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斌 王寧遠 陳明輝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浙江杭州 310014)
內容提要:良渚古城遺址八十多年來的考古發掘工作充分揭示了遺址的重要價值,證明它是良渚文明的都邑性遺址,是實證中華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圣地,是規模龐大的世界級城址,遺址的價值得到國內外學界的高度關注和廣泛認可。在各方的配合和努力下,良渚古城遺址的文物保護也隨著考古工作的開展而不斷推進,并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2012年以來,良渚古城遺址申遺工作正式啟動,良渚博物院展陳完成更新換代,良渚國家考古公園建設也已大體成型,良渚古城遺址已進入全面展示和利用的新時代。
良渚古城遺址是我國已公布的500余處大遺址中重要的史前時期大遺址。近年來,有關大遺址考古與大遺址保護越來越受到國家文物局和考古界的重視。2005年財政部、國家文物局聯合發布的《大遺址保護專項經費管理辦法》把“大遺址”定義為“價值突出、規模體量較大、影響深遠的遺址,主要包括反映中國古代歷史上涉及政治、宗教、軍事、科技、工業、農業、建筑、交通、水利等方面重要歷史文化信息的大型聚落、城址、宮室、陵寢、墓葬等遺址、遺址群及文化景觀”。大遺址的產生除了歷史上著名的古城址(如漢唐長安城)、古墓葬(如歷代帝王陵)外,史前時期大遺址的發現與確立主要依賴于考古工作的積累,是一個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積累過程。良渚古城遺址便是如此。
良渚古城遺址通過八十余年的考古發掘與研究,大致可分為三大階段:單一遺址的發現,遺址群聚落的確認,良渚古城及水利系統的發現及總體格局的認識。在研究方法、技術手段和研究內容上,良渚古城遺址的考古也從以研究器物和遺跡為主,走向多學科合作的關注動植物和氣候等自然環境、遺址興廢過程與原因、材料分類與來源等全方位的全息式考古模式。從2007年發現良渚古城開始,逐漸揭示出了一座距今5000年的超大規模的古王國都城,實證中華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數十年的考古實踐證明,長期扎實的考古工作是認識文化遺產、認定文化遺產價值的基礎;而考古發現、研究與保護的互動最終能實現遺產價值,讓古代遺產成為當今文化的一部分。
1936年浙江西湖博物館的施昕更先生(以下省略敬稱)在浙江余杭良渚一帶進行調查,發現了十余處以黑陶為特征的新石器時代遺址,對其中六處遺址進行了小規模發掘,并出版《良渚——杭縣第二區黑陶文化遺址初步報告》[1]一書,成為良渚文化和浙江史前考古的發端。在傳播論與黃河中心論舊史觀的影響下,良渚一帶的發現被認為是龍山文化向東南傳播的一支。
20世紀50年代,隨著基本建設的蓬勃發展,中國的考古事業進入了黃金時代。長江下游地區發掘了十余處新石器時代遺址。學界逐步建立起長江下游地區新石器時代的文化序列,并認識到其與海岱龍山文化等的差異性,1959年夏鼐正式提出“良渚文化”的命名[2]。作為良渚文化的命名地,良渚遺址于1961年被公布為浙江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以下簡稱“浙江省所”)于1981年發掘余杭瓶窯吳家埠遺址[3],發現了馬家浜文化、崧澤文化和良渚文化的堆積與墓葬,并在當地建立工作站,從此良渚一帶開始有了長期穩定的考古工作。隨后組織的兩次調查又發現不少遺址,1986年在“良渚發現50周年會議”上,王明達提出“良渚遺址群”的概念,并公布“已知的地點多達四五十處”[4]。
1973年,南京博物院在江蘇吳縣草鞋山遺址第一次發現隨葬玉琮、玉璧等大型玉禮器的良渚文化墓葬[5],良渚文化的玉器從此為學界所知。到20世紀80年代初期,考古工作人員先后在江蘇吳縣張陵山[6]、常州武進寺墩[7],上海青浦福泉山[8]等地發掘隨葬玉器的良渚文化大墓。良渚文化的社會發展水平逐漸被認識。
