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權安全性感知對農戶耕地質量保護行為的影響
——以廣西為例

錢 龍，馮永輝，陸華良，陳會廣

（1.南京財經大學糧食安全與戰略研究中心，江蘇 南京 210003；2.廣西財經學院校團委，廣西 南寧530003；3. 常州大學商學院，江蘇 常州 213016；4.南京農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95）

1 引言

良好的耕地質量是實現農業可持續發展的根基，是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前提，也是改善鄉村生態環境、實現鄉村振興的應有之義。近年來，學界在強調耕地數量重要性的同時，也逐漸意識到耕地質量保護的不可或缺，甚至是更加重要。在中國，與耕地質量保護相關的主體主要有中央政府、各級地方政府、村集體和廣大農戶。因此，有效激勵各類主體積極參與到耕地質量保護行動當中就顯得尤為關鍵。雖然不同主體在耕地質量保護中的角色不一，發揮的作用不盡相同[1]。但主流文獻達成的共識是：農戶是耕地最直接的使用者，其土地利用行為會對耕地質量產生重要影響，因此要特別關注農戶在耕地質量保護中發揮的作用[2]。

已有研究發現，農戶是否有積極性去保護耕地質量取決于多個層面的因素，包括農戶層面[3]、家庭層面[4]、耕地與地塊特征層面等因素[5]。除上述因素外，被廣為提及的就是農地制度，尤其是農地產權安全性。有諸多研究表明，農地確權對農戶土地利用行為影響顯著[6]。尚未確權時，由于感知到的地權安全性較差，農戶通常會進行掠奪式經營[7]，而確權政策的實施能夠有效提升農地產權安全感知，讓農戶預期土地持有期限更長久，自身土地權益遭受侵犯的概率更低[8]，從而有效激勵農戶對土壤進行投資。由于意識到感知層面產權安全性的重要性，近年來，為有效改善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政策層面正抓緊構建“歸屬清晰、權責明確、保護嚴格”的現代農地產權制度，并在全國推進農村土地確權工作。2013年中央1號文件正式提出確權時間表，要求用5年時間基本完成農村承包地確權登記頒證工作。2014—2018年連續5個中央一號文件都強調要抓緊落實農地確權頒證工作，讓農民吃上長效“定心丸”。2018年底，隨著最后一批省、市、自治區向中央匯報完成了這一工作，標志著全國層面確權頒證基本完成。

盡管已有文獻對產權安全性感知與農戶耕地質量保護行為進行了較為豐富的討論，但是仍然有完善的空間。一是少有研究調查新一輪確權后中國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有何變化，涉及此次確權后產權安全性感知對農戶耕地質量保護行為影響的成果更是鮮見；二是部分成果僅以某一類保護措施來指示耕地質量保護行為，但實際上農戶對耕地采取的保護措施具有多樣性；三是大多數文獻沒有考慮到不同類型耕地質量保護措施之間可能的替代或互補關系，擬合結果有潛在偏誤的可能性。

為此，本文嘗試在三個方面做出改進：一是基于對廣西農戶調查數據來識別確權頒證后產權安全性感知對農戶耕地質量保護行為的影響，進而提供新一輪確權后產權安全性感知影響耕地質量保護行為的地方性經驗證據；二是結合廣西實際，將耕地質量保護行為細分為土壤肥力提升行為、抗土壤酸化和板結行為2大類型、共5種具體的保護措施，對耕地質量保護行為進行了較為全面的測度；三是為克服不同保護措施可能的關聯，采納Mvprobit模型進行穩健性分析，以增強實證分析的可信性。此外，本文還考慮了產權安全性感知對不同代際、不同非農兼業化程度、不同土地規模、貧困村與非貧困村農戶，以及對轉入地和承包地的異質性影響，以期為后續完善性政策的出臺提供實證基礎。

2 數據來源、變量設置與模型選擇

2.1 數據來源

為調查新一輪確權后產權安全性感知對農戶耕地質量保護行為的影響，課題組以西南地區的廣西壯族自治區為例，于2018年12月—2019年2月進行了農戶調查。此次調查按照區內各地市經濟發展水平和耕地保有情況，進行分層次隨機抽樣和重點抽樣。在經濟較發達的柳州、南寧、桂林分別調查150、100和50份；在經濟發展程度居中的貴港、玉林和百色分別調查150、100和50份；在欠發達的河池、來賓、崇左三市也分別調查150、100和50份。在上述地市抽取2～6個縣（區），每個縣（區）隨機抽2個村莊，每個村莊隨機調查10～15戶，每個縣區樣本規模控制為25～30份。抽樣時兼顧不同地貌農村、縣城近郊農村和遠郊農村，貧困村和非貧困村，使樣本來源盡可能多元化。此次調查問卷900份，剔除無效問卷后，一共獲得有效問卷817份。

