。之后，杜悰升為忠武軍節(jié)度使，治理許州（今河南許昌）。之前許州多寇，朝廷多用武臣治之，無奈當(dāng)?shù)卣?wù)混亂，法紀(jì)松弛，朝廷也沒辦法，調(diào)侃時還將其稱為邊地。署衙也年久失修，連正房都沒有，岐陽住在陰暗潮濕的東廂房里，一待就是六年。

六年間，岐陽相夫教子。杜悰夙興夜寐，理政事，興教育，朝廷稱善，百姓更是為其建立生祠以示紀(jì)念。初冬，杜悰奉調(diào)入京時，岐陽身體已是不適──許州的辛勞生活熬干了她的精氣神，但她還是想強撐著回京──她要去晉見母后，晉見此時的皇帝侄子。開成二年（837年）十一月，38歲的岐陽病逝于赴京路上。唐文宗得知，為安撫駙馬姑父，廢除了駙馬為公主服喪三年的規(guī)定。之后，杜悰強忍悲痛，過得安好，直至出將入相。然而每當(dāng)夜深人靜，他總會想起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