浙江作為良渚文化的命名地,直到1986年才第一次在余杭反山遺址發掘出良渚文化的高等級墓地。反山遺址出土了數以千計的精美玉器,尤其在M12的“玉琮王”和“玉鉞王”上發現了完整的神徽形象,這對解讀良渚玉器的紋飾內涵和器物造型具有劃時代的意義[9]。
1987年,浙江省所在余杭瑤山遺址又發現了12座良渚文化的高等級墓葬,并且首次發現良渚文化的祭壇遺址[10]。1991年,在余杭瓶窯匯觀山遺址又發現了與瑤山遺址十分相似的良渚祭壇和墓地,從而使良渚祭壇的功能和性質得到進一步認識[11]。
1987年及1992—1993年,通過對莫角山遺址的發掘,學界認識到這個面積約30多萬平方米、相對高度約10米的大型土臺是良渚時期人工堆筑營建的大型宮殿基址[12]。如此規模宏大的建筑遺址,加之反山、瑤山、匯觀山等遺址出土的大量精美玉器,反映出此地區應是良渚文化的中心所在。
從20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良渚一帶的考古工作幾乎沒有中斷。1998—2002年浙江省所對良渚一帶約50平方千米的范圍進行了拉網式的詳細調查,共確認遺址130多處。
2006年,葡萄畈遺址發現了一段良渚時期的古河道。浙江省所對河岸進行解剖,發現3米多高的河岸下面鋪墊一層石頭,我們推測葡萄畈村所在的南北向高地可能是良渚時期的苕溪大堤,也可能是圍繞著莫角山的城墻。2007年3—11月,經過發掘最終確認了四面城墻。2007年11月,浙江省文物局和杭州市政府共同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發現面積達300萬平方米的良渚古城。
自2007年之后,在國家文物局和浙江省文物局的大力支持下,良渚遺址開始進入長期的、有計劃的考古階段。隨著良渚古城的發現,以往的以了解各遺址年代與性狀的散點式的考古計劃已無法適應新發現的要求,以古城為核心、厘清古城內外功能布局與發展過程,成為良渚古城發現以后的工作目標。因此,浙江省所于2008年在張忠培的指導下,按照“三年計劃、十年目標、百年謀略”的方針,制定了良渚古城遺址的考古工作規劃。十年來,浙江省所按照這一方針,總體勘探,重點發掘,先城外、后城內,逐漸厘清了以古城為核心的約100平方千米范圍的遺址分布格局以及古地貌、古環境等情況。
2010年以來,浙江省所通過對城內外10.8平方千米的勘探,摸清了良渚古城遺址的城墻、臺地、河道的邊界和演變過程;通過勘探和數字高程模型分析,發現了外郭城的城墻及美人地等外郭城范圍的遺址分布情況;經過對美人地、扁擔山、里山等長條狀臺地的解剖發掘,確認了外郭城的堆筑形式、使用年代等情況。由于良渚古城西部緊鄰瓶窯鎮,目前僅確認圍繞著良渚古城的北、東、南三面的6.3平方千米的外城。
2009年,余杭彭公一帶取土發現了崗公嶺水壩,浙江省所隨后通過組織開展對其周邊區域的調查,在崗公嶺以西又發現了老虎嶺、周家畈、石塢、秋塢等水壩遺址。2010年初,浙江省所發現崗公嶺水壩堆筑的青泥是以草包裹的形式壘筑而成,經北京大學碳十四實驗室測年確定為良渚時期。2013年,通過遙感分析和鉆探,又發現鯉魚山等另一組較低的水壩遺址,將這些連接兩山的水壩與1999年確認的5千米長的塘山水壩相連接,最終我們厘清了由11條水壩構成的龐大的水利工程[13]。2015年,浙江省所分別對鯉魚山和老虎嶺進行考古發掘,并在老虎嶺發現了打破壩體堆積的良渚文化晚期的灰溝。11條水壩的碳十四測年數據為距今5100—4700年。至此我們于2016年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發現中國最早的水利系統。這一發現也使良渚古城遺址的范圍擴大到約100平方千米。
無論從宏大的規模,還是從城市體系的復雜性及建筑的巨大工程量等而言,良渚古城都不亞于同時期的古埃及、蘇美爾和哈拉帕文明。高等級的墓葬與玉禮器的發現也證實良渚時期甚至已經出現統一的神靈信仰和森嚴的社會等級分化。如今學術界已普遍公認良渚文化已進入早期國家社會[14]。
良渚考古工作在大遺址考古理念的指導下開展,科技考古和多學科合作成為極重要的研究手段,取得了顯著效果。
1.田野考古測量控制系統極大提高測繪效率