2.2 變量設置

（1）耕地質量保護行為。所謂耕地質量保護行為指的有利于耕地質量保持或提升的生產行為，包括施有機肥、種植綠肥、施土配方施肥、秸稈還田、施用石灰、整修水渠、回收農膜、土地平整、深松深耕等多種保護性措施[4，6]。根據2013年土地利用變更調查，廣西耕地質量不容樂觀，高等地僅占全部耕地的13.44%，低等地占比則高達33.93%[9]。其中最突出的土壤質量問題包括：①土壤有機質有待提升。主要表現為土壤有機質較少、肥力下降。由于施有機肥、施測土配方肥和進行秸稈還田能夠有效提升土壤有機質和土壤肥力，因此本文予以引入來指示農戶的土壤肥力提升行為[6，10]。②土壤酸化和板結問題。由于土壤本身質地等原因，廣西土壤酸化和土壤板結問題較為嚴重。已有文獻表明，施用石灰能夠有效調理土壤酸性，深松耕地技術能夠較好緩解土壤板結[4]。因此，本文引入農戶是否施用石灰和是否采納深松技術來指示農戶的抗土壤酸化和板結保護性行為。

（2）產權安全性感知。確權頒證后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是本文核心解釋變量，也是體現確權頒證提升產權安全性感知方面政策績效的關鍵所在。本文通過詢問“相比二輪承包證書，是否認為新一輪確權證書能夠更好維護您的土地權益”這一問題，并提供“1 =是，0 =否”兩個備選項來予以識別。統計結果顯示，接近80%的農戶認可新一輪確權頒證能更好維護自身土地權益，表明“確實權、頒鐵證”較好實現了提升產權安全性感知的政策效果。

（3）控制變量。梳理已有文獻，本文主要從戶主特征、家庭特征、經營特征和區域特征4個維度引入相關控制變量[2，11]。其中，戶主特征包括年齡、文化程度、民族、耕地保護認知4個變量。家庭層面特征引入家庭勞動力數量、家庭收入水平、非農兼業化程度、家庭社會資本4個變量[4]。經營特征方面，引入土地規模、細碎化程度、種植結構、耕地質量、耕作便利性5個變量[5]。區域性因素，如區位、經濟發展水平、自然地理等情況對農戶耕地質量保護行為的影響也不可忽略[6]，為此本文不僅引入村莊區位、村莊地形地貌、村莊經濟發展水平三個變量，而且引入縣域虛擬變量來控制區域潛在因素可能發揮的作用。

上述各個變量的定義與描述統計性分析如表1所示。

表1 變量定義及統計描述Tab.1 Variable de finition and statistical description

2.3 模型選擇

作為因變量的耕地質量保護措施均為二分類變量，因此選擇二元Probit模型來估計，模型設定如下：

式（1）中：y表示農戶耕地質量保護行為；Atti-cer表示新一輪確權之后農戶的產權安全性感知；xi表示一系列控制變量；ε1為隨機擾動項。

3 實證結果與分析

3.1 描述性分析

本文首先進行統計描述性分析，結果顯示（表2），認同新一輪土地確權證書比二輪承包證書能夠更好維護自身土地權益的農戶，采納土壤肥力提升行為的比例更高。施有機肥比例達到71.35%、施測土配方肥的比例為70.51%，進行秸稈還田比例為57.79%。相應的，產權安全性感知沒得到改善的農戶施有機肥、施石灰和進行秸稈還田比例分別為35.94%、22.88%和27.03%。類似的，產權安全性感知得到改善農戶采納抗土壤酸化和板結保護性行為的比例也更高，施石灰比例為42.66%，進行深松比例為51.45%，而沒得到改善的農戶采納兩類保護性措施的比例只有22.88%和33.77%。因此，初步判斷有著良好產權安全性感知的農戶更可能對農地采取質量保護措施。

3.2 計量結果與分析

基于式（1）的基準回歸如表3所示，發現產權安全性感知在1%顯著性水平上正向影響農戶采取多樣化的耕地質量保護行為，促進農戶施有機肥、施測土配方肥和進行秸稈還田這三類土壤肥力提升行為，增加了農戶采納施石灰和進行深松這兩類抗土壤酸化和板結行為的可能性。就邊際效應而言，認可新一輪土地確權證書比二輪承包證書能夠更好維護自身土地權益的農戶，施有機肥概率提升了18.42%，施測土配方肥可能性增加了13.99%，進行秸稈還田概率增加了18.28%，施用石灰可能性增加了25.49%，進行深松概率提高了18.70%，從而證實產權安全性感知改善有利于農戶對耕地質量進行保護的預期判斷。

