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的稻草

施敖泉

抗日戰爭時期，江南水鄉周巷村有個叫趙家炳的村民，善長壘各種樣式的稻草垛。他壘的稻草垛，不僅外形美觀，而且結構堅固，即使把內里掏空，他的稻草垛也照樣屹立不倒，且外表看起來沒有半點的虛空之象。

對此，趙家炳頗感自豪，一有空閑，就端坐屋檐下，哼著小曲，美滋滋地欣賞他的“杰作”。

每次燒火做飯要用柴火，趙家炳必親自到稻草垛前，輕輕扒開一道口子，把手伸進去，拽住稻草，慢慢往外拔。為此，他老婆不滿道：“每次拔稻草，像接生孩子似的。你費這么多勁，留個空垛殼，有啥屁用？難道還能給你生出稻米來不成？”趙家炳戲謔道：“生出稻米來有啥稀奇，還有比這更有用的呢！”

新年后的一天下午，夫妻倆又為這事拌了幾句嘴，老婆沒好氣地說：“那你就抱著這空垛殼過日子吧！”說完就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了。

趙家炳獨自坐在屋檐下，看著屋前竹林邊親手壘的兩個稻草垛，心想：為了這燒火用的稻草，把老婆氣走了，真是犯不著，晚上得把老婆接回來，好好哄一哄。

突然，村外“啪啪啪”傳來三聲槍響，頓時，村里一陣大亂，人們大呼小叫，四處奔逃。趙家炳也急沖沖往外跑，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就在他拐過自家墻角的一剎那，“砰”的一聲與人撞了個滿懷。他抬頭一看，撞他的是個黑大漢，穿著種田人的衣裳，不停地喘著粗氣。趙家炳看到大漢手中握有短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自己時，嚇得“媽呀”一聲，雙手抱頭，蹲了下去。大漢用低低的聲音說：“老鄉，別怕，我是江南新四軍‘淞滬支隊的陳杰。”趙家炳一聽是新四軍，就壯著膽子站了起來。陳杰著急道：“鬼子在追我，快回自家屋里，不要出來，免得受牽累！”

新四軍專打鬼子和漢奸，是老百姓的恩人，現在正被鬼子追殺，自己必須出手相救。趙家炳二話不說，拉著陳杰跑回自己家。

藏哪兒呢？趙家炳東看西找，屋里不行，屋外也不行，耳聽得鬼子的吆喝聲越來越近，兩人急得直轉。突然，趙家炳的目光落到了屋前竹林邊的那兩個稻草垛上。

這兩個稻草垛，一高一矮，高的長長圓圓，有如碉堡;矮的四四方方，就像民房。它們緊貼在一起，儼然是縮小版的連體城堡。最要緊的是那個圓形的稻草垛因為日常的燒火用柴，內里已被掏空。

趙家炳趕緊讓陳杰鉆進那個稻草垛，再把周圍稻草收拾好，看不出有半點兒藏人的跡象。

趙家炳剛把陳杰藏好，兩個鬼子與三個偵緝隊員就闖到了他的跟前。其中一個鬼子翹動著唇上的人丹胡，瞪著小圓眼珠，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沖他吼道：“你的，藏了新四軍的有？不說實話，死啦死啦的！”三個偵緝隊員也隨聲喝道：“快說實話，不然沒好果子吃！”

“不要說新的……絲巾，舊的……包頭布，我……也不敢藏哪，我的，良……良民大大的。”趙家炳雖很害怕，但他知道，事已至此，害怕是沒有用的，不如裝裝傻，也許能蒙混過關。

一行人到屋里胡亂搜了一下，轉而來到屋外場地上。這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藏有陳杰的稻草垛前東聞聞，西舔舔。趙家炳心里“咯噔”一下，暗暗說聲不好，要出大事。

那三個偵緝隊員見到那條野狗，興奮得眼睛發亮，其中一個豎起大拇指，點頭哈腰地對那兩個鬼子說：“太君，狗肉的，大大的好吃，好吃！”

那條野狗以為要逮它，“嗷”的一聲轉身就跑。

兩個鬼子的注意力卻不在野狗身上，圍著野狗嗅過的那個稻草垛轉了轉，突然同時舉起刺刀一下一下地捅了起來……

趙家炳心說完了，完了，這下鬼子的刺刀肯定見紅！正當趙家炳胡思亂想之際，那條野狗突然又折了回來，蹲在不遠處朝這邊觀望。趙家炳一見到它，立即怒火中燒，他認為，要不是這個畜生到這兒來東聞西舔，鬼子和漢奸又怎么會注意到那個稻草垛呢？他暗自操起一塊斷磚“嗖”地砸了過去，沒想到準頭差了點，那塊斷磚“啪”的一聲落到野狗身邊，擦著它打了兩個滾，受驚的野狗跳了起來，“汪汪汪”地一陣狂吼。

