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域鋮
法國國家圖書館藏Chinois 4430-4431《說文長箋》一百卷,明趙宧光撰,明崇禎四年(1631)趙均小宛堂刻本。書中遍布手書批注,并有鈐印多方,部分印已模糊,較易辨識者有“劉凝之印”“二至氏”“及爾齋”“畸人”等。卷端有手書“南豐劉凝二至定”,且批注中常見“凝按”字樣。由此可知,批注者為明末清初學者劉凝。
劉凝(約1620—1710),字二至,號籀堂。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由貢生官崇義縣訓導凡十五年,后返家著述,并修纂《崇義縣志》,未成。其生平事跡,見于清道光丁酉本劉壎《水云村泯稿》附《二至先生傳》及《南豐縣志》《崇義縣志》《建昌府志》《南安府志》等。劉凝著述甚富,有《六書夬》《韻原表》《石鼓文定本》《稽禮辨論》《及爾齋文集》《引書同異》等。惜其著述未受到太多關注,此《說文長箋》批注更是藏于海外,知之者甚少。本文擬對《說文長箋》劉凝批注的基本情況略加考述。
《說文長箋》前有一篇劉凝識語,位于劉凝手抄明崇禎四年錢謙益《說文長箋敘》、崇禎六年(1633)曹學佺《說文長箋敘》二序之后,云:
此二敘,《重訂說文長箋》所載也。重較者,長洲顧聽,字元方。卷次俱著錄姓氏。視前刻紕繆特刊定什之一二,猶之未較,不足觀也。然讀二公之敘,錢牧齋有云“勇于自信,敢于作古”,曹能始有云“許氏之本文,終有所割裂”,得非意有所在歟?可謂談言微中矣。
壬辰初夏,識于寄寄石室
葉德輝《書林清話》說:“有明一代,為《說文》之學者,僅有趙宧光一人。”①葉德輝:《書林清話》,北京:中華書局,1957年,第185頁。《說文長箋》是明代罕見的文字學著作。因受當時思潮影響,趙氏在《說文》的編排、釋義、收字等方面,自出新見,做了較大調整,加上其本人不免明人空疏不學之通病,故《說文長箋》受到了不少的批評。大致與劉凝同時的顧炎武在《日知錄》卷二十一批評趙宧光“好行小慧,以求異于先儒”②(清)顧炎武著,(清)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208頁。。后來的四庫館臣批評《說文長箋》:“又取《說文》五百四十部原目竄亂易置,區分門類,撰《說文表》一篇……其書用李燾《五音韻譜》之本,而《凡例》乃稱為徐鍇、徐鉉奉南唐敕定,殊為昧于源流。所列諸字,于原書多所增刪……然所增之字,往往失畫方圍,與原書淆亂。所注所論,亦疏舛百出。”③(清)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77頁。劉凝在此借錢謙益、曹學佺之言批評《說文長箋》,雖出語溫厚,但確實指出了《說文長箋》的弊病。
值得關注的是劉凝作此識語的時間。關于劉凝的生卒年,史籍無明確記載,肖清和曾詳加考證,認為他應生于1620年,約卒于1710年。①肖清和:《清初儒家基督徒劉凝生平事跡與人際網絡考》,《中國典籍與文化》2012年第4期,第45—46頁。如此,則此篇識語中的“壬辰”當為清順治九年(1652)。此后之壬辰年為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縱使此時劉凝尚在人世,年歲已在九十上下。劉凝之子劉都在《跋水云村吟稿后》中提到劉凝近80歲時“不復能作細字”,而此識語為蠅頭小字,應非作于康熙五十一年。順治九年,劉凝約32歲,現有材料未記載此時劉凝之事跡,筆者推測,這段時間劉凝應是鄉居著書。劉凝在《說文長箋》批注中提到自己另外兩種文字學專著《六書夬》和《說文解字夬》(詳見下文所引批注),從語氣來看,大致也作于這個時期,可惜此二書皆未有刻本傳世,無法得知詳情。可以說,此《說文長箋》批注集中體現了劉凝早年的文字學觀點。