表2 描述性分析Tab.2 Descriptive analysis (%)

表3 基準回歸Tab.3 Benchmark regression

3.3 穩健性檢驗

與既往成果一致，前述模型分析并未考慮不同類型耕地質量保護行為可能的互補或替代聯系。但是，一旦不同種類保護措施存在可能的替代或者互補聯系，單方程回歸可能存在潛在的偏誤，此時使用聯立方程分析會更有效率[12]。為了排除可能的影響，參照已有成果，本文選擇Mvprobit模型進行穩健性檢驗[12]。擬合結果拒絕了5類耕地質量保護措施相互間沒有關聯的原始假設，說明使用Mvprobit是合適的。擬合結果表明（表4），產權安全性感知仍然顯著影響各類耕地質量保護行為。相對沒有感知到產權安全性得到改善的那些農戶，認可確權頒證之后產權安全性水平更高的農戶施有機肥、施測土配方肥、進行秸稈還田的可能性更大，施石灰和進行深松的概率更高，表明基準回歸是穩健的。

4 分樣本異質性分析

確權頒證后產權安全性感知可能對不同特征農戶有差異化影響。借鑒已有成果，重點從個體層面的代際差異[13]，家庭層面的兼業化程度差異[4]，經營層面的土地規模差異[14]，區域層面的村莊經濟發展水平差異進行多維度異質性分析。此外，考慮到轉入地和承包地是兩種不同類型的土地[15]，本文還對比分析了產權安全性感知對農戶保護承包地和轉入地的行為差異。

表4 基于Mvprobit模型的穩健性檢驗Tab.4 Robustness test based on Mvprobit model

表5 不同代際農戶的對比分析Tab.5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different generations

4.1 不同代際農戶行為對比分析

年輕代農戶和老一代農戶對農業的重視程度，以及對土地的依賴度有一定差異[13]，為識別產權安全性感知對不同代際農戶是否有差異化影響,本文結合此次調查情況，以戶主年齡是否大于50歲來劃分老一代和年輕代農戶。結果表明（表5），確權頒證后有良好產權安全性感知的年輕代和老一代施有機肥、施測土配方肥、進行秸稈還田，施石灰的概率都增加了。但是，產權安全性感知無法提升老一代采納深松技術的可能性。就邊際效應而言，相對老一代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對年輕代農戶采納施有機肥、施測土配方肥、進行秸稈還田和施石灰4類保護性措施的影響效應更大。

4.2 不同非農兼業化程度農戶行為對比分析

對于非農兼業化對農戶耕地質量保護行為有何影響，有文獻支持非農兼業程度越高，農戶越可能保護耕地質量，但也有研究持相反觀點[4]。本文按照非農收入占家庭總收入的比例是否超過50%，將農戶區分為非農為主和農業為主兩類，結果顯示（表6），產權安全性感知能顯著促進農業為主型農戶采納5類耕地質量保護措施，但無法有效激勵非農為主型農戶施測土配方肥、秸稈還田和施石灰。這表明相對于非農兼業化程度較高的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能更為有效地激勵以農業收入為主農戶對耕地進行保護。

4.3 不同土地規模農戶行為對比分析

既有文獻表明，不同土地規模農戶對耕地的保護邏輯有所差異[14]，為此，本文按照土地經營面積是否大于樣本均值，將整體樣本區分為較大規模和較小規模兩種類型農戶。實證結果顯示（表7），產權安全性感知能夠顯著促進較大規模農戶施有機肥、施測土配方肥、進行秸稈還田來提升土壤肥力，也能夠有效激勵農戶施石灰來控酸，進行深松來緩解土壤板結。對于較小規模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無法有效激勵農戶施測土配方肥，仍然能夠顯著促進農戶采取另外4類質量保護措施。就邊際效應而言，發現產權安全性感知對兩種類型農戶施有機肥行為的影響效應相差不大，但是產權安全性感知能在更大程度上促進較大規模農戶施測土配方肥、進行秸稈還田、施石灰和進行深松。因此，本文證實，較大的土地規模有利于產權安全性感知發揮積極的政策效應。