鬼子受到干擾，收起槍，沖著那條野狗嘰里咕嚕說了一通日語。有個偵緝隊員上前討好道：“太君，說不定這草垛里有一大砣屎呢，所以這條瘋狗才不肯離去。如果不放心，干脆一把火將這草垛燒了！”那個瞪著小圓眼珠的鬼子聞聽，“啪”的一聲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訓斥道：“八格牙路！這個草垛的，與皇軍的炮樓，相像的干活，中日親善的表現！你的，要燒掉它？良心大大的壞！”那個偵緝隊員用手捂住臉，腰彎得像蝦米一樣，嘴里一個勁地“嗨嗨嗨”。

另一個鬼子來到趙家炳跟前，豎起拇指道：“你的，果然良民大大的，喲西，喲西！”說完一揮手，帶著點頭哈腰的偵緝隊員走了。

趙家炳見鬼子的刺刀并未見紅，感到很奇怪，這刺刀從不同方向對著稻草垛連捅了好幾十下，里面的陳杰怎么可能沒事？他滿腹狐疑地來到那個稻草垛前，拉開一道口子喊道：“鬼子走了，出來吧！”他連喊了數聲，沒人答應，也沒人出來，他低頭一看，稻草垛內空空如也！咦，藏在里面的人去哪兒了？

就在趙家炳發愣之時，旁邊那個方形的稻草垛上“刺啦”一聲探出顆人頭，張嘴問道：“鬼子走了？”趙家炳嚇了一跳，他扭頭一看，正是那個新四軍陳杰，于是回答：“走了，都走了。”

陳杰從稻草垛里出來，握住趙家炳的手激動地說：“要不是藏身于稻草垛，我今天肯定兇多吉少，要不是你事先把這兩個稻草垛掏空和連通，我今天肯定躲不過鬼子的刺刀。你是我的恩人，只要我陳杰不死，等趕走了鬼子，一定回來報恩！”他問清了趙家炳的姓名后，便轉身離去了。

陳杰一走，就聽“啪嗒”一聲，趙家炳重重地摔倒在地。之前他是憋著一股子勁硬挺著，危險過后，他反而后怕起來，腦袋“嗡”的一下，兩腿就軟了下去……

晚上，趙家炳把老婆從娘家接回來，然后把白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老婆吃驚道：“還真讓你這張臭嘴說著了，這空垛殼真的派上了大用場！”頓了頓，老婆突然又疑惑道：“不對呀！你只拔空了一個稻草垛，為什么現在兩個都是空的？”趙家炳忙用手捂住她的嘴說：“小聲點，我的活祖宗，千萬別讓人給聽到了！那還用問么，一定是有賊偷了我們的稻草！”老婆說：“那你得把這賊找出來啊！”趙家炳壓低聲音說：“找出來了，我怎么說？你還怕沒人知道我救了個新四軍啊？要是讓鬼子或漢奸聽到了風聲，一追查，我們全家都得‘咔嚓！”老婆嚇得一縮脖，好半天才伸出來，說：“那更得把這個賊找出來，我不想過提心吊膽的日子！”趙家炳想了想說：“放心，這事我會辦得妥妥的。”

第二天一大早，趙家炳對村上幾個手腳不干凈的村民逐一試探，雖然個人的反應不一樣，但都不像是偷他稻草的人。最后只剩下一個名叫癩阿二的村民了。

還沒跨進癩阿二家的破門，趙家炳就高聲喊道：“癩阿二，你小子干了什么好事沒有？還不給我出來！”他的話音未落，就聽“噌”的一聲，一條人影從門口躥出來，與他擦身而過。

趙家炳轉身一看，正是癩阿二。趙家炳趕緊追了上去，邊追邊喊：“站住，別跑！”哪知，他越喊，癩阿二跑得越快。

就這樣，二人一前一后，跑出村口，跑到野外，最后，癩阿二實在跑不動了，就癱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等趙家炳氣喘吁吁地趕過來，癩阿二立即跪倒叩頭：“大哥，不要打我，是我錯了，你饒了我吧！”趙家炳問：“果真是你偷了我的稻草？”癩阿二連連點頭說：“我賭輸了錢，沒法過年，就偷了你的稻草去賣……”

沒等癩阿二說完，趙家炳“撲通”一聲，跪倒在癩阿二跟前，嘴里喊道：“恩人在上，我給恩人叩頭了，感謝您的救命之恩！”

癩阿二哭喪著臉說：“大哥，你就別捉弄我了！我對天發誓，一定想辦法還你個完整的稻草垛！”

趙家炳站起身，哈哈一笑說：“你偷了我的稻草，偷得好！功過相抵，哪能要你歸還稻草呢？不過，我有個要求，你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拔空我家稻草垛的事！”

癩阿二聞聽，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弱弱地問：“你……不是開玩笑吧？”趙家炳說：“我像開玩笑的人嗎？”

癩阿二邊叩頭邊對趙家炳發誓：“我偷了你的稻草，你不打我不罵我，還不要我歸還稻草，你才是我的恩人！請恩人放心，我若透露半句偷你稻草的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趙家炳把他扶起來，反背著手，哼著小曲走了，而癩阿二的心頭從此多了一個謎團。

直到1949年全國解放，已是高級領導干部的陳杰前來周巷村，當著全村人的面向趙家炳謝恩，癩阿二這才解開了當年的那個謎團。

以后，癩阿二只要一喝上酒，見人就自豪地說：“我才是那個新四軍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