隨著良渚古城的確認,我們對良渚遺址的認識完成了遺址點→遺址群→都邑考古的跨越,考古工作的基本著眼點也相應地從對130多個遺址點的分散認識發展到將整個遺址群作為一個特大型都邑遺址來認識。因此,其內部所有的發掘記錄和研究必須建立在一個統一的考古測量控制系統之上。為此,浙江省所與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合作,建立了一個目前全國最大規模的田野考古測量控制系統。此系統實際應用范圍為幾百平方千米,并可根據需要無限擴大。
這套測量控制系統以良渚古城為中心,涵蓋遺址區及周邊范圍??刂凭W分“區”“塊”“方”三級。其中,每個“區”為邊長2500米的正方形,每“區”下分25個邊長500米的“塊”,“塊”下又設2500個邊長10米的“方”。“區”依坐標法編號,具有擴展性??刂凭W內的各個發掘的探方都各自對應唯一的探方編號。隨著測量手段的發展,我們又對該系統的測控方式進行了改良。最初設計的控制網,每區都需設置較高密度的固定測控點作測量控制,這種方式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后來我們使用RTK(動態GPS)設備,采用最新的CORS(連續運行參考基站系統)測量方式,實時引用測繪主管部門設置的測量基點的差分數據,不再埋設實體的加密控制點,從而在保證測量精度的前提下,極大地減少了投入,提高了測繪效率。
目前良渚遺址群內的所有考古發掘項目都是基于這套坐標系統進行記錄的。
2.地形圖和地面影像為遺址分析及遺址規劃保護提供基礎
遺址區矢量地圖是建立地理信息系統(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GIS)的基本要求。我們對遺址區進行測繪和航拍,并對原有的地圖資料進行矢量化處理。目前我們已獲得非常完備的的各類地圖資料,包括全余杭區1:10000比例、瓶窯和良渚兩鎮380平方千米的1:2000比例以及古城重點區二十余平方千米的1:500比例的矢量地圖。同時,我們也很注重收集歷史時期的地圖資料,因為早期的地圖可能保留原有的信息更豐富、破壞更少。我們收集了清代末期余杭地區的水系圖、20世紀30年的杭州地區都圖地圖、20世紀40年代侵華日軍1:50000比例的軍用地圖等資料。這些資料對很多已被破壞消失的水道等信息都有記錄,對現代實測地圖具有很好的補充作用。
數字正射影像是基礎地理信息的另一種重要載體。我們除獲得遺址群范圍的GOOGLE公司60厘米分辨率的地面影像外,陜西西安大地測繪及十月科技有限公司還對古城及周邊120平方千米范圍進行了無人機航拍航測,獲得了分辨率高達8厘米的高清數字正射影像圖。
在全國各類大型遺址中,良渚地區可能是地圖資料最為齊備的地區。這些基礎地形信息的獲取是GIS工作的前提,為遺址分析及規劃保護提供了基礎。
3.田野考古數據庫系統充分滿足考古發掘和研究的實際需求
田野考古數據庫是考古記錄系統改進的一項重要工作。浙江省所在2003年即開始以ACCESS方式自行設置田野考古的前端記錄系統。隨著十多年的改進和實踐,我們的記錄系統基本上已經可以滿足田野工作的需要。與其他一些類似軟件相比,田野考古數據庫系統因其基于考古發掘和研究的實際需求而由考古領隊自己設計,因此在系統的易用程度、與實際考古工作流程的契合度、與考古工作各類表單的對應關系等諸多關鍵要素上,更符合實際考古工作的需要。在后期整理中,此系統在查詢、統計和糾錯等環節的操作和界面簡潔明了,通過與WORD軟件的整合,各類考古表單的填寫和考古報告的編寫均能做到一鍵完成,極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目前經過若干個大型遺址考古發掘和整理的實踐證明,此系統在維護和開放性等方面要優于其他專業開發的軟件,是考古領隊真正易于掌握且有效的工具。我們始終認為,一個考古軟件系統的成功與否,關鍵在于考古領隊和發掘人員是否愿意使用。而要領隊和發掘人員愿意使用,其前提是此軟件可使考古記錄工作量減少、在易用性和開放性等方面具有優勢,且符合考古工作的一般流程。
4.利用GIS技術成功尋找到良渚古城的外圍結構
GIS技術在良渚遺址的考古工作中獲得廣泛應用,在良渚古城外圍結構的尋找、水利系統的分析、溢洪道等結構的尋找中發揮了巨大作用。
