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與歐洲文明：明清時期西學與宋明理學的相遇”國際學術會議綜述

□ 李蓬云

2018年9月16—17日，由中山大學廣州與中外文化交流研究中心、西學東漸文獻館、北京外國語大學比較文明與人文交流高等研究院聯合主辦，國際儒學聯合會、《國際漢學》編輯部協辦的“儒學與歐洲文明：明清時期西學與宋明理學的相遇”國際學術會議在廣州中山大學哲學系舉行。會議邀請了來自意大利、澳大利亞、日本等國內外近30名學者參加，共發表論文23篇，針對明清時期西學東漸與宋明理學的互動進行了多項討論。

一、明清時期歐洲傳教士與儒學的相遇

中國儒學典籍西傳研究一直都是學界熱點。北京外國語大學張西平教授細致地考察了白晉（Joachim Bouvet，1656—1730）與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的通信，提出萊布尼茲二進制的發明既是其長期關心歐洲數學演算的結果，也受到了東方演算知識，特別是伏羲八卦圖所包含的二進制思想的影響。在這段交錯的文化史中，中國文化的影響功不可沒。日本筑波大學井川義次教授則聚焦西歐最早出現的《孟子》全譯本——衛方濟（Fran?ois No?l，1651—1729）在《中華帝國六經》（Sinensis Imperii Libri Classici Sex，1711）中的《孟子》譯本。他認為衛方濟的翻譯廣泛參考了朱熹、張居正等宋明理學家的注解，這種實證性的翻譯方法影響了后來的中國學研究。

來華傳教士所搭建起來的儒學與歐洲文明對話的橋梁，受到了與會學者的關注。臺灣“中央”研究院林月惠教授從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1610）《天主實義》對“太極”和“萬物一體”的批判性詮釋出發，探索宋明理學與基督宗教在終極真理上的對話。林教授指出，應從宋明理學“太極”與“萬物一體”的宗教討論中重新思考“儒家一神論”的理論建構，這將為當下儒家與基督宗教的對話提供思想資源。北京外國語大學麥克雷（Michele Ferrero）教授同樣聚焦利瑪竇的《天主實義》，通過分析其中所呈現的儒家與天主教的行動動機，提出雖然利瑪竇極力呈現一場與中國傳統展開的哲學對話，但他并未跳脫出啟示學說。華南師范大學賀璋瑢教授則通過分析歷史上利瑪竇聯儒抗佛的做法，提出“宗教對話、理解與寬容如何成為可能”的問題。賀教授指出，今天人們在梳理梵二會議的精神和思想原則時，更要認識到宗教對話產生的前提首先是承認對方宗教的價值及獨立性，任何一種宗教都不能完全壟斷真理。

北京外國語大學謝明光博士介紹了一份收藏于意大利檔案館的關于入華耶穌會士羅明堅（Michele Ruggieri，1543—1607）的意大利文文獻。謝博士從歐洲16、17世紀海外擴張的歷史背景入手，討論該文獻對羅明堅中國傳教事業研究的歷史價值和意義。

陜西師范大學齊飛智博士以《童幼教育》（De Liberorum Educatione）為文本依據，分析高一志（Alfonso Vagnone，1566—1640）宗教教教育思想。齊博士認為，高一志“義禮西學”相對于儒家倫理道德思想最為獨特之處，在于強調宗教教育對于道德教育的奠基性作用。長治學院薛靈美博士則關注高一志“義禮西學”系列著作，揭開西方“厄第加”（ethica）概念的“東方面孔”。薛博士認為，“厄第加”與修身西學在形式上是西方倫理學在中國傳播的一個補充，在內容上以修齊治平為綱目，也是對理學的一種繼承和發展。相較于以高一志為代表的晚明來華耶穌會士倫理學譯著的經院倫理學傳統，中南大學譚杰博士則關注當時的另一項傳統，即以利瑪竇為代表的人文主義倫理學譯著。譚博士提出，利瑪竇的譯著比高一志在中國士人中影響更廣，原因在于其人文主義著作在形式和內容上均與儒家倫理有相通之處。

二、明清時期儒家士人與歐洲文明的相遇

明清時期西學東漸對中國士大夫產生了較大的影響。中央民族大學孫寶山教授關注黃宗羲的經世學與西學的關系。孫教授通過探討黃宗羲從心性學到經世學的轉換、其經世學的形成、西學對其經世學的影響以及二者在思想方面的近代融合等問題，揭示中國傳統學術在西學傳入后所展現的變化軌跡。同濟大學陳暢教授則追問黃宗羲《破邪論》的“上帝”“魂魄”與“精神”觀念背后的哲學意義。他認為，黃宗羲致力于探尋糾正朱子學與陽明學流弊的天理觀，這一天理觀包含的主宰性和客觀性觀念，正是黃宗羲的自然科學、宋明理學研究及天主教思想批判一以貫之的主線。