4.4 貧困村與非貧困村農戶行為對比分析

不同經濟發展水平的村莊，農戶對耕地質量的重視程度可能有所差異。結果顯示（表8），對非貧困村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能顯著促進農戶采納5類保護性措施。對于貧困村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僅能顯著促進農戶施有機肥、進行秸稈還田和采納深松技術。說明農地確權帶來的產權安全性感知改善能夠在非貧困村發揮更好的耕地保護效應。這可能是因為保護耕地質量需要投入資金，要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作為支撐。相對于貧困村農戶，非貧困村農戶通常購買力更強，有能力采納更加多元化的耕地質量保護措施。

表6 不同非農兼業程度農戶的對比分析Tab.6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different degrees of non-agricultural income

表7 不同土地經營規模農戶的對比分析Tab.7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farmers with different land scales

4.5 農戶保護轉入地和承包地的對比分析

承包地和轉入地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土地[15]。相關研究表明，相對于對自家地的悉心照護，農戶通常疏于對轉入地進行保護，甚至對轉入地進行掠奪式經營[15]。因此，為了更精確地識別確權后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帶來的影響，表9進行了針對性驗證。結果顯示，隨著產權安全性感知的提升，農戶越可能對承包地和轉入地進行保護，施有機肥、施測土配方肥、進行秸稈還田和施石灰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產權安全性感知只能正向激勵農戶對轉入地進行深松，而對農戶是否在承包地上進行深松沒有顯著影響。就邊際效應而言，除施測土配方肥外，相對于自家承包地，產權安全性感知會更大程度影響農戶對轉入地的保護。這可能是因為轉入地的產權穩定性相對較弱，確權頒證能夠較好提升農戶對轉入地的產權信心，進而促使農戶更愛惜轉入地。隨著越來越多農戶特別是種植大戶轉入土地進行經營，這一結果表明確權頒證后無需擔心農戶對轉入地的過度消耗。

表8 貧困村和非貧困村農戶的對比分析Tab.8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farmers in poor villages and non-poor villages

表9 承包地和轉入地的對比分析Tab.9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contracted land and transferred-in land

5 結論與啟示

在新一輪確權基本完成之際，本文以廣西為例，考察了確權頒證后產權安全性感知對農戶耕地質量保護行為的影響。研究發現，接近80%農戶認可新一輪確權能更好維護自身土地權益，且產權安全性感知的改善能有效促進農戶采納各類耕地質量保護行為。相對產權安全性感知沒得到改善的農戶，認可新一輪確權證書比二輪承包證書能更好維護自身土地權益的農戶，施有機肥概率提升了18.42%，施測土配方肥可能性提升了13.99%，進行秸稈還田概率增加了18.28%，施用石灰可能性增加了25.49%，進行深松可能性增加了18.70%。

考慮到不同類型耕地質量保護措施間可能的關聯，使用Mvprobit模型進行穩健性檢驗，依然證實產權安全性感知改善有利于農戶保護耕地質量。進一步分析表明，產權安全性感知對不同特征農戶的影響有異質性。相對老一代，產權安全性感知對年輕代農戶的影響更大。對比非農兼業化程度較高農戶，其能夠更有效地激勵以農業收入為主的農戶進行耕地保護。對比土地規模較小的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能在更大程度上促進較大規模農戶采納各類保護措施。對比貧困村農戶，其能夠更有效地促進非貧困村農戶采納耕地質量保護措施。相對自家承包地，產權安全性感知能促進農戶更積極的保護轉入地。

基于上述發現，得出以下幾點啟示：（1）確權頒證有助于提升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進而激勵農戶保護耕地質量。因此，要堅決落實2019年1號文件，做好收尾工作，保障農戶均能獲得新一輪確權證書，為構建穩定、清晰的現代農地產權奠定堅實基礎。（2）農戶產權安全性感知對農戶采納多類保護行為有積極影響，因此要以新一輪確權頒證為契機，切實做到“確實權、頒鐵證”，幫助農戶形成穩定的產權預期和較高的產權安全性感知，進而讓農戶更加愛惜土地，愿意去保護耕地質量。（3）確權之后產權安全性感知對不同特征農戶的影響具有一定差異，包括代際層面、非農兼業化程度、土地規模、村莊經濟發展水平、轉入地和承包地等方面。因此，在落實確權政策和激勵農戶保護耕地質量時，要特別關注不同特征群體的響應分化，探尋如何更為有效的讓農戶保護耕地。當然，本文還有一些局限之處，如樣本量有限，且僅對廣西進行了典型調查，是否適用于其他地區還有待檢驗。另外，為了更完整地體現農戶的保護行為，后續研究還需要關注其他類型耕地質量保護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