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延榮
孟浩然的詩《過故人莊》,我不是讀過好多遍嗎?可是當我聽三年級小孩子讀的時候,當我清晰地看到他們走進詩的時候,仿佛自己第一次讀似的,因為我看到了之前沒有看到的詩,也看到了之前沒有看到的兒童。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老師和三年級小孩一起讀《過故人莊》。她對小孩說:這首詩寫的是詩人孟浩然到朋友家做客的事。然后她提出挑戰性問題:一次普通的到朋友家做客,究竟是什么原因,讓他如此念念不忘,寫了一首詩,而且這首詩居然流傳千年呢?
小孩子就開始了自己的閱讀。小組交流之后,全班交流開始。
沒有一個人不驚訝于小孩子對語言的敏感。三年級的小孩真了不起,我心潮起伏傾聽并記錄他們的對話。
我身邊的一個姓張的小男孩兒說:“‘話桑麻是說農村的事,一定是說好事,要不會有勞孟浩然的。”然后他跟同學解釋他的“有勞”,“為什么呢?因為如果說的不是好事,孟浩然就會想要幫幫朋友”。
一個小孩聽完后,說:“‘把酒話桑麻,因為是喝酒,如果說的是壞事,喝酒也會解愁的。所以也許是壞事,也許是好事。”
另一個小孩說:“借酒澆愁愁更愁。”
這時姓張的小男孩兒有點坐不住了,他說:“我反駁一下自己,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
這時,后面的一個女孩站起來說:“我覺得是好事,‘開軒面場圃,打開窗子看見打谷場,有稻子,看見菜園,菜園里菜長得很棒,應該是開心的,是好事。”這咬文嚼字來得多及時。
姓張的小男孩兒瞪著大眼睛聽,聽到這里,自言自語說:“我反駁錯了。”
我心里暗暗感謝這個姓張的小男孩兒,他的個人思考,把所有孩子領到了孟浩然老朋友的家里,聽見了他們“話桑麻”真正的內容。大人不是太傲慢,就是太敷衍,憑借固有的心理圖式,教小孩結合注釋理解每一句詩的意思,那所謂的理解,從文字到文字,自以為是懂了詩意,卻從未真正懂過。小孩子憑借著對生活的好奇和敏感,讓我們看到文字深處的風景。這種學習,才是真正的深度學習吧。
我們常常說“問題要學生提出來”,所以特別重視質疑環節。殊不知沒有深度的學習,所有的疑問都值得懷疑。只有像這樣,在走向深度學習的過程中,自然產生的疑問,才真的有探究價值,才真的可以引領小孩走到語言的深處,去推敲,去對比,讓學習得以真實發生。而小孩子的這些問題,敏感之花已經凋謝的大人,有很多成見的大人,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了。所以,我們總是說向小孩學習,不是小孩能教我們什么,而是小孩的學習過程,促使我們深入反思,理解小孩的理解,也理解小孩的不理解,從而理解教師的“教”是否有利于“學”。
是誰邀請誰呢?
有一組的小孩說:“孟浩然和老朋友關系很好,他邀請老朋友重陽節的時候去他家,喝酒賞菊花。”顯然是詩句“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讓他這樣想的。
一個小孩說:“老朋友請孟浩然,給他最好的黃米飯和雞肉,吃得特別豐盛,孟浩然得還這個情。”
一個小孩說:“老朋友請孟浩然,像是來到皇宮里,黃米飯是最好的飯了。”
一個小孩說:“從端著酒杯看出朋友很熱情。”
他們顯然都從不同的方向來解釋,為什么孟浩然要邀請老朋友去他家過重陽節。
另一組有個小孩則說:“老朋友請孟浩然重陽節的時候再來,一起喝菊花酒。”
老師黑板上記錄:孟邀友,友邀孟。然后追問:“到底是誰邀請誰呢?”一句追問讓所有小孩重新進入到詩句的閱讀。讀完了之后,有一個小孩說:“這里有個‘還字,是說讓孟浩然再來的意思,說老朋友去孟浩然家就不合適。”
大家表示都贊同,紛紛點頭。
這時,有個一直傾聽的小女孩像剛醒過來似的,她說:“我覺得很詭異。”
為什么覺得詭異?老師和所有小孩都驚奇了。
女孩說:“第一次見面,他就給孟浩然吃最好的東西,還邀請他再來,不覺得詭異嗎?”
噢,聽懂了。很多小孩都笑了,七嘴八舌地提醒她:“故人,說明是老朋友,他們關系很好,所以吃最好的,邀請他再來就很自然了。”
我們一直倡導觀察課堂,可是觀察什么呢?重點在學生身上,當所有小孩都能敞開心扉真實表達的時候,你才明明白白知道,每一個小孩都是不一樣的,每個人學習遇到的問題也是不一樣的,甚至,每一個小孩都是帶著生命所有的經驗參與學習的。那個說要還情的,那個說詭異的,你似乎能看到生活教給他們的東西,前者是人情與往來,后者是信任與懷疑。在這個時候,教書和育人,才是真正融合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