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媛

研修班最后一天午餐。長條餐桌的一端坐著小說家秦之卜，隔一個座位坐著來自瀕淮市的美女散文家明媛。那張空著的木椅上搭著散文家的米黃色休閑春裝外套。外套的背面在木椅里邊，平平展展鋪滿椅子靠背。

我再去盛碗特色菜湯喝。明媛起身去盛湯。很快，端湯回到座位上。

秦之卜也站起來說，今天中午的特色菜湯就是不錯，我也再去舀一碗喝。

秦之卜端著一碗湯過來走到明媛放外套的椅子后面，明媛扭頭問了句：秦老師，你啥時返程？秦之卜立即停下腳步答：明天早飯后。答畢，他覺得剛才停步時自己的手輕微抖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往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瞥了一眼。這真是驚鴻一瞥：那件外套后背上方正中有三滴菜湯，像三個翡翠色的珍珠，飽滿，圓潤，閃著綠光，似乎還微微冒著熱氣，神奇的是它們竟排成倒立的正三角形！

她看到了嗎？他瞥一眼明媛，見她一手扶碗，一手持湯匙舀湯，正津津有味地慢慢品嘗，表情似聽韶樂。

跟不跟她說呢？他猶豫著，坐到自己椅子上，開始喝湯，心里卻像敲小鼓。弄臟了人家的衣服，怎能不告訴人家呢？ 跟她說說吧，道個歉，幫她擦干凈。

說了之后，她會有什么反應呢？忽然，腦際重現來時的列車上發生的一幕。一位頗具紳士風度的男士端著一杯飲料走過來，在秦之卜的座位旁絆了一下，杯子里的淺紅色飲料蕩出了幾滴，灑到對面座位上一位年輕漂亮女子的白色褲子上。女子立即破口大罵：長的是豬眼嗎？！男士忙彎腰賠笑道，對不起。對不起？說句對不起就沒事兒啦？有那么便宜的事兒嗎？男士趕緊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紙巾說，美女，真是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給你擦干凈。說著就彎腰去擦。女子杏眼欲裂，大吼：你往哪兒摸？還想耍流氓？這也不是故意的？這位女士……秦之卜忙站起來準備勸一下美女，給調解調解。那女子瞥一眼，十分厭惡地說，老東西！這兒有你說的話嗎？他立即緘口坐下。那男士就直起身子，正色道：女士，那你說咋辦吧。女子說，你賠我褲子！飲料沁到布料里，沒有人能洗干凈的，褲子算是毀掉了！男士說，這火車里上哪兒去買？我讓你賠錢！多少錢？一千！一千？這還是便宜你的！你看看我身上哪件衣物不是成千上萬的？可我身上沒帶恁多現金呀。手機里有沒有？有。男士拿出了手機，那女子也從坤包里掏出手機說：掃！這幕鬧劇閉幕后，秦之卜的心堵了幾百里。

喝了湯再說吧。秦之卜低頭喝著湯，沒再扭頭看明媛。等秦之卜喝完湯，聽到明媛說，秦老師，我先走了。秦之卜放下湯匙，見明媛已站起來，伸手準備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秦之卜看到外套上那三滴菜湯的汁水已經完全滲進布面里了，但三個圓圓的污漬痕跡還很清晰。他迅疾把目光轉向明媛，說，明女士……你……明媛忙接道，秦老師，有事兒嗎？秦說，你啥時返程？明答，也是明天早飯后。

下午聽課，秦之卜仍然坐在第二排中間的座位上，前邊一排中間的座位上卻不見了明媛。研修班共40位學員，就設一個教室。誰第一次坐哪個座位，就一直坐哪個座位。下課后，秦之卜發現明媛是坐在最后一排的。

晚飯后，秦之卜在賓館房間里刷了一會兒微信，又想起三滴菜湯的糗事：得跟人家說明，真誠道歉。他敲開明媛房間的門。明媛說，請進！秦之卜說，不用進了，就站這兒說吧。啥事兒？哎……也沒多大事兒。就是……就是想問一下，你明天上午是幾點的車？8點。哦，那……那我走了。秦之卜轉身離開。明媛笑笑將門關上。

夜里，秦之卜做了個夢：在衛生間準備洗澡，對著鏡子脫下上衣看到胸前皮膚上有一片灰綠油膩的污漬，他就沖水搓，可怎么搓都搓不掉。驚醒，看看表，六點半。一定得跟人家道歉！他連忙穿好衣服，來到明媛房間門前。門在開著，服務員在打掃房間。秦之卜問，客人呢？服務員說，已退房走了。

秦之卜回家后，連著幾個夜晚，那三片污漬又出現在他的夢里。驚醒，惴惴到天明，悔恨莫及：我怎么會這樣呢？人家該咋看我呀！

三個月后的一天，他看到朋友圈里研修班同學茹徽因轉發了個鏈接，點開，是一篇發在《瀕淮日報》文藝副刊上的小小說《三滴菜湯》，署名鶯初鳴。寫一個作家培訓班上男作家勞之獲和女作家韋美的事，情節跟他當時誤灑明媛外套上菜湯的故事驚人地相似，情狀描摹得跟用手機拍下來似的。

文中有這樣的句段：

“韋美發現了那三滴菜湯，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她覺得一定是從勞之獲碗里蕩出來的。因為整個午餐時間，只有勞之獲端著菜湯從身后經過。再者，他的神態、言語中有藏不住的愧疚不安，好像做了對不住別人的事兒。

“最后那堂講座，韋美沒有坐到原來的座位上，怕給勞之獲造成心理壓力，就晚去了一會兒，坐到后面去了。那個早晨，韋美覺得勞之獲一定會來找她道歉，就提前打的往車站去了。

“不就是灑了幾滴菜湯嗎，算啥事兒？但她卻感到了勞之獲心上的巨大壓力。是呀，一位真誠善良謹小慎微極重尊嚴又怕惹事的退休老教師。現在有的人戾氣大，心里好像埋個火藥罐，一丁點兒火星就會燃爆。一次在菜市場，她親眼目睹，一位老翁掂著一捆帶些泥水的芹菜，無意中碰到了一個中年女人的裙子被那女人辱罵，狂扇耳光。但自己絕不是那種人呀，韋美想。自己是執著追求美的人。美，對于人來說，不止在外表，更在心靈。一個沒有寬容心的作者怎能寫出美的文章來給讀者美的享受和心靈的滋潤呢？”

文章末尾還有作者簡介：鶯初鳴，本名明媛，中國散文學會會員，瀕淮市作協創作室主任，《瀕淮講壇》主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