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榮軍
“貞明三年(917)八月癸巳,清海、建武節度使劉龔即皇帝位于番禺,國號大越,大赦,改元乾亨……以廣州為興王府。”[1]宋史記載:“貞明三年,僭帝號,國稱大漢,改元乾亨,行郊祀禮。”[2]宋開寶四年(971),南漢大寶十四年),宋軍兵臨興王府城下,劉出城投降,南漢滅亡。據此可知:南漢的統治始于917年,亡于971年。南漢建立后,劉龔聽從士人建議,下令鑄造“乾亨重寶”銅錢。南漢乾亨二年(918), 鑄造了 “乾亨重寶”鉛錢作為流通貨幣。《十國春秋》記載:“是時,國用不足,又鑄鉛錢,十當銅錢一”。[3]南漢政權命令鑄鉛錢,十枚鉛錢值一枚銅錢,這反映了當時“銅貴鉛賤”的社會狀況。“乾亨重寶”鉛錢是南漢時期的主要流通貨幣,在南漢歷史上起著重要的作用。
1953年12月,廣州東郊孖魚崗工人新村工地出土20斤南漢“乾亨重寶”鉛錢。1954年8月,廣州東郊黃花崗古墓中出土140斤“乾亨重寶”鉛錢。1955年4月,廣州北郊桂花崗荒地出土700多斤“乾亨重寶”鉛錢。1957年11月,廣州西北郊西村公路旁出土140斤“乾亨重寶”鉛錢。[4]20世紀60年代,廣東清遠縣出土34枚南漢鑄“開元通寶”鉛錢。[5]1980年,廣州東山梅花村出土20多斤“乾亨重寶”鉛錢。[6]1982年,廣州黃華路出土四五百斤“乾亨重寶”鉛錢。[7]1982年秋,陽春縣石望圩小峒鐵屎徑村出土十多方南漢“乾亨重寶”石質錢范。[8]1999-2000年,廣州光孝寺的南漢地層中出土不少“乾亨重寶”鉛錢。[9]2007年,廣州市環市東路與東環路交口工地出土數千枚“乾亨重寶”鉛錢。[10]2011年4月,陽春石望鎮鐵屎逕村出土100多斤南漢“乾亨重寶”鉛錢。[11]
由此可見:從1953年起到2011年止,廣東各地總共出土的鉛錢合計在1600斤以上,以廣州市居多,這與廣州是南漢政權的中心所在不無關系,也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廣州當時經濟貿易的繁榮。南漢“乾亨重寶”石質錢范的出土,有力地證明了南漢政權鑄造鉛錢的史實。
南漢的經濟貿易,首屈一指的是其海外貿易。廣州位于南疆,地理位置得天獨厚,早已成為中國對外經濟貿易的中心點。五代時期,中原地區戰亂頻頻, 導致經濟發展滯后,對外經濟貿易大打折扣。在南漢統治下的廣州,雖然海外貿易的規模不能與盛唐時期相提并論,但仍能暢通無阻。鉛錢的流通,在某種程度上促進了南漢統治區域的商品流通和對外經濟貿易的發展。南漢實行的睦鄰友好政策,如與黔蜀等區域的邦交,重視經貿往來,與周邊政權的攜手共進,互通有無,不僅讓南漢獲利頗多,而且對于嶺南經濟的發展大有裨益。
1.史料記載證明其外貿繁榮
經濟的發展離不開人才的治理策略。劉龑立南漢之前,其兄劉隱在此地掌權。劉隱重視人才,善于招賢納士,聽取他們治國理政的好建議,發展經濟。史載:“隱復好賢士。是時,天下已亂,中朝士人以嶺外最遠,可以避地,多游焉。唐世名臣謫死南方者往往有子孫,或當時仕宦遭亂不得還者,皆客嶺表。王定保、倪曙、劉濬、李衡、周杰、楊洞潛、趙光裔之徒,隱皆招禮之。杰善星歷,唐司農少卿,因避亂往,隱數問以災變。洞潛初為邕管巡官,秩滿客南海,隱常師事之,后以為節度副使,及龑潛號,為陳吉兇禮法,為國制度,略有次序,皆用此數人焉”。[12]劉隱如此禮賢下士,重用人才,因此,治理好國家,則為水到渠成。