2009年底,我們利用良渚古城區域1:500比例的線劃圖制作了數字高程模型(Digital Eleva?tion Model,DEM),結果有驚人的發現:莫角山標準的長方形輪廓,以及其上的大小莫角山和烏龜山這三個高臺顯示得非常清晰。更為重要的是,我們明確地發現良渚古城東南部外側存在著一個長方形結構體,它是分別由美人地、里山—鄭村、卞家山構成的北、東、南三面墻體,并與良渚古城的東墻和南墻相接續。經過對美人地等地點的發掘,這里被證實是良渚古城外郭的一部分。
所謂“數字高程模型”,就是把地圖上不同高程的范圍依照某種色系的變化涂上不同的顏色。即使一道城墻被破壞后呈若干分散的小段,若其基本高程一致,在DEM平面圖上就顯示為相同的顏色,這樣就很容易把它們聯系起來觀察。DEM反映的是單純的地表高程變化,所以能從復雜的地表植被和建筑的視覺干擾中,將純粹的高程信息直觀反映出來。因此,DEM是在本地區尋找城墻結構的最有效的方法。
發現水利系統之后,我們又利用DEM分別在高壩東區和西區發現了溢洪道的重要線索。根據水利工程的原理,良渚這種大規模的壩區一定會有溢洪道。水利專家認為,溢洪道無法設置在人工土壩之上,因為過水容易沖垮,推測可能會利用庫區內低于壩高1~2米左右的石質山口當作溢洪。但是自然的石質山口通過一般的考古勘探等手段無法判斷,因此,我們根據復原的壩頂高將各個庫區的數字地圖制成DEM。通過設定,將低于壩高0.5、1、1.5、2、2.5的高程點,分別標注為特別的顏色,結果在高壩的東區和西區都發現了符合溢洪要求的山口。其中東區的溢洪道位于壩東側的一處小山口,高程為28.9米,低于東組30米壩高1.1米。經過實地勘察,此山口為石質基礎,后經水利測算,其寬度滿足百年一遇降水的泄洪要求,因此起到了溢洪道的作用,這是良渚時期人們有意選擇的結果。水庫最高水位是由溢洪道高度決定的,因此,在明確了溢洪道高度之后,水利專家利用GIS軟件計算出良渚水利系統的庫區總面積為13.29平方千米、總庫容4635萬立方米。
5.運用遙感手段完整揭示出良渚水利系統結構
遙感(Remote Sensing,RS)手段是良渚考古中應用的另一項重要手段。RS技術成本低廉、影像直觀,成為良渚大遺址考古中結構性研究中的最重要手段之一。
在發現高壩系統后,我們利用解密美國20世紀60年代的科羅娜(coroana)間諜衛星影像進行觀察。2011年初,發現在高壩南面約3千米的鯉魚山存在一個明顯具有人工痕跡的大型壩體,經鉆探證實這個近300米長的壩體的確是人工堆筑,同時發現在鯉魚山的東西兩側共有3段人工壩體。這些壩體連接平原上的孤丘,壩高約10米,形成低壩系統。它不僅增加了壩體的數量,關鍵在于低壩通過其東面的小山體連接到塘山,又通過西側綿延的低丘向北連接到高壩,從而揭示出塘山、高壩和低壩共同構成的良渚水利系統的完整結構,意義重大。
同時,RS技術還被應用于良渚古城及塘山長堤的結構研究和功能分析。我們利用corona影像的立體像對古城和塘山進行高程復原,進而找到良渚古城西水門位置,且經過勘探加以證實,同時對塘山長堤結構和功能機理進行了分析。
6.動植物考古和良渚稻作農業調查全面再現良渚時期動植物種類及古氣候
通過對良渚遺址群內發掘出土的植物標本的鑒定及地層的孢粉分析,我們對良渚時期的植物種類及古氣候有了全面的了解;并且獲得了良渚時期的除水稻之外的大量的其他可食用植物標本,如菱角、芡實、桃、李、甜瓜等。通過對遺址中出土的動物標本(其中豬骨占絕大多數)的研究,我們已經鑒定出50多種動物。對動植物標本的研究為我們提供了良渚時期人們的食譜,同時也顯示出良渚時期的生態景象。
對外郭城以內大面積的鉆探調查顯示古城外郭之內區域現有高地基本為居住地,居住地之間為大面積水域,并無水稻種植。而鐘家港等古河道發掘出土的大量陶片以及玉器、石器、漆木器、骨器等的加工廢料和胚料,也反映出良渚古城的居住者除統治者外主要是工匠階層。
另外,在城中宮殿區莫角山兩側及莫角山南面的池中寺遺址發現了總量達20多萬公斤的炭化稻廢棄堆積,推測為宮殿區糧倉失火后的廢棄堆積,說明良渚古城內有大量的糧食儲備。我們與日本東京大學合作,對這些炭化稻米進行同位素分析,結果顯示這些稻米來源于不同的產地。
7.多學科合作的綜合研究豐富了對良渚古城遺址的認識
近十年來,多學科合作研究是良渚考古的重要方面。我們和國內外多家科研單位和高校合作,從“資源與環境”“技術與信仰”“水利與工程”等方面,進行社會考古學角度的全面觀察,使得對良渚遺址的認識日益豐富。