劉凝批注本《說文長箋》流傳法國,與法國傳教士馬若瑟有關。1698年,馬若瑟離開法國到中國傳教,當年抵達廣州,次年到達江西建昌(今南城),1721年之前,馬若瑟大部分時間居住于此。至少有一次,在1701年馬若瑟訪問了南豐,也就是劉凝的故鄉。1724年,清朝驅逐傳教士,馬若瑟離開江西至廣州,1732年被逐至澳門,后卒于澳門。劉凝與馬若瑟交好,對馬若瑟學習、研究中國文字給予了很多幫助。馬若瑟在其中文著作《六書實義》中提到了劉凝,并直接引用了劉凝的觀點。1728年10月16日寫給傅爾蒙(étienne Fourmont,1683—1745)的一封信中,馬若瑟明確提到了劉凝批注本《說文長箋》:“明代的趙凡夫是為《說文解字》做注的作者中最重要的一位。他的集注被稱作《說文長箋》,有100卷之多。……我有他的這本書,不過已由一位研究《說文解字》長達60年的中國人親筆修訂過。這是我的私人財富,在中國沒有別的人有!”②龍伯格著,李真、駱潔譯:《清代來華傳教士馬若瑟研究》,鄭州:大象出版社,2009年,第41頁。馬若瑟應該是在離開江西也就是1724年之前,獲得了劉凝批注本《說文長箋》。在1731年8月30日的一封郵件中,馬若瑟提到自己可以獲得一筆費用,用于為王室圖書館購買中文書籍。③同上,第71—72頁。而在1733年10月6日,馬若瑟給傅爾蒙寫了一封短柬,說起“他將給比尼昂教士的王室圖書館一個箱子,里面有217部中文書籍,包括‘十三經’、《康熙字典》以及其他一些作品”,并且提到“學者劉凝寫的一些評注”。④同上,第80—81頁。這里的“王室圖書館”即法國國家圖書館前身,很有可能在此后不久,劉凝批注本《說文長箋》入藏法國國家圖書館。1853年儒蓮(Stanislas Julien,1797—1873)編寫的目錄《王室圖書館新藏中文、滿文、蒙文和日文書籍目錄》(“Catalogue des livres chinois,mandchous, mongols et japonais du nouveau fonds de la Bibliothèque impériale rédigé”)中已著錄此《說文長箋》。
劉凝批注的內容大致包括總體評價、六書研究、體例說明、補充材料、補充釋義、注釋、訂正等七個方面。需要說明的是,以上歸納只是為了方便論述,實際上往往互有重合。
劉凝批注中包括對原書(包括他人序跋)觀點的總體評價。如:
趙均《刻說文長箋成敬題》頁眉有劉凝批文:“是序論許氏處,句句精確,并可作吾《說文解字夬》序。”
趙宧光《長箋解題引》后有劉凝批文:“凝按: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實犁然有當于人心。惜乎趙凡夫之撰述,有瑜有瑕,而瑕者尤甚,不克副其言。然此文不可不存也。凡敘例實可□行者,畢錄其解題諸序,以俟后之作者。”
雖然劉凝認為趙宧光“有瑜有瑕,而瑕者尤甚”,評價并不很高,但對趙宧光言之成理之處,不吝贊美之詞,可見劉凝的學術態度是客觀公允的。
劉凝撰有《六書夬》,可見六書研究在劉凝文字學體系中占有重要地位。在《說文長箋》批注中有不少關于六書的闡述,可以說,六書研究是《說文長箋》批注中最能體現劉凝文字學理論的一部分。舉例如下:
《說文長箋》卷一“東”字,劉凝云:
凡會意之字,以有定位者為母,以無定位者為子。諸字結構大抵皆然。如草木有定位者也,日無定位者也。在木中為“東”,在木上為“杲”,在木下為“杳”,在草中為“莫”。“梟”字義同。故“東”“杲”“杳”“莫”“梟”,從木、從草。叔重本旨,確不可易。凡夫意主遵許,何妄改從日、從鳥,眩惑后人。讀書之法,必當求古人之義,不可偏徇己見。萬不得已,亦當旁通其意,或箋附異說,以存兩解。蓋闕疑,古道也。子曰:“述而不作。”旨哉斯言。
卷一“式”字,劉凝云:“凡形聲俱兼會意,所謂聲能該意,意不能該聲也。《說文長箋》每加意兼聲,有三不可:一,割裂古人成書;一,不免重復;一,失六書次第。凡夫深于此道者,當是偶失,聞此必快為同心。”
卷三十二“三”字,劉凝批注:“凡會意言‘從’,指事不言‘從’,三為指事,言‘從’者何也?與‘二’訓同義。‘二,地之數也,從偶。’‘二’‘三’俱近會意,然不云‘從二一’‘從三一’,而云‘從偶’‘從三數’,故定為指事。”
卷三十三“矤”字,劉凝云:“六書中惟形聲獨聲,會意則皆合聲也。”
卷一“工”字,劉凝云:“象形。凡上文有‘從’字,或象或形,均為會意。上無‘從’字,則為象形。此‘工’字是也。”又云:
按:壬,象人懷妊之形,承亥,壬以子生之敘也。與巫同意。又按:巫,象人兩袖舞形,與“工”同意。此“工”注亦曰與“巫”同意。則“工”“壬”“巫”三字皆象形。與“丨”“三”“王”三字不同。“丨”“三”指事也,“王”會意也。制文之始,絕不相溷。叔重恐人誤因其形之偶同,以六字相貫而生,故于“工”“壬”“巫”三字皆曰同意,所以別指事、象形、會意之義也。
卷一“巨”字,劉凝云:“象形。雖上有‘從’字,然下無字可會意。”
卷一“豐”字,劉凝云:“六書惟指事、象形、形聲、會意四者是體,若轉注、假借二者是用。凡有所加,皆是會意,非轉注也。諸家論六書,惟凡夫獨精,至轉注一門,則亦失焉。豈惟凡夫而已,從前諸家皆瞆瞆于此,真千古之謬也。說見《六書夬》。”
劉凝批注中有對《說文》及《說文長箋》體例的說明。如:
卷一首頁頁眉,劉凝云:“篆文筆跡小異者,徐氏于新修字義略言之。《長箋》于每篆作數體,以考筆跡之不同。余又別書一小篆于下者,蓋原本止有一篆,從其朔也。”
卷一“東”字,劉凝云:
原本“得紅切”三字細書,蓋徐氏取孫愐《唐韻》增入。凡《說文解字》之音,所云某聲者,則漢;所云某切者,則唐。于此可得古今音之不同矣。○“文二”,原本附部末,《長箋》移置部首。后凡文幾重幾、文幾新附皆然。
卷一“巧”字,劉凝云:
《說文》“從某某聲”,宜“從某”句絕,“某聲”句絕,不宜中間添字,非惟古音不存,且失原文句讀矣。○古今音不同,觀《詩》《騷》等韻可見,非葉音,乃古音也。《說文》凡“某聲”處,可得古音之遺,正不宜增加。此謬之大者。
《說文長箋》一書,材料頗豐,劉凝在趙氏的基礎上,又補充了大量材料。如:
卷二“弘”字,《說文長箋》除引《說文》“弘,弓聲也。從弓,厶聲。厶,古文肱字。胡肱切”之外,還補充了一句“因聲義借訓大殹”。劉凝則補充材料,論“弘”與“”之關系以及“”音旦的原因,云:
李肇《唐國史補》卷上“譚 受”,《演繁露》引之作“譚洪受”。則 乃弘□。弘、洪音同。又柳子厚《故襄陽丞趙君墓志》:“曾祖曰弘安。”注云:“弘安弟弘智,《唐史》有傳。”今吳志伊《字匯補》引柳文作“ ”,云“都嘆切,音旦”。凝按:音旦者,因彈字重文作“ ”,“ ”又訛作“ ”,“ ”與“ ”相近,故音旦。
卷二十三“牂”字,《說文長箋》引用《說文》“牂,牡羊也。從羊,爿聲,則郎切”,并云:“《詩》【小雅】(筆者按:【】內文字為小字注釋,下同)‘牂羊墳首’,解‘牝羊’,與此反。又人名,《春秋》:‘以頓子牂歸。’”劉凝則引用《爾雅》及郭璞注,對《三國志》裴注中的一句話進行了分析:
《三國志》裴注《焦先傳》:“‘本心為當殺牂羊,更殺其羖 邪。’郡人不知其謂。會諸軍敗,好事者乃推其意,疑牂羊謂吳,羖謂魏。”○凝按:《爾雅》牂屬羊, (筆者按:《爾雅》原文為“羖”)屬夏羊。景純亦有謂“吳羊白羒(筆者按:郭璞原文為“羝”)”之注。則牂指吳、羖指魏無疑。以二種之羊分指吳、魏。
這些材料,或直接或間接地對《說文長箋》進行了補充,宏博可觀。
劉凝對《說文長箋》中的釋義進行了補充,如:
卷一“風”字,《說文長箋》引用《說文》后,有較長論述,但未增加字義解釋,劉凝則補充云:“又,水名。《水經注·伊水》:‘狂水又東【宋本作“西”】,八風溪水注之,水北出八風山,南流徑綸氏城西,西南流,入于狂水。’”
卷一“飄”字,《說文》解作“回風”,《說文長箋》未增加釋義,劉凝則引用高誘、鄭玄、陸德明之說,云:
《呂覽·觀表》:“圣人則不可以飄矣。”高注“飄,疾也。”又借為“猋”【猋,大走皃,從三犬,甫遙切】,《月令》:“猋風暴雨總至。”鄭《注》:“回風為猋。”陸《釋文》:“猋,必遙反,徐芳遙反。本又作飄。”○“猋”即“飆”字。
劉凝的部分批注,起到了注釋原書的作用,有助于讀者理解內容或查找、核實材料,如:
原書卷首上許慎《說文解字敘》云“五曰繆篆”,劉凝云:“繆篆不解其義。按:徐官《古今印史》云:‘繆字,今人多讀作繆誤之謬,去聲。以理推之,當讀如綢繆牖戶之繆,平聲。蓋言篆文屈曲填滿,如綢繆也。’又按:《漢書》注,顏師古曰:‘繆篆,謂其文屈曲纏繞。’”
卷六十六“禽”字,《說文長箋》云:“《左傳》:‘獻禽之未至。’獻麋鹿殹。”劉凝云:“宣十二年。”
劉凝訂正《說文長箋》之處極多,往往將原文劃去,加以批注。此舉一例以見其概。卷一“工”字,趙宧光云:“有形可象作象形,無形可見作指事。工巧無形,當是指事。”劉凝云:“工訓巧飾,彡訓毛飾畫文,故古文加彡。撇卻飾字,故誤以為無形。”
劉凝不僅對《說文長箋》正文部分進行訂正,對各序跋中的問題,也加以指出。如趙宧光《說文長箋自敘》云:“嘗讀《南海寄歸傳》朗禪師以文章雜史積為大聚,裂作紙泥。”劉凝云:“按:《南海寄歸內法傳》是善遇法師,非朗禪師。”趙均《刻說文長箋成敬題》云“許氏之信斯翁”,劉凝云:“叔重不專宗李斯。”
《說文長箋》卷首上許慎《說文解字敘》后有劉凝手書《書說文解字敘后》:
文字原流,許叔重本敘詳且至矣。自倉頡造字而后,代有更改,至楷、草而變極焉。許氏起而修葺舊文,真字學之大成,不得復有增減。大氐古來更改之大者有四。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此更改一也。史籀箸大篆,與古文或異,此又更改一也。此二者更改之善,執必有趨,不得不然爾。至秦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此更改一也。新莽自以為應制作,頗改定古文,此又更改一也。是二者不能盡如三代以上更改之善。秦書八體,不列古籀,所謂古文由此絕,豈不為宇宙一大厄載?是秦不惟焚書,并文字亦焚之矣。嗣后新莽六體,又漏籀文大篆,與秦之不列古籀,其罪均也。然則古文之滅裂也,秦倡之于前,新和之于后,不有許氏,此道不幾墜地哉。秦八體、新六體,叔重引之,以見文字廢興之故。今人不識叔重之意,反以八體、六體為成訓,豈不悖邪?至于漢,所謂虛造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于世,其流愈不可砥矣。