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媛媛 郭海濤
在數千年的人類歷史發展中,地處東亞地區的中華文明雖然經歷了近現代劇烈的外力沖擊和內部變革,但中華文化依然綿延不斷,生生不息。伴隨著世界一體化大潮的到來,中外文明的交流更加頻繁。張豈之先生著《中華文化的會通精神》(長春出版社2016年出版,后文統一簡稱為《會通精神》)從歷史發展的角度揭示了中華文化獨特的歷史演變軌跡和精神風貌。筆者在通讀該書后,有些許感受,不揣冒昧,在此與朋友們分享。
作為一本學術論文集,《會通精神》選入十數篇學術文章,從不同角度闡述了中華文化所具有的“會通”精神。這種“會通”精神并非是突然出現在中華文明中的,它可以追溯到中華文明的源頭?!皶ā币辉~以文字形式正式出現在文獻上,首見于《易傳·系辭上》:“圣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笔ト丝吹教煜率挛锏倪\動變化,從中觀察它們的會通融合,進而制定并施行相應的典章制度,這其中便體現了人們對天人關系的把握,以及思想文化的相互交流與融通。《系辭》中的圣人可以看作是對中華文明形成、發展做出巨大貢獻的歷史人物的統稱,如《論語》中稱贊的堯、舜,《史記》中記載的黃帝,這些夏商周三代以前傳說中的歷史人物及其領導的部落社會,可以視作是中華文明發展的濫觴。正是在此文明發展的源頭時期,“會通”精神便已初露端倪,或者說中華文明的源頭時代也正是“會通”精神的起源時期。張先生的《會通精神》以“文明之初的創造精神”為出發點,通過對遠古炎、黃等傳說人物的考察,結合氏族考古資料,揭示了在中華文明肇創期的炎黃時代,中華文明不僅已發展出農牧定居的生產生活方式,而且伴隨著氏族部落從斗爭到融合,統治方式從暴力斗爭到三代之后禮樂文明的施行(如周初),中華大地上的族群在數千年前便已經進行著“會通”。可見,即便是在上古時期,“會通”精神便早已滲透在人類社會的生產生活之中,并在一定程度上指導著人們的社會實踐活動。因此,在中華文明的起源過程中,同時孕育著中華文明的“會通”精神,中華文明的源頭也是“會通”精神的源頭。
如果說上古時期是“會通”精神的孕育期,它主要由先人們在社會生活的實踐中發展而成,那么在進入傳統封建社會以后,“會通”精神在中華思想文化和學術中表現得更為明顯。如,春秋戰國時期興起的諸子百家,便是在自家學派發展的基礎上,積極地吸收、融會其他學派的學說,以豐富和發展自己的學說?!稌ň瘛分刑岬降娜寮覍W派創始人孔子提出的“君子和而不同”(《論語·子路》)的觀點,認為事物可以有不同層面、不同角度的展現,而在這些不同層面、不同角度中又有內在的統一性,即事物的本質。因此,“和而不同”文化觀的前提是承認事物的差異性與多樣性,而在這些差異性與多樣性中蘊含了其內在的統一性,此種統一即為“和”。道家代表人物莊子雖然強調事物之間的“有對”,但是“在他看來,人們如果用世俗的眼光來看,不同事物有不同的性質,但是,當人們轉而從‘道’的角度看,就會了解,林林總總的事物其實都是‘道’的存在形式?!?《中華文化的會通精神》,第124頁)莊子雖然也探求事物的不同性質,但是他更強調事物不同性質之間的內在統一,這種統一即“道”。莊子將事物的不同性質加以融合,得出事物的齊一性,這與孔子所說的“和而不同”具有異曲同工之處。他們將“會通”精神以各異的形式向人們展示出來,而在這些形形色色的事物之中,卻始終貫穿著一種精神,即“會通”精神。
從《會通精神》所舉的孔子和莊子的例子中可以看出,“會通”在先秦諸子各派的思想學說中占有重要地位。由此筆者聯想到在先秦之后的秦漢時代,成書于秦代的雜家巨著《呂氏春秋》更是繼承并發展了先秦時期的諸子之學。雜家之雜,本具有融合之義,與后來的雜亂、拼湊并不相同。該書不僅吸收了儒家的道德仁義之說,贊賞儒家的孝悌之道,同時也將道家清靜無為之說融進該書,并運用到君主的治國理政中?!秴问洗呵铩穼⒅T多思想加以融會貫通,融入到一部作品中,這些思想之間并非是獨立存在的,而是作為一個密切聯系的思想整體,為統治者提供治國方略,該書中貫穿始終的線索便是以呂不韋為代表的主要編撰者們對“會通”精神的把握與運用,從而使這部著作得以將多種思想融合的方式呈現于世人面前,為秦以后的中國提供治國和思想文化發展方面的借鑒。