在古環境方面,我們對良渚古城出現之前的環境、氣候、水文等進行研究,確定了良渚文明出現的環境背景。在本地區良渚堆積之上普遍分布著一層純凈的黃粉土,學界一般認為是洪水堆積層。通過分析,我們獲知這層黃粉土的成分主要來自長江口的泥沙,是海相的咸水沉積物,且泥沙顆粒從瀕臨杭州灣的臨平到西側的良渚一帶逐步變細,說明其成因應與錢塘潮有關。這為良渚后期的衰亡提供了一種可信的環境解釋。
在地質考古方面,我們拓展了僅對石玉器出土物進行巖性鑒定的傳統方法,對良渚整個區域的自然巖石分布進行了全面的勘察,從而在資源與環境的角度獲得了很多的新信息。我們計劃分三步完成石玉器的研究:第一步,研究作為建筑材料的良渚城墻墊石。巖石學家首先對古城四面城墻解剖點所有暴露的墊石(共10524塊)進行巖性、磨圓度、塊度的鑒定和統計,發現絕大部分墊石都是散石,很少為人工開采。地質學家對古城周邊分水嶺以內200平方千米的所有山地進行調查,形成區域巖性分布圖,進而與墊石的質地磨圓度等進行對比,獲知取石地點多位于山腳和沖溝位置,并利用RS手段和地質及考古勘探資料恢復良渚時期的河道水系??脊艑W家根據墊石質地和形態對墊石進行分壟計算,推定良渚墊石的運載方式為竹筏運輸;并根據河道及采石點位置,還原其可能的運輸路徑。通過實地的采集搬運和鋪裝等實驗考古,進而計算出整個墊石工程的用工量為8.4萬工。
第二步,對整個1000平方千米C形盆地內的良渚文化石器進行全面鑒定,同時將野外巖性調查的范圍擴大到整個區域的山地。目前研究尚在進行中,我們發現良渚時期人們對石器石料的采集有非常明確的選擇,并有若干種重要的石料跨流域遠距離運輸而來。在石器石料的調查過程中,我們還在天目山系發現了玉礦的重要線索,為未來第三步的玉器來源研究奠定了重要基礎。
在良渚水利系統研究過程中,我們還與河海大學共同成立“古代水利系統與工程技術研究中心”。在校地兩處設立聯合實驗室,將專業機構有機引入到良渚水利系統的研究中,使我們對良渚水利系統的功能、結構、性質等的認識獲得質的提高,并引起國家水利部門的高度關注。
距今約4200年,良渚古城所在的杭州余杭盆地遭遇了持續性的大洪水,良渚古城從此銷聲匿跡。直到戰國時期,這一地區才開始重新出現人類生活痕跡。漢代人口漸多,莫角山宮殿的高地上留下了許多漢、六朝時期墓葬,這雖對良渚的史前遺址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壞,但并未傷及遺址的總體格局。南宋時期這一帶成為臨安城的郊區,我們在遺址邊緣也發現了少量這一期的房址和墓葬。因此良渚古城的核心區總體保存完好。
良渚古城遺址的保護歷程可以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從1936年到20世紀80年代,遺址區內的村鎮處于緩慢發展狀態,遺址與城鎮化的矛盾并不突出,同時文物市場不發達,盜掘現象罕見。1958年,杭州市民政局組建大觀山果園,并興建了社會福利院和兒童福利院。現知的良渚古城核心區域莫角山、皇墳山、姜家山等高地被劃歸果園,直到2016年均保持果園狀態,客觀上使這幾處重要遺址避開了城鎮化的破壞。1961年良渚遺址被公布為浙江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第二階段,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反山、瑤山遺址的發掘加大了遺址的保護力度。此階段當地經濟快速發展,城鎮化的速度加快,城鎮基本建設增加,村民富裕起來,興起建房熱潮,導致村鎮建設規模不斷擴大、人口密度不斷增加。遺址保護與當地村民生產生活和經濟發展需求的矛盾日益突出,遺址的保護問題成為考古和文物保護迫切需要解決的大問題。
這一時期的考古發掘工作多為配合基本建設項目,主動性的考古發掘工作極少,但在此過程中,浙江省所始終有著較強的課題意識與保護意識。在反山、瑤山、匯觀山、莫角山等遺址的發掘過程中,我們決定采用保護性發掘;在發掘完重要遺跡后,我們即采用回填保護,并積極呼吁當地政府參與保護。余杭區政府對于遺址保護向來也高度重視,在反山、瑤山遺址發掘之后隨即進行了征地保護,并在1987年成立了專門的保護機構——余杭縣良渚文化遺址管理所,負責良渚遺址的日常巡查和保護工作,這一機構的設置對遺址保護起到了關鍵作用。