許氏鑒二氏之失,悲世俗之訛,作《說文解字》一書,觀所云“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則許氏一以古籀為歸。酈道元謂許氏專釋于篆而不本古文,其說謬矣。或又云許氏一宗李斯小篆,尤為囈語。叔重譏世人皆不合孔氏古文,謬于史籀,其本書必合孔氏古文與史籀無疑。然則許氏正舉孔氏為高曾者也。千萬世以孔氏為依歸,得不以許氏為標的乎?然世俗不遵許氏者,其弊有三:一曰駭所未聞,一曰狃于常習,一曰執其迷謬以為要妙。駭所未聞者,世人少所見、多所怪,不知文字之原,反群相譏詆,如叔重云“世人大共非訾,以為好奇者”是也。狃于常習者,父訓其子,兄教其弟,以訛傳訛,一入耳目,萬不可祧,如叔重云“父子相傳,何得改易”是也。執其迷謬以為要妙者,守一先生之言,歡歡自是,此雖賢知,往往不免,如叔重云“怪舊執而善野言,以其所知為秘妙,究洞圣人之微旨”是也。烏乎。三弊之中,賢知一弊尤甚。人用己私,是非無正,許氏重慨之矣。末云“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叔重豈惟自律,正以告后世之為字說者矣。觀許氏一敘,反覆歷代興廢,咨嗟當世狂惑,獨奮然力追倉頡之遺蹤,凡所修纂,合乎倉頡者存之,不合于倉頡者去之。其中芟留之故,必有微旨,惜乎今不可復考矣。班孟堅云“《凡將篇》《急就篇》《元尚篇》皆倉頡中正字,《凡將》則頗有出矣。”是則字書增益,不合倉頡,非司馬長卿作俑哉。古籀將泯,楷草已極,訛俗之字,日以益加,叔重不得不起而刪野言、集大成。侯剛氏而后,得不以叔重為嫡統也哉。歷代以來,讀《說文解字》者,無論不能盡識本書之微妙,即一敘文,罕有知之者矣。古今選事推昭明,亦未羅入集中。豈非字學湮替,故不能洞曉其旨邪?
按:班固《藝文志》中,與此敘略同,但有紕繆。《漢書》永平中受詔,至建初中始成。《說文解字》起于永元庚子,上書于建光辛酉。自建初中至永元十二年,相去僅廿余載,雖孟堅、叔重先后不甚大遠,同為一時人,然孟堅必未見《說文解字》之書。叔重多本班氏而更正其失,合《藝文志》觀之可見也。
劉凝對歷史上四次大的文字變革進行了論述,并指出學者不遵許慎的弊端。可以看出劉凝對許慎之說的尊崇,他的文字學觀點也基本建立在許慎學說的基礎上。
在批語中,關于具體的文字學觀點,劉凝也多從許慎之說,如卷七十五“斅”字,劉凝云:
《說文》“斅”為“學”之正文,“學”為“斅”省,即一字也。《書·說命》:“惟斅學辦。”自孔《傳》以下,以“斅”訓“效”,音亦如之,是分二字矣。及讀《學記》引《兌命》作“學學半”,則知《說命》本“學”之一字重用。兼用二文,非有二意也。若非《學記》所引鑿鑿明證,則幾疑《說文》與《尚書》相背戾。甚矣,后人之不考也。《書》意原云:學于人者與自為學者,其道相半。自學為始,學于人為終,成己成物,原非兩事,必人己兼成,終始主于學,則德日進而不自知矣,故曰“學學半,念終始典于學,厥德修罔覺。”按《學記》鄭注云:“言學人乃益己之學半。”是鄭康成亦未嘗以上“學”字音“教”。即孔子(筆者按:“子”當作“安”)國于《書傳》止云“斅,教也”,亦弟訓其義。若“斅”“教”即一字,又何須訓釋。后人以義做音,其失頗多。如“庶人之摯匹”,康成止訓“匹”作“鶩”,后人亦遂以鶩音匹,相傳謬妄,竟未有辯者。陸德明《釋文》極稱淹博,亦蹈此弊,可為浩嘆。又《通鑒》“董允欲斅費祎之所行”,胡三省《釋文辨誤》云:“史照《釋文》曰:‘斅,教也。’余按‘斅’字固以教為義,但言董允欲教費祎之所行,上下文義殊不通,‘斅’當作‘效’。”胡身之能正史照之非,而不知“斅”即“學”字,蓋以“效”訓“斅”則可,徑以“斅”作“效”,不亦謬乎?