當然,“會通”精神不僅僅體現在對本土文化的吸收與融合方面,同樣也體現在對待本土與外來文化相互交流、相互融合等方面。西漢張騫西域之行后,東西方之間的交流愈加頻繁,在商品貿易之外,不同地域間的思想與文化進行著密切的交流與碰撞。如源于古印度的佛教的傳入,為原本信奉本土黃老思想的東漢皇室帶來了新的信奉對象(《后漢書·楚王英傳》云其“更喜黃老,學為浮屠,齋戒祭祀”),而在宗教信仰之外,佛教的傳入更對魏晉及以后的中國思想與文化產生了巨大影響。如竺法雅、僧肇等魏晉僧人運用“格義”的方式將佛教教義與儒、道思想相溝通,既促進了佛教在中國的傳播,也加速了佛教的“中國化”?!稌ň瘛犯沁M一步指出佛學后來出現了“儒學化”傾向,而這些變化無不是“佛學與儒學會通的結果”(《中華文化會通精神》,第276頁)。當然,這種“會通”并非是佛教或佛學向本土思想學說單向度的轉化,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傳播的更加深入,從唐人所寫“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杜牧:《樊川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44頁)的詩句中便可看出源自外域的佛教對中國本土社會的深刻影響。《會通精神》曾提到,隋唐時期,佛教在與中國本土的儒學、道教產生對立沖突之外,三者也相互影響,從而在一定程度上使儒、釋、道三種思想學說在這一時期都得到發展,甚至出現了“三教并立”的局面,而自北魏到后周出現的“三武一宗滅佛”事件,則更清楚地表明了佛教對本土社會影響程度之深。佛教雖然本屬外來文化,但是經過不斷發展,通過對中國思想文化的借鑒和吸收,也逐漸被本土思想接納,而以儒道為代表的中國本土思想學說也在無形中受著佛教思想的影響,進而在學說的闡釋等方面作出改變。儒學、道教容納佛教,并對佛教中的部分思想加以吸收融合,而佛學則根據自身的需要,不斷發展成滿足中國需要的佛教思想,成功實現了中國化,二者相互融會貫通,無論是何種層面,都是中外文化相互交融的體現,也是中華文化的“會通”精神在隋唐時期的展現。從漢代開始發展,至隋唐時期,佛教經歷了近千年的時間,才達到得以與儒學、道教并立的地位,因而可以看出,“會通”的實現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它需要一個漫長的發展過程,才能將其中的精髓更好地展示在世人面前??v觀中華數千年的文化發展歷程可見,無論是先秦時期諸子各派的發展,或是魏晉時期玄學的產生,亦或是隋唐時期“三教并立”局面的出現,乃至宋明時期理學的形成,都體現出“會通”精神在中國思想文化發展中的重要作用。
如果說隋唐時期的“三教并立”是在一種較為和諧的狀態下進行的思想文化層面的發展與融合,那中國的近代哲學更多的則是在救亡圖存的背景下探討關于“變”與“不變”,以及中西文化之間的交流與融通的問題。如《會通精神》中所論及的康有為,他的思想主張已經不局限于中國的傳統學術。在中西接觸日益密切、變革維新成為時政所急的晚清社會,康有為將新傳入的西方進化論思想糅合進傳統的公羊學“三世”說中,借此為維新變法提供理論依據。但也正因為康氏學說的功利性太過明顯,因而被章太炎斥責為“非學術”,但就康氏的行為而言,他嘗試將中西學術思想進行融會以滿足自身理論構建的需要。再如譚嗣同,相較康有為來說,他更為純粹地發展了中國近代的學術思想,如將從傳教士所學到的西方“以太”思想與中國傳統儒學中人性論結合起來,以宋明理學“性即理”為邏輯表達方式,構建出“以太即性”的“資產階級平等觀”。從這些近代學人的努力中可以看出,在變法圖強、救國保種的現實壓力下,新舊、中西學術在實用的需要中被“會通”起來,雖然可能在理論與學術的深度和純度上存在瑕疵,但近代的中國文化無疑依然表現出包容、融合的特質,這些特質既包含了學人對古今思想的融會,也包含了學人對中外文化的貫通,從而使貫穿中華文化始終的“會通”精神在中國近代這一特殊時期,以一種特殊的形式展現出來。