南漢統治者采納謀士的好策略,大大地促進了南漢經濟的發展,為其之后進行的海外貿易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南漢立國后,劉龑對海外貿易甚為重視 。《南漢書》載: “犀象、珠玉、翠玳、果布之富,甲于天下。”[13]“犀象”、“珠玉”之物,多為舶來品,可見劉龑時代的外貿之盛。《新五代史》載劉龔:“性好夸大,嶺北商賈至南海者,多召之,使升宮殿,示以珠玉之富。”。[14]劉龔的舉動,一則體現了他炫耀財富的心理,二則體現了南漢的富有,三則體現了他對外來商賈的重視,在某種程度上增強了嶺北商人與南漢貿易往來的信心,有利于經濟貿易的發展。《五代史略》載:“南漢立, 招來海中蠻夷商賈”,“倚南海商利為收入之大宗”。[15]由此可見:南漢立國后,充分利用了海外貿易并因此獲得滾滾財源。《九國志》載南漢劉鋹時,“珠貝、犀象、瑇瑁、翠羽,積于內府國,歲久不可較 。”[16]南漢國的富有不言而喻。
無論是對外貿易還是國內市場,都離不開錢幣。尤其是對外貿易的繁榮,使得流通中需要更多的貨幣。這就為南漢鉛錢的大量鑄造創造了條件。
2.考古發現證明其外貿繁榮
西亞地區具有伊斯蘭特色的陶器類型不一而足,其中一類是孔雀藍釉陶器。罐、瓶等類器型的孔雀藍釉陶器在廣州南漢宮苑有出土。經檢測,這些陶器所施釉料是銅離子著色的非鉛釉系列的藍釉,其胎中堿土金屬氧化物的含量超過20%(CaO 17%) ,物相分析結果表明胎中含有大量斜輝石,與廣東陶器完全不同,應屬西亞地區產物。[17]2008年在南漢宮苑遺址西南、今廣州中山五路南側發現一批孔雀藍釉陶器碎片 ,經修復成一件較完整的大陶瓶。[18]可以肯定是來自伊斯蘭世界。[19]這種孔雀藍釉陶器在廣州通往西亞這一條海上航線沿途所經的菲律賓、斯里蘭卡等沿海地區也常有出土。[20]除孔雀藍釉陶器,南漢宮苑遺址還出土了一批玻璃器,經檢測研究,也是來自伊斯蘭世界的產品。中國科學院上海硅酸鹽研究所對其進行檢測,分析認為屬于西亞的鈉鉀玻璃系列。[21]
這些經檢測證明來自西亞地區具有伊斯蘭特色、在廣州出土的南漢時期的孔雀藍釉陶器和玻璃器,以考古的事實證明了南漢時期廣州與西亞地區有著經濟貿易往來。購買這些商品,需要貨幣,當時南漢政權主要的流通貨幣“鉛錢”在對外貿易中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南漢時期的遺存物在東南亞地區也有發現。根據考古發現:“印坦沉船 ”于1997 年在印度尼西亞印坦油田海域被打撈出海。這艘船下沉的位置是雅加達以北約150公里海域,船上裝載有約145 枚“乾亨重寶”鉛錢、南漢銀錠和大量中國的陶瓷器等貨物。根據船上貨物分析判斷,這艘商船屬于920-960年間在廣州貿易后返航東南亞的。[22]
這一考古發現,是南漢與東南亞國家有著經濟貿易往來的有力證明。相互購買商品的數量之多、次數之多,表明南漢海外貿易的繁榮。船上的“乾亨重寶”鉛錢,表明其在海外貿易中的重要作用和當時的不可替代性。
南漢所以選擇用鉛來鑄幣,原因是:唐末,為防止“剪鑿”等行為對錢幣的損傷,鑄幣時鉛的含量上升了。南漢繼承了這一做法。[23]南漢繼承了唐末使用鉛鑄幣的方式,位于廣州市西北邊的清遠市在20世紀出土了唐末靜海節度使劉隱下令鑄造的鉛錢“開元通寶”和鉛錢“五銖錢”,[24]以事實表明唐末廣州已使用鉛錢。其次,由于戰亂頻發,為了降低鑄造成本,使用鉛代替銅。