需要指出的是,劉凝雖然遵崇許慎,但對《說文解字》中的問題也不諱言。如卷一“蟊”字,劉凝云:“《爾雅》:‘食苗心,螟。食葉,蟘。食節,賊。食根,蟊。’《疏》云:‘孫炎:皆政貪所致也。’‘螟’訓,《說文》偶誤,當以《爾雅》為正。”
從上文所引可以看出,劉凝批注旁征博引,經史子集四部俱全,但值得特別注意的是,《說文長箋》批注中征引三《禮》類材料較多。劉凝于禮學頗有造詣,撰有《稽禮辨論》,入《四庫全書》禮類存目,四庫館臣評價劉凝“于三《禮》之學頗勤”①《四庫全書總目》,第203頁。。這里舉一條篇幅較長、引用比較集中的批注為例。卷一末(筆者按:卷二有“弓”部諸字),劉凝詳引《周禮》及鄭注、賈疏,以釋“弓”部諸字:
《周禮·司弓矢》:“王弓、弧弓,以授射甲革、椹【甚】質者;夾弓、庾弓,以授射犴侯、鳥獸者;唐弓、大弓,以授學射者、使者、勞者。”鄭《注》:“王、弧、夾、庾、唐、大六者,弓異體之名也。往體寡,來體多,曰王、弧。往體多,來體寡,曰夾、庾。往體來體若一,曰唐、大。甲革,革甲也。《春秋傳》曰:“蹲甲射之。”質,正也。樹椹【甚】以為射正。射甲與椹【甚】,試弓習武也。犴侯五十步,及射鳥獸,皆近射也。近射用弱弓,則射大侯者用王、弧,射參侯者用唐、大矣。學射者弓用中,后習強弱則易也。使者、勞者弓亦用中,遠近可也。勞者,勤勞王事,若晉文侯、文公受王弓矢之賜者。故書椹【甚】為鞎,鄭司農云:‘椹【甚】字或作鞎,非是也。《圉師職》曰:‘射則充椹【甚】質。’又此《司弓矢職》曰:‘澤共射椹【甚】質之弓矢。’言射椹【甚】質自有弓,謂王、弧弓也。以此觀之,言鞎質者非。’”《大射》:“大侯九十,參七十,干五十。”鄭《注》:“大侯,熊侯,謂之大者,與天子熊侯同。參讀為糝,糝,雜也,雜侯者,豹鵠而麋飾,下天子大夫也。干,讀為犴,犴侯者,犴鵠犴飾也。大夫將祭,于己射麋侯,士無臣,祭不射。”又《考工記·工人》:“往體多,來體寡,謂之夾、臾之屬,利射侯與弋。往體寡,來體多,謂之王弓之屬,利射革與質。往體來體若一,謂之唐弓之屬,利射深。”《釋名·釋兵》:“弓,穹也,張之穹隆然也。其末曰簫,言簫梢也。又謂之弭,以骨為之滑。弭,弭也。中央曰弣。弣,撫也,人所持撫也。簫弣之間曰淵。淵,宛也,言曲宛也。”○“弣”,俗當用“拊”。“淵”即“ ”字。“簫”字,《弓人》賈疏又用“蕭”,詳“蕭”注。
《說文解字》研究在明代式微,相關著述非常罕見,直到清代方始振興,至乾嘉而大盛。明末清初正是《說文解字》研究由低谷而興盛的承前啟后時期,作于這一時期的劉凝批注,對明代趙宧光《說文長箋》做了大量訂補,征引廣博,材料豐富,不僅體現了劉凝文字學尤其是六書研究的成就,而且有助于認識《說文長箋》的得失。又由于此批注與馬若瑟關系密切,可以由此探求馬若瑟的中國文字學思想淵源,應引起相關研究者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