香港中文大學宋剛教授以清初經學家、天主教信徒劉凝（1620—約1710）所編纂的《天學集解》為中心，追溯晚明至清初中國人對傳教士所介紹和傳播的西學的理解與反應，進而揭示17世紀儒學與西學之間相遇、互動的復雜軌跡。

明清之際西學東漸對東亞知識界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折井善果教授以日本耶穌會士不干齋·巴鼻庵（Habian Fukan，1565—1611）的《妙貞問答》（Myōtei Mondō）為文本根據，圍繞“太極”和“理”等概念，考察17、18世紀日本新儒家對天主教護教學的批判，她認為這是神創論與陰陽二元論之間的互動。中山大學阮廷慶博士以18世紀越南儒者黎貴惇的《蕓臺類語》為文本依據，分析黎貴惇的理氣觀與朱熹以及西學的關系。阮博士認為，黎貴惇的貢獻在于善用西學的知識，特別是天文學與地理學，來證明理氣的實有，并通過“地氣”的觀念指出不同地方各有其特殊性。

三、“禮儀之爭”：明清西學與儒學的碰撞

“禮儀之爭”可謂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次影響深遠的大碰撞。作為“禮儀之爭”的核心問題，“鬼神”與“祭祀”在本次會議上得到了熱烈的討論。復旦大學董少新教授圍繞尚祜卿和張星曜兩位士大夫教徒的天學著作，討論明清之際天主教死亡觀的傳入以及反響。董教授提出，在以尚、張為代表的士大夫教徒身上，呈現“以天學來補充古儒所未言、言而未盡之處”的接納模式。

浙江工業大學王定安教授提出了“彌撒是否是祭祀”的問題。他指出，耶儒祭祀“方式”都具有神圣性；祭祀“對象”所呈現的“臨在”“如在”之別，無非是神人關系的具體表現；神學、經學系統之中道、中庸原則，都是以禮儀為標準，祭祀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華南師范大學代國慶副教授在中西經學互動視域下評析“祭禮”現象。代教授通過分析17世紀在福建地區傳教的耶穌會士和多明我會士以及當地天主教徒就中國祭祀展開的辯難，提出多明我會士的觀點與所處的地域文化環境有直接的關系，利瑪竇則更多受到王學的影響與助佑。

中山大學王格副研究員則從利瑪竇、龐迪我（Diego de Pantoja, 1571—1618）、高一志三位耶穌會傳教士的論述中，系統考察西方天使學說如何透過“鬼神”觀念傳入中國。王格指出，雖然傳教士以尊“古儒”非“今儒”的方式批判宋明理學的確是一種傳教策略，但以神鬼對應天使的做法并非完全出于策略考慮。肇慶學院汪聶才博士則通過分析利安當（Antonio de Santa María Caballero，1602—1669）在其中文著作《正學镠石》中對儒家“鬼神”觀的討論，認為利安當利用中國古典典籍尤其是孔子教誨來批駁當時新儒家的觀念和禮儀，是一種與耶穌會士的文化適應政策相似而有別的文化調適政策。

此外，南京大學宋黎明教授介紹了“禮儀之爭”中的重要人物黎玉范（Juan Bautista Morales，1597—1664）的《圣教孝親解》諸手稿。宋教授通過分析羅馬國家檔案館（ASR）收藏的《圣教孝親解》三種手稿與梵蒂岡圖書館所藏手稿之間的差異，推斷它們的來源及寫作年代。

四、其他

中山大學郭麗娜教授從《中國古籍中蘊含之基督教要義遺存》的法譯本探討《易經》在法國的傳播。郭教授認為，在19世紀法國社會世俗化轉型時期，以蘊含天道時勢變化理論的《易經》為代表的中國文化通過傳教士，對法國社會發展產生了影響。

中山大學柯修文博士（Daniel Canaris）分析了《中國哲學家孔夫子》（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中的和平和國家理性概念，提出利瑪竇采取文化適應政策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盡管和平可能是政治哲學的最高追求，但在這里它應奠基于一種神圣的超越性。

揚州大學黃志鵬博士關注羅光（1911—2004）生命哲學中的創造觀。他認為羅光以“生命”作為溝通經院哲學和以儒家為代表的中國哲學的橋梁，這實際上是沿著利瑪竇的理路而來，是一種希望借助儒家哲學以實現經院哲學中國本土化的嘗試。

此次會議論文主題豐富，較為清晰地呈現了明清時期以儒學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文明相遇時所出現的對話，為中國的發展提供了有益的學術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