《十國春秋》卷六十《南漢后主本紀》記載:“(大寶五年,962)城內用鉛,城外用銅,禁其出入,犯者抵死。俸祿非特恩,不給銅錢。”[25]由此可知,南漢時期銅錢和鉛錢雖然并用,但是鉛錢是主角。鉛錢作為一朝的流通貨幣主體,時間使用之長,在中國歷史上是少之又少的。南漢時期,嶺南地區銅產量有限,從劉龑稱帝第二年就以鑄鉛錢為主,說明銅資源的缺乏。“舊譜謂銅多而鉛少,是足跡不到嶺南,以意度之。”[26]綜上所述,由于銅的短缺,南漢政權選擇鑄造鉛錢是理所當然的。
銅資源缺乏的原因有:一是戰亂的影響。唐末的戰爭導致許多采銅礦地被廢棄,五代十國時期因為各占一方,各自為政,彼此獨立,已經沒有銅礦的交易。二是不少銅被用來鑄造佛像和銅鐘。南漢時,佛教盛行,大建佛寺,在嶺南各地所鑄佛像、鑄銅鐘為數不少。吳蘭修《南漢金石志》載:“漢乾和十五年(957)……云母山長慶禪院沙門神坦普勸眾緣,鑄造洪鐘一口,重八百斤……永充供養。”[27]此鐘在清代時置于增城縣鳳凰山的萬壽寺。清人謝啟昆 《粵西金石略》載:“維大漢乾和十六年……萬華宮使、桂州管內招討使、特進、行內侍、上柱國吳懷恩鑄造洪鐘一口,重五百斤。置于梧州云蓋山感報寺,永遠供奉”。[28]“粵維大寶二年(959)……樂昌黃蓮山寶林禪院主持長老明徽大師、賜紫沙門義初,召眾緣鑄造銅鐘一口,重四百斤……以七月二十八日設齋慶贊,永充供養”。[29]“維大漢大寶四年……鑄造銅鐘一口,重一千五百斤。于乾亨寺內,永充供養。”[30]清代此鐘存于廣西賀縣三乘寺。“大漢皇帝維大寶七年……鑄造洪鐘一口,重銅一千二百六十斤,于長壽寺,永充供養。”[31]韶關南華寺存有此鐘。乾和十年(952),南漢名將潘崇徹在義章大敗南唐軍,奪取郴州。[32]南漢大寶四年,“大漢桂陽監敬鑄鐘一口,重二百五十斤,謹舍于崇福寺,永充供養”。[33]此鐘現藏于湖南省博物館。
以上為有記載的南漢各地所鑄大銅鐘,合計用銅達4710斤。此外,還有鑄造了卻無記載的銅鐘、佛像,整個南漢區域。鑄造銅鐘、佛像所用掉的銅不少。因此,有限的銅資源愈加珍貴,能用來鑄造銅錢的就更少了,從而導致了銅錢的量少及珍貴。
南漢統治地域有鉛出產,能滿足鑄造鉛錢的需要。在銅資源缺乏的情況下,南漢統治者命令多鑄鉛錢。銅貴鉛賤,銅不足則以鉛補替。粵地產鉛方以資其需。《新唐書》卷四十三上《地理志七上》載:“嶺南道……廣州南海郡……化蒙,中,有鉛。”嶺外產鉛,粵地志有載,見清同治《韶州府志》卷十一《輿地略·物產》:“鉛礦產諸山,鉛有黑白二種,屬內產,惟黑鉛。”同治《韶州府志》卷十二《輿地略·山·翁源》載:“鉛山,縣西北一百里,其山產鉛。”又見民國《陽春縣志》卷一《輿地;山》載:“鉛鐵崗,在城一百一十里思良鄉,高五十馀丈,周二十里,山西南出鉛礦。”
據上所載,嶺南化蒙、春州、翁源三地,均明指其有鉛礦,史稱劉龑鑄錢“乾亨重寶”,以鉛為之,今于陽春(即舊春州)發現石錢范,物與文合。[34]南漢統治地域鉛礦的出產,為其鑄造鉛錢提供了原料來源的保障。
注釋:
[1][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270[M]。北京:中華書局,第8817頁,1976。
[2][元]脫脫:《宋史》南漢世家卷481[M]。北京:中華書局,第13919頁,1977。
[3][清]吳任臣:《十國春秋》。北京 :中華書局,第842頁,2010。
[4]麥英豪:《廣州發現南漢鉛錢》[J]。《考古通訊》,1958年第4期。
[5]周慶忠:《南漢鑄行鉛錢補遺》[J]。《廣西金融研究》,2007年增刊。
[6] 邱立誠、李一峰:《廣州東山又發現一批南漢鉛錢》[J]。《考古》,1985年第6期。