1987年,我們在配合老104國道拓寬的考古發掘中發現了莫角山遺址,第一次認識到大觀山所在的高地為良渚時期人工堆筑而成。在浙江省文物局和余杭政府的努力下,為了保護遺址,公路部門最后決定將104國道向南改道。1992—1993年為配合長命印刷廠擴建,我們對大觀山果園臺地的中心部位進行大面積揭露,發現了用一層沙一層泥方式夯筑的建筑基址,使我們進一步認識到莫角山遺址的重要性。在各方努力下,當地政府決定將長命印刷廠搬遷他處。
第三階段,20世紀90年代中期至今,進入主動性保護為主的新階段。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學界對良渚遺址的研討日益深入,其歷史價值和地位也愈發彰顯。1994年良渚遺址因其在中華文明起源階段無與倫比的重要價值和保存的完整性,被國家文物局列入中國申報《世界遺產名錄》預備名單。1996年國務院批準良渚遺址群為第四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96年在“紀念良渚文化發現六十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學界普遍認為良渚文化是中華五千年文明的曙光,甚至已進入文明時代[15]。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各地的建設熱潮一浪高過一浪,地處杭州市郊的良渚、安溪、長命、瓶窯一帶的城市化與工業化迅猛發展,集鎮與鄉村急速翻新與膨脹。到20世紀90年代末,遺址群北側的大遮山共出現大小石礦30多家,使良渚遺址每日籠罩在隆隆的炮聲和彌漫的粉塵之中。2000—2002年,浙江省政府痛下決心,歷經兩年時間關停良渚遺址周邊的31家石礦,徹底消除了采石經濟對遺址環境風貌的破壞。
杭州市與余杭區政府為遺址保護制定了許多政策法規,同時建立和完善了有效的管理機制。1995年浙江省人民政府公布《良渚遺址群保護規劃》,劃定了33.8平方千米的保護區,并對遺址群內的建設規模進行了嚴格限制,從此良渚遺址進入了規劃管理階段。浙江省所專門成立了良渚工作站,負責良渚遺址的考古工作,并配合審批實地踏查、勘探和出具考古意見。2001年9月,浙江省人民政府批準設立杭州良渚遺址管理區,面積242平方千米,組建正區(副廳)級杭州良渚遺址管理區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良管委”),原良渚文化遺址管理所劃歸至良管委,更名杭州良渚遺址管理所。杭州良渚遺址管理區的設立是良渚遺址保護史上的里程碑,在管理區統一協調遺址保護與社會經濟發展,為促進良渚古城遺址的長遠保護提供了組織保證。2002年9月,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分局瑤山派出所成立,專門負責打擊針對良渚遺址的違法犯罪活動。2002年,杭州市頒布了《杭州市良渚遺址保護管理條例》,使良渚遺址保護有了專門的針對性法規,該條例于2013年進行了修訂。2002年,浙江省政府成立良渚遺址保護專家咨詢委員會,委托制定《良渚遺址保護總體規劃》(該規劃最終于2013年獲得通過)。為配合保護規劃的制定,浙江省所對良渚遺址群進行了進一步調查,制定了《良渚遺址五年考古工作規劃》,提出了近期規劃與遠期目標,從而使良渚遺址的考古工作開始走向計劃有序的發展階段。2004年以來,良管委頒布了《良渚遺址保護區文物保護補償辦法》,對保護范圍內村、社區的集體經濟進行補償獎勵[16],首創了文物保護補償機制。
第四階段,21世紀以來,良渚古城遺址的研究與保護走向國際。2006—2007年良渚古城及2009—2015年良渚古城外圍水利系統的確認,使良渚古城遺址的規模位于同時期世界前列。2007年之后,良渚古城開始進行系統的、持續的考古工作,每年持續300天以上,考古工作人員也從原先的幾人發展到如今的二十余人,包括十余名研究人員和十余名專業技工。良渚古城的研究方向除傳統考古外,還包括數字考古、動物考古、植物考古、地質考古、環境考古、文物保護等;同時還招聘勘探隊伍,不間斷地對遺址范圍進行全覆蓋式勘探和系統調查。