中華文化中的“會通”精神不單單體現在古今的思想著作方面,也不只是停留在本土與異域的文化交融上,它體現了“會通”精神在中華文化中的全面性、普遍性、超越性的特點。如在傳統文學領域中的作品方面,《會通精神》認為:“我國有豐富的文學作品,她們藝術地表現了社會生活和人類感情,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重要的組成部分?!?《中華文化的會通精神》,第211頁)從先秦時期的神話、詩歌(《詩經》)、楚辭、諸子散文,到漢代的辭賦、樂府詩歌,到魏晉時期的志人志怪小說,再到之后的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等,中國文學形式多樣,且各有特色,而這些文學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折射出當時社會思想文化的發展程度,因而從這些作品中也可以窺探到中華文化的“會通”精神的重要作用。如西漢劉向所撰的《列女傳》雖被多數學者認為是文學作品,但就其思想主旨而言,它更多地是以儒家綱常倫理為指導思想,對皇帝進行勸諫。劉向因典校中秘的機會而接觸到大量先秦時期的典籍文獻,這為他在《列女傳》中將道、墨、法等諸家學說進行融合奠定基礎,該書不僅反映出文學與思想的“會通”,在思想層面也實現了儒、道、墨等諸家的“會通”。再如唐代詩人王維曾有《過香積寺》,詩云:“不知香積寺,數里入云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詩人不知香積寺在何處,自己徒步數里,反而誤入到高聳入云的群峰之中……香積寺是佛教凈土宗的寺院,詩人不知香積寺在何處,但仍不辭辛勞,想要找到它,如果沒有受到當時佛教思想的影響,或是對佛家道義的追求,詩人何以會有此種行為?可見王維雖是一介文人,但是他把自己的詩歌與當時的佛教思想融合起來,使得他的詩歌創作更富有禪意,在詩歌史上被譽為“詩佛”。除此之外,他的名“維”和字“摩詰”皆來自于佛教典籍《維摩詰所說經》,可見佛教思想對王維產生的深遠影響。王國維曾說:“昔人論詩,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王國維:《人間詞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第34頁)詩歌中的景物寄托了作者的情思,而作者的情感也需通過景物而體現出來,情、景二者相因相成,不可分離。王維將自己的情感與詩歌中的景物相結合,同時也將文學創作與他所信奉的思想文化相融合,從而展現出了詩歌中的“會通”精神。
縱觀“會通”精神的源流歷史與特色,可知它在漫長的中華思想、學術與文化史中,體現了中華文明獨特的精神風貌。“會通”精神所展現出的文化觀是一種寬容、和諧、多樣性統一的文化觀。如孔子的“和而不同”便是在強調同一性的同時又尊重差異性。當然“會通”并非是簡單地雜糅與融合,它是有主次之分的借鑒與吸收。在中華文明的遠古時代,是以炎黃為代表的農耕文化吸收其他氏族部落開創中華人文文明,此后更是以漢族為主體的多元民族統一體,形成了燦爛的中華文化和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因而中華文化“會通”精神的基礎便是以中華文明為根本,依據時代變化與社會需要,廣泛地借鑒、吸收其他文明的文化成果,不斷傳承創新。
面對如今文化更加多元、世界聯系更加緊密的時代環境,中華文明所展現出的“會通”精神不僅是中華文化傳承、發展下去的重要精神支柱,同時通過將“會通”這一中華文化的核心理念介紹給世界,讓更多的人感受中華文化的獨特魅力,也讓中華文化與世界文化相接觸,最終“真正實現民族文化與全人類優秀文化(不僅是西方文化)的有機融合”(《中華文明的會通精神》,第280頁)。曾經,中華文化所體現出的寬厚、融合的態度,使諸子學說的“會通”、文學與思想的“會通”、中西方文化的“會通”成為可能;曾經,在“會通”精神的作用下,外域文化不僅為中華文明直接提供了如“義疏”、歷法、宗教等新的學術研究方法、知識或信仰,更間接地促進了中華文明如經學、儒學、道教甚至近代民主革命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因此,今天樹立中華文化的文化自信則更是“需要從會通傳統中尋找活水”。