[7]森章:《廣州黃華路發現窖藏乾亨重寶鉛錢》[J]。《廣州文博通訊》,1982年第1期。
[8]朱非素:《廣東陽春縣發現南漢錢范》[J]。《考古》,1984年第4期。
[9]崔勇:《南漢時期的廣東經濟》[J]。廣東經濟,2002年第3期。
[10]雷燕:《廣州驚現出南漢地下金庫出土數千枚錢幣》[J]。中國網,2007年3月21日。
[11]《千年南漢‘乾亨重寶’鉛錢現身廣東陽春》。中國新聞網,2011年4月20日。
[12][14]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M]。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第810、812,1974年
[13][清]梁廷柑:《南漢書》卷+黃損傳[M]。廣州: 廣東人民出版社,1981。
[15]陶懋炳:《五代史略》。北京:人民出版社 ,1985。
[16]路振:《九國志》卷九邵廷瑁。北京:商務印書館,1937。
[17] [21]南越王宮博物館:《南越國宮署遺址:嶺南兩干年中心地》。廣東人民出版社,第175頁,2010。
[18]廣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發掘資料。
[19]易西兵:《文獻和考古材料所見:五代南漢國的海外貿易》。北京:中華書局,第812頁,1974。
[20]賈興和:《斯里蘭卡與中國古代文化交流的考古學研究——以陶瓷器研究為中心》[D]。中山大學,2011。
[22]杜希德、思鑒:《沉船遺寶:一艘十世紀沉船上的中國銀錠》。《唐研究》第十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第342頁,2004。
[23]楊心珉:《唐代貨幣史若干問題研究》。南京:南京師范大學,第104頁,2015。
[24]楊萬秀:《廣州通史》。北京:中華書局,低341頁,2010。
[25][清]吳任臣:《十國春秋》。北京:中華書局,第863頁,1983。
[26]馬飛海、周祥、羅炯、羅伯昭:《錢幣學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3頁2004。
[27][29][31] [清]吳蘭修:《南漢金石志》卷1。北京:中華書局,第7、13、26頁,1985。
[28][30][清]謝啟昆:《粵西金石略》卷2。南漢感報寺鐘款文。清嘉慶六年(1801)銅鼓亭刊本。載東方文化研究會歷史文化分會編:《歷代碑志叢書》第22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第111頁、112,1998。
[32][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290“廣順元年十月”條。胡三省注。北京:中華書局,第9471頁,1976。
[33]陸增祥:《八瓊室金石補正》卷80。北京:文物出版社,第559頁,1985。
[34][清]吳蘭修、梁廷枏輯,陳鴻鈞、黃兆輝補征:《南漢金石志補征。南漢叢錄補征》。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第119-120頁,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