2009年6月國家文物局在良渚召開“2009年大遺址保護良渚論壇暨良渚國家遺址公園啟動儀式”;同時,國家文物局和浙江省文物局授牌成立了良渚遺址考古與保護中心,實行雙重管理,由浙江省所和良管委共同管理。如今我們已經初步建成一個符合世界遺產地要求、符合國際標準的考古與保護研究基地,開啟了良渚遺址考古與保護的新篇章。良渚遺址考古的實踐證明,考古工作站的工作模式是一個地區的考古工作得以長期深入開展的有力保障,是百年大計的大遺址考古工作的內在要求。
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良渚文化博物館建立開始,展示和利用便伴隨著考古成果和遺址價值的深化而不斷推進。1994年,位于荀山南側的良渚文化博物館建成開放。2008—2017年是良渚古城考古成果進展最迅速的十年。隨著考古發現與研究的深入,原博物館已經無法容納新的內涵。2008年的展陳內容已經遠遠落后于良渚古城的最新認識,為配合良渚古城遺址申遺,2017年8月,良渚博物院閉館改陳,2018年6月底最終完成并重新開放。復旦大學的策展團隊與良渚考古人員通力合作完成了改陳設計,使展陳盡量科學、完整地展示出良渚考古研究的新進展和新認知[17]。建成后的良渚博物院每年吸引四五十萬游客前來參觀,成為宣傳展示良渚文化的重要窗口。
良渚古城遺址展示的另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遺址公園內的現場展示,包括生態環境展示、遺址本體、遺跡現場模擬展示、數字動畫展示等。在遺址公園建設過程中,考古人員以張忠培提出的“遺址定性公園、公園表現遺址、切忌公園化遺址”為原則,積極參與遺址公園的展示設計。
目前,良渚古城的環境整治已經初步完成:古城內外可通視,站在古城的宮殿區,可清楚地看到古城處于三山環抱之中,向東為開闊的平原,周邊地形地貌一覽無余,視野相當開闊。遺址本體展示已經基本完成:莫角山(包括大小莫角山和烏龜山)、城墻、瑤山、反山、姜家山、池中寺、水壩遺址等均以綠植標識,遺址本體大部分清晰可辨,遺產區的總體框架結構初顯。南城墻解剖點、反山剖面、老虎嶺水壩剖面采取原真展示。反山王陵墓葬采取復原展示,在墓地原地面覆土加高數十厘米,在原位置放置銅質墓坑,墓坑內按原位擺放仿制的玉器、石器、陶器等隨葬品。每座墓均配以圖文解讀,基本復原了墓葬出土情景?,幧郊缐⒋竽巧紽2及小莫角山F17則采取地表模擬展示手段,同樣在覆土加高的基礎上,通過GRC(玻璃纖維增強混凝土)手段原址展示祭壇、墓坑或基槽、柱坑的形狀,大致可模擬發掘出土時的土質、土色。莫角山宮殿區內的其余房屋臺基和沙土廣場、池中寺炭化稻谷堆積及房屋臺基、姜家山和文家山墓地則均在原位置作了標識物展示,如房屋臺基以樹皮鋪裝展示、沙土廣場以粗砂鋪裝展示、池中寺的炭化稻谷堆積及房屋臺基以綠植標識、姜家山和文家山墓葬以卵石鋪裝展示等。
良渚遺址的考古、發掘、科學研究與保護、展示經歷了八十多年的艱苦奮斗和不斷探索,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尤其是2013—2017年,我們完成了《良渚古城綜合研究報告》一書的撰寫,為良渚古城遺址申遺文本的編撰提供了豐富詳實的資料。根據最新考古成果,劃定了14.3平方千米的包括城址、水利系統和瑤山在內的申遺區;基于城址、外圍水利系統、分等級墓地、玉器這四個基本價值要素,認為良渚符合《實施〈世界遺產公約〉操作指南》的標準ⅲ(“能為延續至今或業已消逝的文明或文化傳統提供獨特的或至少是特殊的見證”)和標準ⅳ(“是一種建筑、建筑或技術整體、或景觀的杰出范例,展現人類歷史上一個或幾個重要階段”)。良渚古城遺址的申遺文本已于2018年1月26日正式上報至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遺工作進入最后的沖刺階段。
良渚古城遺址的考古、保護、展示和申遺工作能取得今天的成績,其中凝結了數代考古人的汗水和心血。歷次重要的考古發現均得到國家文物局、浙江省文物局以及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區各級政府的大力支持,也得到了當地老百姓的理解、幫助與奉獻。正是這一步步的發現和保護,從點到面,最終才有了今天這樣一個保存基本完整的良渚古代王國。當我們站在這高高的五千年的良渚王國的宮殿基址上,我們的內心充滿了敬畏和感恩!
[1]施昕更:《良渚——杭縣第二區黑陶文化遺址初步報告》,浙江省教育廳1938年版。
[2]夏鼐:《長江流域考古問題——1959年12月26日在長辦文物考古隊隊長會議上的發言》,《考古》1960年第2期。
[3]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余杭吳家埠新石器時代遺址》,《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學刊》,科學出版社1993年。
[4]王明達:《良渚遺址群田野考古概述》,余杭縣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明的曙光——良渚文化》,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
[5]a.南京博物院:《江蘇吳縣草鞋山遺址》,《文物資料叢刊(第3輯)》,文物出版社1980年;b.南京博物院:《蘇州草鞋山良渚文化墓葬》,《東方文明之光——良渚文化發現60周年紀念文集》,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1996年。
[6]南京博物院:《江蘇吳縣張陵山遺址發掘簡報》,《文物資料叢刊(第6輯)》,文物出版社1982年。
[7]南京博物院:《l982年江蘇常州武進寺墩遺址的發掘》,《考古》1984年第2期。
[8]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員會:《福泉山——新石器時代遺址發掘報告》,文物出版社2000年。
[9]a.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反山考古隊:《浙江余杭反山良渚墓地發掘簡報》,《文物》1988年第1期;b.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反山》,文物出版社2005年。
[10]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瑤山》,文物出版社2003年。
[11]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余杭市文物管理委員會:《浙江余杭匯觀山良渚文化祭壇與墓地發掘簡報》,《文物》1997年第7期。
[12]a.楊楠、趙曄:《余杭莫角山清理大型建筑基址》,《中國文物報》1993年10月10日第3版;b.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余杭莫角山遺址1992—1993年的發掘》,《文物》2001年第12期。
[13]劉斌、王寧遠:《2006—2013年良渚古城考古的主要收獲》,《東南文化》2014年第2期。
[14]趙輝:《良渚的國家形態》,《中國文化遺產》2017年第3期;Colin Renfrew,Bin Liu.The emergence of complex society in China:the case of Liangzhu.Antiquity,2018,92:975-990.中文版見〔英〕科林·倫福儒、劉斌著,陳明輝、朱葉菲、宋姝、姬翔、連蕙茹譯:《中國復雜社會的出現:以良渚為例》,《南方文物》2018年第1期。
[15]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良渚文化研究——紀念良渚文化發現六十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科學出版社1999年。
[16]黃莉:《建立補償機制有效保護遺址——良渚遺址文物保護補償機制的實踐與思考》,《浙江文物》2016年第1期。
[17]高蒙河、宋雨晗:《從“良渚全考古”到“良博全展示”——以良渚博物院2018年改陳策展為例》,《東南文化》201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